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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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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凉得刺骨。
《南霜》杀青宴本该是欢庆的,可赵白霜却在庆功酒过半时,突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您母亲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情况危急。”
她的手瞬间僵住,手机滑落在地。胡褐南立刻察觉,快步走来扶住她:“怎么了?”
赵白霜没说话,只是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的眼神空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光。
胡褐南心头一紧,什么也没问,立刻起身:“我陪你去。”
曾平也放下酒杯:“我开车。”
三人连夜赶往医院。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像烧在心上。
赵白霜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动不动。她穿着杀青时的戏服——一件墨绿色长裙,裙摆沾着片场的泥水,头发凌乱,脸上未卸的妆已斑驳。她不再是谁的影后,不再是冷艳的赵老师,只是一个等母亲消息的女儿。
胡褐南坐在她身边,轻轻抱住她:“会没事的。”
赵白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恨我……她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小雨。”
胡褐南心头一震。
她知道,赵白霜的小妹赵小雨,五年前在雨夜车祸中去世。那天,是赵白霜开车,她活了下来,妹妹却永远留在了那场雨里。母亲从此将她视为“凶手”,多年不相往来。
可她不知道,赵白霜这些年,每到妹妹忌日,都会独自去墓地,跪着说一句:“对不起,那天,我该换我坐副驾的。”
“她不是恨你。”胡褐南轻声说,“她是太痛了,痛到不知道怎么爱活着的人。”
赵白霜终于哭了。她伏在胡褐南肩上,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颤抖,像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口的石头,一块块吐出来。
胡褐南抱着她,眼眶也红了。她想起自己母亲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小南,你要替我,好好爱一个人。”她一直不敢,怕爱得太深,怕失去。可遇见赵白霜后,她才明白——爱,不是为了避免失去,而是明知会失去,依然愿意拥有。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
凌晨三点,医生终于出来,摘下口罩,摇头:“脑干出血,送医太晚……我们尽力了。”
赵白霜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胡褐南立刻扶住她。
“我能……见见她吗?”
医生点头。
病房里,赵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呼吸微弱。赵白霜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握住母亲枯瘦的手。
“妈……”她轻声唤,“我来了。”
赵母的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
她看着赵白霜,眼神浑浊,却有光在闪动。
赵白霜泪如雨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天开车,我不该活下来,我不该……这么多年都不来看你……”
赵母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竟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然后,她用尽力气,抬了抬手。
胡褐南立刻明白,将赵白霜的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母亲掌心。
两只手,一只年轻,一只苍老,终于在生命的尽头,紧紧相握。
赵母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赵白霜看懂了。
——“不是你的错。”
那一瞬,赵白霜崩溃大哭。她等这句话,等了五年。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被原谅,可就在母亲即将离去的这一刻,她终于等到了。
赵母的手缓缓垂下。
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
“嘀——”
长鸣声中,赵白霜伏在床边,久久未起。
胡褐南站在一旁,泪流满面。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赵白霜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蹲下身,从背后抱住她。
曾平站在门口,默默摘下帽子,低头致意。
天亮时,赵白霜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却异常平静。
她对胡褐南说:“我想把《南霜》的首映,放在小雨的忌日。”
胡褐南点头:“好。”
“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活着,才拍这部电影。”赵白霜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我是为了告诉小雨,告诉妈,告诉所有在黑暗里挣扎的人——我们不是非得完美,才能被爱。我们不是非得成功,才能被记住。我们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胡褐南握住她的手:“而你,不是一个人。”
三个月后,《南霜》首映礼。
全场肃静。
大银幕上,南昭与胡静站在法庭外的台阶上,雨刚停,阳光破云而出。
南昭说:“我曾经以为,我必须赢,才能证明我值得活。”
胡静说:“可现在我知道,我只要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
镜头缓缓拉远,两人并肩而立,背影坚定。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赵白霜与胡褐南坐在观众席,曾平坐在她们身后,默默鼓掌。
赵白霜转头看胡褐南,轻声说:“我梦到小雨了。她笑着对我说,‘姐,你终于不哭了。’”
胡褐南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因为,我在这里。”
赵白霜笑了,眼角有泪,却无比温柔。
散场后,三人回到工作室。
赵白霜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曾平:“这是《南霜》的全部票房分红,我捐给‘女性创伤援助基金’了。”
曾平一愣:“你不是说要留着拍下一部?”
“下一部,我们拍《小雨》。”赵白霜说,“讲一个姐姐,如何在失去妹妹后,学会原谅自己,也学会,继续爱这个世界。”
胡褐南笑了:“我演姐姐。
曾平也笑了:“我来导。
三人相视,久久无言。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南霜工作室”的牌匾上。
那光,像泪,也像希望。
——有些断弦,终会重续。有些伤痛,终会成诗。而爱,从不是治愈伤痛的终点,而是——在伤痛中,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