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章七 寒夜烬 ...

  •   那天晚上,秦风照例来了。

      他换了干净的靛青色军服,脸色在油灯下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神情举止已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温和。他先是问了叶淮日间咳嗽是否好些,又提起军中刚到了一批新的补给,药材和御寒衣物都充足了些。

      叶淮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中那碗早已凉透的褐色药汁,浓黑的汤液映不出他眼底丝毫波澜。他听着秦风的声音,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刻意放柔的腔调,可落在叶淮耳中,却字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我无碍。”他忽然开口,打断了秦风关于药材分配的话题,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秦风,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极淡、也极空洞的笑,“秦将军军务繁忙,日理万机,不必再为我这区区伤势日日奔波。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得很。”

      秦风似乎愣了一下,看着叶淮脸上那陌生的、近乎冷漠的平静笑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是猝不及防被锐器刺中,又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前的震颤。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话堵在那里,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厉害:“也好。那你……务必好好休息,按时服药。”

      他站起身,动作间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腰背似乎不如往日挺直得那般利落,但很快被他调整过来。他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冷的帐帘上,停顿了那么一瞬。帐内昏黄的光线将他高大却莫名透出些孤峭的背影投在毡布上,轮廓微微颤动。他似乎想回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掀开帐帘,身影彻底融入了外面浓稠如墨、风雪欲来的夜色里。

      帐帘落下,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隔绝了最后一点摇曳的光线和外面世界的声响。帐篷里骤然陷入一片更深的昏暗与死寂,只有那盏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自己,发出微弱的光和噼啪的细响。

      叶淮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手中药碗里的汤汁早已冰冷,映着跳动的、孤零零的灯火,像一潭泛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他脸上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表情,直到脸颊肌肉都开始酸痛僵硬,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不堪的面具。笑意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的空洞。

      他低下头,看着药碗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那影子随着灯焰晃动,破碎又重聚。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不像是在问谁,更像是在质问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寂静:

      “秦风,你到底……在怕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帐外骤然猛烈起来、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那风声穿过玉门关千疮百孔的城墙缝隙,穿过茫茫戈壁上嶙峋的怪石,也穿过了这三年来无数个耿耿难眠、只能对月独酌的江南长夜,将这句未曾出口、也永无答案的诘问,撕扯得支离破碎,最终吹散在无垠的、冰冷的黑暗里。

      药汁的苦涩,仿佛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底,在胃里凝成一块又冷又硬的冰疙瘩,沉甸甸地坠着。秦风离去时帐帘落下带起的微弱气流早已平息,可那方寸之间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皮革、金属、血与尘,还有一丝极淡的、方才靠近时才能捕捉到的、属于剜肉疗伤后的金创药辛辣味道——却固执地萦绕在鼻端,不肯散去,无声地诉说着白日里那场被刻意隐藏的血肉酷刑。

      叶淮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直到冰冷的粗陶碗边缘将指尖硌得生疼,传来清晰的痛感,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缓缓放下药碗,碗底与简陋的木案接触,发出轻而闷的一响,在这过分寂静的帐篷里,竟显得格外惊心,撞在耳膜上。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修长,骨相匀亭,是一双很适合握剑、也曾煅烧过精铁的手。藏剑山庄的铸剑术与剑法并重,这双手也曾拿捏过分寸,掌控过火候,更曾无数次稳而有力地挥动过重逾百斤的轻重剑,于试剑台上引得满堂喝彩,也曾于塞外斩敌饮血。可现在,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掌心被自己白日里在墙根下掐出的几个月牙形血痕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丑陋地趴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控诉,时刻提醒着他午后城墙背风处听到的一切,和方才自己那近乎自虐般的、冰冷的平静。

      “我无碍。”

      “秦将军军务繁忙,不必日日过来。”

      他说得那样轻巧,那样自然,平静无波,像拂去衣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字从喉咙里挤压出来时,都带着血淋淋的倒刺,刮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刮得他心口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疤都跟着撕裂般疼痛。他看到秦风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还有那愕然底下,更深、更快的,是一丝猝不及防的、仿佛被信任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刺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

      这个词像毒蛇冰冷滑腻的信子,猝然舔舐过叶淮早已冰冷的心尖。秦风在害怕什么?怕自己继续追问?怕自己察觉他强撑之下的虚弱与不堪?还是怕那层他苦心维持的、摇摇欲坠的疏离假面,被自己眼中哪怕一丝一毫残存的关切与探询所彻底戳穿、彻底瓦解?

      叶淮猛地站起身,动作剧烈地牵扯到胸口那处险些致命的伤,一阵尖锐的刺痛迫使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受损的肺叶都从喉咙里生生掏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口中弥漫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他死死捂住嘴,单薄的身子佝偻着,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抖得像深秋寒风中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随时都会零落成泥。

      许久,这阵几乎要抽空他所有力气的咳喘才渐渐平复。他扶着冰冷的木案边缘,急促地、破风箱般地喘息着,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捂着嘴的手心,一点刺目的猩红,正正绽放在苍白凌乱的掌纹间,像是纯白雪地里骤然开出的一朵绝望而妖异的花,触目惊心。

      他盯着那点血迹,怔怔地看了片刻,忽然低低地、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断断续续,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在空旷死寂的帐篷里回荡、撞击,空洞而凄凉,充满了自嘲与无边无际的悲凉。笑着笑着,眼角却是一片干涩的刺痛,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仿佛所有水分与情感,都已在日复一日的等待、猜疑、失望与方才那剜心般的“剜肉”声响中,彻底蒸腾干涸。

      秦风,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又在怕什么?

      怕那三年前西湖落日下、少年意气时许下的诺言,早已被边塞的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成一纸空谈?怕这豁出性命、几乎搭上自己未来所有可能与健康换来的一挡,依旧换不回一个真实坦然的凝视、一句真诚无伪的问候?怕连这血火交织、并肩退敌的疆场,都最终成了咫尺天涯、心隔关山的绝地?

      帐外风声呜咽盘旋,比江南最凄厉绵长的冬雨更摧人心肝,更像无数阵亡将士的魂灵在哭嚎。他慢慢直起身,忍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闷痛,一步步挪到帐篷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简单的青布行囊,是藏剑山庄弟子带来的。他蹲下身,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系带,在里面摸索着。不是找药,也不是找换洗衣物。指尖在几卷换洗衣衫和零碎物品间游移,最终,触到了一抹冰凉坚硬的、略带弧度的质感。

      他顿了一下,缓缓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边缘磨损得有些光滑,镜面也不算特别清晰,蒙着一层薄薄的、擦拭不去的氧化痕迹。这是庄里铸剑学徒平日里用来观察剑胚锻打纹理、淬火后细微裂痕的寻常物件,不知被哪个粗心的师弟随手塞进了他的行李。昏黄跳动的灯光映在模糊的镜面上,扭曲地照出一张脸——苍白得像许久未见天日,消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那双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睛大得有些骇人,里面却空空荡荡,映不出丝毫光彩。额发被方才咳出的冷汗濡湿,几缕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鬓边。嘴唇失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暗红的血渍。

      只有那双眼睛,即便在如此憔悴病容、狼狈不堪之中,依旧黑白分明,轮廓清晰。此刻,它们正空洞地倒映着油灯那一点如豆的、摇曳不定的小小火苗,深处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荒芜的寂灭,仿佛所有生机与热望,都已燃尽。

      他盯着镜中那个陌生的、狼狈的、几乎让自己都感到一丝厌恶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血迹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模糊的镜面,动作带着一种怪异的温柔与怜惜,仿佛想拭去镜中人眉宇间的沉郁与痛苦,又仿佛只是想触碰、确认那个影子是否真实存在。

      “叶淮啊叶淮,”他对着镜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只有气息摩擦的气音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看看你,为了一个视你如陌路、连伤痛都要背着你、躲起来自己舔舐的人,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人不人,鬼不鬼。”

      “值得吗?”

      镜中人无法回答。只有那盏油灯,灯芯又是“噼啪”一声爆开,炸出一点稍纵即逝的、略微刺眼的明亮火花,旋即又归于原先的、更加无力的昏暗,仿佛连它也在为这无声的诘问感到疲惫。

      接下来的日子,叶淮的话更少了,少到几乎失语。他依旧按时喝下那些苦涩的汤药,配合军医换药查看,在帐篷里扶着东西慢慢走动,偶尔在午后日光稍显温和时,走到帐外那片被踩得板结的空地上,晒一晒塞北惨淡的、毫无暖意的日头。他的目光总是放得很远,没有焦点地落在关墙外苍茫混沌的地平线上,或是天边那一线终年不化的、冷硬如铁的雪山轮廓上,不与营地中任何忙碌穿梭的人多做交流,眼神空寂得像两口枯井。同行的藏剑山庄弟子前来禀报庄中事务或单纯探望,他也只是淡淡地应着,问一句,答半句,仿佛魂魄已经抽离了这具伤痛沉重、日渐衰弱的躯壳,飘到了某个旁人永远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虚空之中。

      秦风果然来得更少了。从每日一次,变成两三日光景才出现一次,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常常是问过伤势,简短告知两句无关痛痒的军情,便匆匆离去。他似乎比之前更加忙碌,眼下的青黑越发浓重,像是用墨笔狠狠描过,但每次出现时,那身天策玄甲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连披风的系扣都端正严谨,神情里的疲惫被一种近乎严苛的、冰冷的冷静彻底覆盖,举止间再也看不出那日独自剜肉疗伤后的半分虚弱与痛苦。他依旧会问叶淮的伤势,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件兵器的损耗;目光偶尔掠过叶淮苍白消瘦的面容和那双愈发沉静死寂的眼眸时,会有一瞬间极细微的凝滞,瞳孔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但很快便会被强行压下,迅速地、刻意地移开,转向他处。那回避的姿态,太过明显,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某种坚定的自我告诫。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冷、坚不可摧的冰。每一次短暂而公式化的对话,都像是用钝刀子在那光滑寒冷的冰面上徒劳地划过,只留下苍白无力的浅淡刻痕,转瞬便被更森寒的低温重新覆盖、抹平。

      叶淮不再试图去融化那层冰,甚至不再去看冰层之下是否还有未曾冻结的流水。他开始觉得,这样也好,真的。至少,不必再日日面对那双眼睛里刻意隐藏却偶尔泄露的、让他也跟着揪心的痛楚;不必再让自己心头那点卑微的、不肯死心的余烬,去徒劳地灼烧那份显而易见的、坚如磐石的疏离;也不必再去猜测,那疏离背后,究竟是情深不寿的恐惧,还是根本……就从未有情。他像个最听话、最配合的伤兵,沉默地履行着“静养”的职责,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这具破败的身体稍微恢复些气力,然后便可毫无挂碍、也毫无留恋地离开这片埋葬了太多热血、太多生命、也埋葬了他最后一点天真念想的苦寒绝地。

      直到那个夜晚降临。

      那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塞外的风格外狂暴酷烈,像是被激怒的巨兽,卷着沙石与冰粒,狠狠地、不间断地拍打着营帐,发出擂鼓般沉闷而巨大的响声,仿佛想把整个玉门关守军营地都连根拔起,掀翻在无尽的戈壁滩上。后半夜,风声的咆哮里,渐渐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野狼的嚎叫,也不是敌袭时凄厉的号角,而是某种沉重而踉跄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与呻吟?

      叶淮本就没睡踏实,肺腑间总像是堵着一团湿冷沉重的棉花,呼吸不畅,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那声音隐约传来时,他起初以为是狂风扭曲了其他声响造成的错觉,或是自己高热未退下的耳鸣。可那声音断断续续,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竟似乎就停在了他帐篷外面不远的地方,然后,是重物颓然倒地的闷响。

      他心头莫名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挣扎着披衣起身,动作不可避免地牵动伤处,带来熟悉的抽痛,但他此刻顾不上了。帐篷里没有点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摸索着,扶着冰冷的帐柱,一步步挪到帐帘边,没有立刻掀开,只是侧耳,屏息倾听。

      风声呼啸,如同万鬼同哭。在那令人心悸的呼啸间隙里,那沉重踉跄的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躯体毫无缓冲地摔倒在冻硬地面上的闷响,还有……含糊不清的、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却依旧执拗钻入耳膜的呓语与哽咽。

      叶淮的手指搭在冰冷粗糙的帐帘边缘,僵住了,指尖冰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混合着某种更深沉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死死攫住了他。这军营之中,纪律严明如铁,谁会在此刻醉酒,还跌跌撞撞跑到这相对僻静的伤兵营区域?莫非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塞北冬夜凛冽如刀的空气猛地灌入肺叶,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一阵更强烈的、想要咳嗽的欲望,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了下去,喉间泛起腥甜。然后,他手上用力,猛地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外,是一片彻底、纯粹的浓黑。只有远处哨塔上几点比萤火虫光亮不了多少的、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欲熄的火光,像漂浮在冥河上的鬼火,映出周遭景物模糊扭曲、一晃而过的影子。寒风立刻如同有了实体,裹挟着尖利的沙粒与雪沫,劈头盖脸地打来,刺得他裸露的脸颊和脖颈生疼,几乎瞬间就带走了帐内积蓄的那一点点微薄暖意。

      他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被风逼出,又迅速冻结在睫毛上。他努力适应着这令人绝望的黑暗,朝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望去。

      就在他帐篷侧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一处堆放废弃辎重、杂乱木料的背风阴影里,隐约蜷缩着一团比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黑影。看不清形貌,只能看到那黑影似乎还在微微地、无规律地颤动着,像寒风中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

      叶淮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本就闷痛的胸腔嗡嗡作响。他裹紧身上单薄的外袍,一步步,朝着那团黑影走去。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沙石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而清晰的碎裂声响,很快就被更加暴虐的风声吞没殆尽。

      离得近了,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劣质烈酒的气息混杂着胃液与食物发酵后的酸腐味道,如同有形的拳头,狠狠砸在叶淮的脸上,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他也终于借着远处那一点飘忽的光,看清了那蜷缩在杂物阴影里的身影——

      赫然是秦风!

      昔日威严整肃、令行禁止的天策府年轻将领,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几乎让人无法辨认。玄甲卸了,胡乱扔在一旁,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被扯得凌乱不堪的深色棉布中衣,衣襟大敞,露出线条紧绷却布满了新旧交错、狰狞疤痕的胸膛,那上面似乎还沾着未擦净的呕吐污渍与尘土。他侧躺在地上,一条腿不自然地屈着,另一条腿伸得笔直,靴子上沾满了污泥与半融的雪水。头发彻底散了,凌乱地披散在额前、脸颊,甚至有几缕黏在汗湿的皮肤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和线条僵硬的下颌。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早已空空如也、干瘪下去的皮质酒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浮木。

      他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这穿透骨髓的严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嘴唇神经质地翕动着,不断有含糊得难以分辨的音节溢出,刚一出口,便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与呼啸里。

      叶淮僵立在一步之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冲向了冰冷麻木的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坚硬的冰坨,堵塞了所有的血管与思维。眼前的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作响的白烟与皮肉焦糊的气味,狠狠地、永久地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烫得他灵魂都在剧烈战栗,几乎要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是秦风?

      那个永远如标枪般挺直、如山岳般沉稳、如寒冰般冷静自持的秦风?

      那个连剜肉疗伤都要独自躲到背风处、咬着布巾不肯发出一声痛呼、宁可独自承受所有血肉剥离之苦也不愿让人知晓半分虚弱的秦风?

      他怎么会……将自己弄到这般田地?醉得如此不省人事,如同烂泥般倒在这里,丢弃了所有尊严与体面?

      是了……今日午后,他似乎隐约听到有轮值休息的天策兵士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带着哽咽与愤懑议论着,说关外巡逻的一支精锐小队遭遇了大股狼牙斥候的伏击,血战突围,虽然任务完成,却折损了近半人手,其中有一个,好像是秦风麾下跟了他四五年、从新兵时便带着、数次救过彼此性命的老卒,是为了替另一个年轻兵士挡箭,被数根狼牙重弩射穿了胸膛……

      是因为这个吗?

      叶淮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名为“秦风”的冰疙瘩,此刻正在疯狂地膨胀、挤压,带着尖锐的冰棱,狠狠地碾磨着他本就千疮百孔、脆弱不堪的肺腑与心脏,让他几乎喘不上气,窒息的痛苦远比伤口更甚。寒风吹得他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一步,又一步,挪到了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旁边。

      他慢慢地蹲下身,浓烈刺鼻的酒臭与呕吐物的酸腐味更加直接地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眩晕。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秦风那滚烫得异常、又湿漉漉的额头时,迟疑地、剧烈地颤抖着,停在了半空。那肌肤上的湿意,不知是冷汗,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指尖因寒冷和情绪而微颤的刹那,秦风含糊不清的、被酒精浸泡得变了调的呓语,忽然异常清晰地迸出两个字:

      “……阿淮……”

      那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像两枚淬了剧毒、又冰寒刺骨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刺穿了叶淮的耳膜,刺穿了他所有强撑的平静与伪装的冷漠,直抵心脏最深处那片最柔软、也最不敢轻易触碰、早已鲜血淋漓的角落!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雷电劈中,指尖瞬间冰凉得失去了所有知觉,几乎要条件反射地缩回来。

      可地上的秦风,似乎陷入了更深、更黑暗、更无法挣脱的梦魇之中。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在额心刻下深重的沟壑,额角青筋隐现,随着他痛苦地辗转而搏动。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那含糊的、带着无尽痛楚、绝望眷恋和浓得化不开的愧疚的呼唤,一声接一声,在凛冽如刀的寒风中断断续续地、却又无比执拗地逸出,破碎,却又字字清晰:

      “阿淮……别去……那里危险……”

      “冷……好冷……西湖的水……怎么也这么冷……”

      “……是我的错……都是我……我没能……护住……”

      “别死……求你了……别……”

      “阿淮……阿淮……”

      一声,又一声。在鬼哭狼嚎般的风啸声间隙里,微弱得像下一秒就要熄灭,却又无比清晰地、顽固地钻进叶淮的耳朵,刻进他的脑海。他数不清秦风到底唤了多少次“阿淮”,每一次的尾音都拖得长长的,颤抖着,带着泣音,像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想要抓住虚幻的救命稻草,又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精疲力竭后终于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土,却发现故园早已化为焦土、亲朋尽成白骨时,那绝望到极致、空洞到极致的悲鸣与哀嚎。

      “阿淮……”

      “阿淮……”

      叶淮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瞬间被冰雪封冻的雕像。寒风将他单薄的外袍吹得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下面伶仃的、几乎没有什么肉的肩膀与脊骨轮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定定地、近乎残忍地,看着地上这个烂醉如泥、狼狈不堪、一遍又一遍唤着他旧日昵称、却将他推开千里的男人。

      原来……

      他还记得“阿淮”。

      原来那冰封的平静之下,并非空无一物的荒原,而是依旧奔腾着滚烫炽热、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原来这刻意划出的疏离、这拒人千里的假面之后,藏着的并非是淡漠无情,而是比他想象中更深、更痛、更无法言说、也更令人窒息的挣扎、恐惧与……自我惩罚。

      可那又怎样呢?

      这迟来的、只有在神志彻底崩溃、理智全然缴械时,才敢泄露出的、被酒精浸泡得变了形的眷恋与锥心刺骨的愧疚,除了像一把最钝的刀子,在他那颗早已被反复切割、鲜血淋漓的心上,再来回拉锯,留下更深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还能改变什么?

      能让他胸口那道险些夺命、至今仍隐隐作痛的狰狞伤疤消失吗?能让他受损的肺脉恢复如初、不再受这咳血痼疾的折磨吗?能让他回到三年前西湖边那个无忧无虑、满怀憧憬、天真地相信着“并肩看尽天下”诺言的藏剑弟子叶淮吗?

      不能。

      什么都没有改变。天依旧黑得令人绝望,风依旧冷得刺骨锥心,玉门关依旧如同垂死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这无垠的荒凉与血腥里,隔开生死,也隔开他们之间那道早已被鲜血、沉默与恐惧划出的、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秦风似乎叫得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不安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抽噎与吸气。身体蜷缩得更紧,在冰冷坚硬、满是沙砾的地面上无意识地蹭着,仿佛在徒劳地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可以汲取些许温暖的源头,又像是想将自己更深地埋藏起来,躲避那些无处不在的、名为“失去”与“责任”的寒风。

      叶淮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响声。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在雪尘与污秽中颤抖蜷缩、彻底抛弃了所有铠甲与伪装的身影,然后,转过身。

      一步,一步。

      踩着冰冷的砂石,踩着被风吹过来的、薄薄的积雪,走回自己的帐篷。脚步声很轻,很快被风声吞没,背影挺得笔直,却透出一股近乎殉道般的、孤绝的惨烈。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疯狂冰冷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一声声如同梦魇诅咒般、却也是唯一一次毫无保留泄露真情的呼唤。

      帐篷里依旧漆黑一片,没有点灯。他不再靠着帐柱,而是直接背靠着冰冷的毡布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坚硬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料,迅速而贪婪地吸走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他没有哭,也没有再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里,听着帐外风声如泣如诉,如同万鬼同悲,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声都空洞洞地回响,像是为某种已然逝去、却依旧纠缠不休的东西,敲打着沉闷而绝望的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个世纪。东方天际,终于艰难地撕裂厚重的云层,透出一线熹微的、青灰色的、冰冷寡淡的天光。那光线如此微弱,却依旧固执地穿透厚重的帐布,落在帐篷角落里,那个静静躺着的青布布料包裹。

      也恰好照亮了布包里面,那柄安静横卧的、陪伴他走过少年得意与塞外烽烟的剑——“千叶长生”古朴沉敛、毫无装饰的乌木剑柄之上。剑柄被摩挲得温润,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叶淮的目光,像是被那线光牵引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了过去,最终,落在那个剑柄上。藏剑山庄弟子视剑如半身,如性命,“千叶长生”更是庄主亲赐,象征期许与传承的名剑,虽无锋锐逼人之气,却自有一股端然沉静、渊渟岳峙的风骨,那是藏剑一脉锻造与剑道的精魂所系。

      他看着那剑柄,看了很久很久。眸色深沉如夜,映着那一线冰冷的天光,却照不进丝毫暖意与波澜,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的决绝,与深不见底的疲惫。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熟悉的、沉甸甸的重量入手,冰凉,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毫无生命的质感。

      他没有将剑抽出,只是就那么握着,手指一寸寸收紧,骨节因用力而再次泛起青白色,与掌心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月牙形血痂叠在一起。

      帐外,风声不知何时终于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军营苏醒的、拖着苍凉尾音的号角,一声,又一声,悠长而冰冷,如同钝刀,划破了塞北清晨凝固的、死一般的寒冷与寂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玉门关依旧在那里,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巨大的墓碑。

      他也该……

      做出最后的决断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