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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剜心痕 ...

  •   叶淮的伤势,在军医尽力诊治和藏剑山庄带来的上品丹药调理下,总算一天天缓慢地见好。只是肺脉受损太重,咳嗽成了痼疾,每逢天气转寒或情绪稍起波澜,便止不住地闷咳,胸腔里像拉着一架破旧风箱,嘶哑疼痛。右胸下方那道狰狞的伤疤逐渐愈合,颜色却比周围皮肤深得多,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条盘踞不去的毒蛇,时刻提醒着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和那人眼中碎裂又迅速冰封的恐慌。

      秦风待他,似乎也随着那道伤疤的稳定,彻底退回了最初的“秦将军”与“叶少侠”模式。客气,守礼,无可指摘。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探视一次,问伤势,谈几句无关紧要的军务,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帐中某处虚空,或是叶淮身下粗糙的毡毯,极少再与他长久对视。喂药试温的动作没了,深夜添炭的身影也消失了,连偶尔掠过叶淮苍白面容的目光,都变得迅速而克制,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烫人的东西。

      那日伤兵帐中泄露的惊惶,那些深夜无声的照料,那笨拙却认真的缝补……都仿佛只是叶淮重伤失血后,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幻觉。如今梦醒了,只剩下现实里越筑越高的冰墙。

      叶淮渐渐不再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寻找任何裂痕。他沉默地喝药,配合换药,在身体允许时,也走到帐外,看着玉门关一成不变的、灰黄惨淡的天地,看着天策府兵士操练时扬起的遮天尘土,看着远处雪山终年不化的、冷漠的峰顶。同行的藏剑山庄弟子见他气色虽差,但性命无碍,几次委婉提议,狼牙攻势已缓,不若先行返回江南静养,塞北苦寒,实在不利于他这般重伤的恢复。

      叶淮总是摇头。理由冠冕堂皇:狼牙未退,藏剑弟子岂能先离?实则心底那点渺茫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期盼,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他还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答案,等一个连问题都不敢问出口的回应。他总觉得,那冰层之下,不该只有虚无。

      日子在塞外粗粝的风沙和时紧时松的战事间隙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玉门关的守卫战进入令人疲惫的僵持,狼牙军似乎也损耗颇大,大规模的攻势少了,但小股的骚扰与试探从未间断。关内的气氛依然肃杀,只是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麻木。

      这一日,午后惨淡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夯土城墙上。叶淮自觉精神稍好,肩上旧伤也不再频繁作痛,便信步走出伤兵营区域,裹紧身上的青色斗篷,朝着关墙方向慢慢行去。他没披那件缝补过的明黄外衫,那颜色太亮,与这满目疮痍格格不入,也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他避开主要通道,沿着一段相对僻静、损毁不那么严重的墙根缓行。脚下是碎石、沙土和干涸血污混合的地面,踩上去发出单调的沙沙声。风很大,卷着尖锐的哨音,吹得斗篷紧贴在他消瘦的身躯上,勾勒出伶仃的轮廓。

      就在他即将拐过一处垛口时,一阵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声,夹杂着衣料摩擦与金属器械轻微碰撞的响动,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叶淮脚步蓦然一顿。那声音……离得很近,就在垛口另一侧背风的角落里。充满了强忍的、濒临极限的痛苦。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身贴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扣进了墙体风化的缝隙。

      短暂的静默后,是秦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喘息与颤栗,每个字都像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快些!”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惶恐,是天策府随军医学徒:“将军,这……这旧伤崩裂得太厉害,又沾了污水,已经化脓生疽……必须把腐肉剜干净,您……您千万忍忍,不能出声……”

      “少废话!”秦风厉声低喝,可那厉色之下,是全然无法掩饰的、因剧痛而带来的虚弱颤抖。

      接着,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细微声响——锋利的刀刃切割开皮肉,分离那些坏死组织的、黏腻又清晰的声音。没有麻沸散,没有镇痛汤药,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血肉酷刑。随之响起的,是秦风陡然加重、却又被死死咬在喉咙里的、野兽般的抽气与闷哼,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痛苦。

      叶淮背靠着冰冷彻骨的土墙,只觉得那无形的刀刃,正一刀一刀,凌迟在自己心上。旧伤?崩裂?化脓?剜肉?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砸进他的耳中,砸得他头晕目眩,四肢冰凉。秦风从未提过!每日来探视,他神色如常,步伐稳健,除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越发冷硬的气质,看不出半点身受重伤、亟待刮骨疗毒的迹象!

      原来……原来他每日披着那身冷硬玄甲,用平静无波的表情说着无关痛痒的军务时,身体里正藏着这样鲜血淋漓、溃烂流脓的伤口!原来他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不仅仅是疏远,更可能是一种掩饰,掩饰他连站立都需耗费极大意志的虚弱!

      他为什么要隐瞒?是觉得无需告知旁人?还是……仅仅不愿在自己面前,泄露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与不堪?

      垛口那边的动静持续着,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金属器械沾着血肉的轻响、年轻医学徒带着哭腔的劝慰与惊呼……每一丝声响都像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叶淮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他想冲过去,想看看那道被旧战甲覆盖的伤究竟有多狰狞可怖,想质问秦风为何如此不惜命,为何要独自承受这一切!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灌了铅,动弹不得。

      秦风选择躲在此处,选择让一个小学徒动手,选择隐瞒……不就是在明确地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他叶淮,他不想让人知道吗?不想让他知道他的痛,他的弱,他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自己此刻出现,算什么?揭穿他苦心经营的坚强假象?还是印证了自己在他心中,始终是那个需要被隔绝在真实世界之外的“外人”?

      最终,叶淮只是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可见肉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胸膛里那颗心,像是被刚才听到的每一道切割声反复凌迟着,早已碎成了齑粉,又被塞北亘古不变的寒风吹得四散飘零,空空荡荡。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那边的动静终于停了。传来布料颤抖着包扎的窸窣声,和秦风极度疲惫、气息极度不稳、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的吩咐,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尤其是……藏剑山庄那边。”

      “是,将军……属下明白。”年轻医学徒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和后怕的哽咽。

      沉重的、有些拖沓的脚步声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极其缓慢地远去。每一步,都透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跌倒的虚弱。

      叶淮又在原地僵立了许久,直到凛冽的寒风将他的四肢百骸都吹得冰冷僵硬,血液都似乎冻结,才缓缓地、机械地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帐篷。背上那件青色斗篷,不知何时,已经被涔涔而下的冷汗彻底浸透,紧紧黏在背上,比帐外的冰雪更加寒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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