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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音乐 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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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那么他,算一个。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还清了自己的最后一笔负债,没有劳烦医生和家人,最后一个晚上,他是自己上床的,凌晨感觉不好,叫来了弟弟,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托付给他,然后就走了。那一年,他72岁,大家说走的有点早了,实际上,他的寿命已经超过了当地的平均年龄好几岁。
社会是矛盾的,一方面说人们的寿命延长了,养老金不够用了,要延长退休年龄;另一方面又说,延长退休年龄会消耗人的精力,所谓,退休年龄越晚,人的寿命越短。有人说,如果男性65岁退休,且活到平均年龄的话,他只能领取不到2年的退休金了。
他不存在这个问题,作为一个一辈子没有交过社保的人,他没有工人体系的退休身份,更不是国家干部。农村出身的最体面的要算是退休教师了。相对于一个月只有一百多元的普通村民收入,退休教师的退休金在5000元-10000元之间。在城市生活不下去之后,他选择回到自己长大的农村,由两个儿子兑钱,盖起了一个平房,借助坐落在小学门口的地利优势,他跟老婆开了一个小卖部。一个月也有个千八百的收入。院子里栽了一棵杏树,围着院墙外面,是两畦菜地。
这个时候,距离他第一次离开家乡,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十年。那一年,他大约十五岁。一开始,我只知道是他向往幼时跟父母生活过的新疆,后来我又知道,他是为了逃避一桩丑闻,一起长大的发小,怀了他的孩子,他的母亲反对这门亲事,他尚未有能力承担责任,或者他逃避责任的心态占据了上风,于是出走了。他出走之后,发小在父母的安排下,嫁人了。大着肚子嫁人,只能嫁的既远又偏,顾及着娘家名声,女孩子几乎没有回娘家,娘家人也就算是失去了这个女儿。在这个以繁衍男丁为主要目的的村落,人们不敢保护自己的女儿,为面子付出了太多。
那个时候,孩子多,人们在情急之下仓促行事,事后惴惴不安,没有想法也没有能力讨个说法,他也就安逸的在他乡生活了好多年。等到他返乡娶媳妇的时候,已经年届三十。那是一个眼睛有点微微斜视的女孩子,只相过一次亲,就答应跟着他远走他乡。他们生育了两个男孩。两个男孩都曾经放在老家养育。第一个男孩是家族的长孙,在物质贫乏的年代,他获得了许许多多的爱。这些爱来自姑姑、叔叔、爷爷和奶奶。第二个男孩,有绘画的天赋,在追狗赶鸭,爬上爬下,追着日本动画片的简单生活中长大。
说回少年的事情。他有这潦倒的一生,但貌似不很穷困。在需要的时候,就会有解围的方案出来。在需要他履行责任的时候,则大部分时间能够推的一干二净,他常常说出自己的命格,命中难养儿和女,更不用说父母兄弟了。大家庭为了维持他老大的面子,兄弟姐妹尊敬他,父母则在人前夸赞儿子和儿媳妇,直到他母亲去世前,才说,这一辈子,没有花过他一分钱。
在边陲之地漂泊了十几年后,他曾经短暂的回到家乡定居几年。开舞厅、录像厅、饺子馆。陆续倒闭了,他自己倒是自娱其乐。开舞厅的房子是借三弟弟的,开录像厅的场子是村里免费的地面上搭的个棚子。90年代后期,农村的青年,陆续进城里去了。弟弟妹妹们是卖鱼,他是卖羊肉串。在新疆的几年,借着吃各种美食,学到了烤羊肉串的本事。
我想就是在烤羊肉串的那个阶段,他重拾了少年时的爱好。戏曲,他自己会唱,也会拉弦子。在十几岁出走新疆那一年,他就是带着自己的弦子去的。接近一米八的提拔身材,五官周正,如果扮上,是很有模有样的。郑州距离许昌,🈶️七八十公里的距离,他是骑着电车往返的,出发的时候,携带一个电瓶,中途换一次电瓶。可以说是成本很低了,他一天卖羊肉串的时间是固定的,卖完就收摊,许昌的票友有活动,他甚至不出摊。那个时候不流行什么躺平的思维,其实,他咋看已经过上了躺平的生活。
送走了老母亲之后,他就是整个家族年龄最大的人了。没有人在他面前唠叨,妻子也尊重他的爱好,有那么几年,他过着轻松恣意的生活。有人说,老苏,你的羊肉串那么受欢迎,为啥不多卖点,每次出摊都排队,来的晚的都买不着。毕竟家里有两个儿子,一家人在郑州住的是租来的房子。他的回答都是,自己命里难养儿和女。
大儿子的婚事在去郑州之前,已经黄过一次,不过那个时候还小。到郑州之后,又黄过一次。原因当然是没有钱没有房子。年轻人当然需要靠自己,但是,没有助力的情况下,即使是自己很能干,也要很晚才有能力成家。如果自己能力一般的,也就像大儿子一样,拖到女孩子提分手。不过这影响不了他的快活生活。知道有一天,他中风了。
医保的原因,必须要回到许昌治疗,治疗的地方是一个中医院,进行的却是西式的治疗。中风对神经系统的影响,导致人对自己的肢体支配,心爱的弦子在身边,拉起来吱吱呀呀不成掉,着急的在住院期间,第二次中风了。第二次中风,给康复带来了更大的挑战,自那之后,活动自如的身体,不复从前了。虽然后来摆脱了轮椅的舒服,行走的速度慢下来,再也不能疾步如飞了。失去了爱好的自由之后,又失去了人身的自由。没有了音乐,他仍是那个拒绝长大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