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章八 断长生 ...
-
晨光,是吝啬的。它只在遥远天际的浊云边缘,撕开一道细细的、青灰色的裂口,旋即就被更厚重、更阴沉的铅云迅速吞噬、抹平。呜咽了一夜的风势稍歇,取而代之的,是划破短暂死寂的、拖着苍凉疲惫尾音的号角声,在关墙内外空洞地回荡,惊起几只蜷缩在箭楼阴影里的寒鸦,扑棱着翅膀,投向戈壁深处更荒芜的绝望。
军营,像是被这号角声强行拽醒的巨兽,发出一阵沉重而麻木的窸窣响动。脚步声、甲胄沉闷的碰撞声、压抑的咳嗽与呻吟、伙头军抬着沉重木桶的拖拽声……各种声响混杂着,却奇异地透不出一丝生气,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仿佛这苏醒本身,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与刑罚。
叶淮靠着冰冷的帐柱,一动不动,仿佛也已化为这营帐的一部分。他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千叶长生”乌沉冰凉的剑柄,寒意顺着掌心的纹路,丝丝缕缕蔓延开去,几乎要将血液连同最后一点微弱的心跳都冻结。那柄由庄主叶英亲手所赐、陪伴他走过西湖烟雨与少年意气、也浸染过玉门关铁血与黄沙的剑,此刻安静地躺在敞开的布包里,沉甸甸的,像一颗不再跳动、渐渐冷硬的心脏。
帐外复苏的喧嚣隔着厚厚的毡布传来,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遥远世界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他耳中反复回荡、盘旋不去的,唯有昨夜那狂暴风雪中,一声声破碎的、滚烫的、浸透了绝望与酒气的呓语。
“阿淮……”
“阿淮……”
每一声,都像烧融的赤铁,裹挟着最炽烈的火焰与最刺骨的冰寒,狠狠浇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脆弱不堪的心防之上。嗤啦作响,白烟升腾,带来皮肉焦糊的剧痛与灵魂灼烧的颤栗。不是不痛,是痛到了极致,超越了感官承受的界限,反而从骨髓深处生出一股近乎残忍的、冰冷的清明。
原来……那冰层之下,并非空无一物。
原来那刻意划出的、深不见底的鸿沟,他自己也未曾真正迈过,只是站在对岸,痛苦地凝望,绝望地筑墙。
原来那疏离的假面、克制的回避、独自剜肉的沉默、深夜酒醉的崩溃……所有的矛盾与挣扎,都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真相:有情,却不敢承;有念,却不敢近;有愧,却不敢言。
可那又怎样呢?
叶淮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帐篷顶部,那一大片被烟熏火燎、油渍浸染出的、乌黑暗沉的痕迹上。疏离是真的,隐瞒是真的,剜肉疗伤独自承受是真的,将他隔绝在所有真实痛苦与脆弱之外是真的,连那醉酒后崩溃泄露的深情与绝望,也是真的。
可正因都是真的,才更显荒谬,更显绝望。
醉后的真言,不过是理智堤坝被痛苦与酒精彻底冲垮后,泄露出的、连他自己恐怕都无力面对、更不敢在清醒时承认的汹涌暗流。天亮了,酒醒了,寒风吹散了醉意,那层因崩溃而暂时消融的冰壳,只会以更快的速度、更坚硬的质地,重新冻结,覆盖一切,甚至比以往更厚、更冷、更不容侵犯。
而他,叶淮,藏剑山庄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曾被寄予厚望的剑道新秀,难道就要靠着这偷听来的、醉后的、对方甚至可能全然不记得的只言片语,继续自欺欺人地留在这片苦寒绝地,守着这幅日渐残破、咳血不止的躯壳,望着那道永远无法真正靠近、永远隔着一层坚冰的背影,直到耗干最后一分心血,熬尽最后一点卑微的念想,将余生都葬送在这无望的等待与猜度之中吗?
藏剑弟子,宁折不弯。这不仅是剑道,亦是心性。
可若那剑锋所指,早已是虚妄的镜花水月;若那持剑的手,连一丝真实的、温暖的、坚定不移的触碰都求而不得;若这柄剑存在的意义,从“守护”变成了“自伤”,从“锋芒”变成了“执念”的枷锁……这剑,还有何存在的必要?
是为斩敌?狼牙未退,家国犹危,可他此刻若再挥剑,心中还有几分是为了山河大义,几分是为了那早已蒙尘、不敢宣之于口的私心妄念?
是为守护?他豁出性命,几乎搭上未来所有可能,换来挡下的那一刀,又守护住了什么?一道深入肺腑、伴随终生的狰狞伤疤,一道比伤疤更刻骨铭心、名为“客气”与“疏离”的冰冷鸿沟,还有一个在醉酒崩溃时才会呼唤他、清醒时却视他如陌路的、矛盾而痛苦的人。
是为了……三年前,西湖望潮岩上,那个落日熔金、少年意气时许下的、关于并肩策马、看尽边塞风光的约定吗?
叶淮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笑容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得像玉门关深冬的冻土,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自嘲,也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反而异样平静的、可怕的决绝。
约定啊……
终究只是少年人,仗着一腔未经世事的炽热血气,与对未来的天真幻想,在温柔山水间许下的、轻飘飘的诺言。如何经得起这乱世烽火无情灼烧,如何抵得过人心易变、世事磋磨?西湖的溶溶月色,永远照不进玉门关惨淡的永夜;玉门关凛冽的沙雪,也永远落不到藏剑山庄那一角,曾见证过约定伊始的、听荷苑的桃花瓣上。
诺言犹在耳,人事已全非。执念至此,不过徒增笑耳,自取其辱。
他撑着冰冷粗糙的帐柱,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一夜枯坐,寒意早已浸透四肢百骸,深入骨髓,胸口旧伤处闷痛不已,喉间又泛起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铁锈腥甜,被他用意志强行压了下去。他走到行囊前,俯身,这一次,不再是单手轻触,而是用双手,稳稳地、郑重地,握住了“千叶长生”冰冷沉实的剑柄,将它整个从粗布中抽了出来。
剑身无锋,宽厚沉凝,在帐内昏昧的光线下,泛着乌沉沉、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内敛光泽。剑脊之上,细密如龙鳞又如水波般的百炼锻造纹理依稀可辨,那是藏剑铸剑术登峰造极的印记,是无数匠人心血与智慧的凝结。靠近古朴护手处,两个古篆小字——“长生”,笔力遒劲,深入肌理。这是他及冠不久,武艺初成,被庄主叶英寄予厚望、亲赐此剑时,由庄主亲手镌刻上去的。
长生,长生。
期许的,是剑的长存不损,是人的平安顺遂,是道的绵延不息,还是……那份少年情谊的天长地久?
叶淮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抚过那两个冰冷凹陷的刻字。指尖传来清晰而熟悉的凹凸质感,带着记忆深处某个阳光和煦午后的温度,此刻却烫得他心头狠狠一缩,泛起绵长尖锐的酸楚。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塞北干冷粗粝、混杂着尘埃与未散尽血腥味的空气,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受损的肺叶,带来窒息般的刺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让人保持最后清醒的锐利。
然后,他双手平举“千叶长生”,剑尖斜指地面,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出了帐篷。
天色比帐内所见更加阴沉压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触手可及,随时会轰然砸落,将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彻底掩埋。风依旧凛冽,卷着细沙与残雪,打在脸上,留下细微却清晰的刺痛。营地里人影幢幢,各自忙碌于生存与战斗的琐碎,少有人将多余的目光投向他这个方向。偶尔有天策兵士拖着疲惫的步伐经过,看到他手持重剑、面色沉凝如铁,也只当是这位剑法超群的藏剑少侠伤势稍好,出来活动筋骨,或是心有郁结难舒,借练剑以排遣,略一点头,便匆匆擦肩而过,无人深究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
叶淮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听若不闻。他穿过杂乱堆放的辎重与修补兵器的临时工棚,避开主要通道,朝着营地边缘,一处背靠残破关墙、少有人至的断壁残垣走去。那里曾是某座烽燧的基座,历经战火与风沙,如今只剩几堵半人高的、塌了大半的夯土墙,歪歪斜斜地围出一小块相对封闭的、布满碎石与枯死荆棘的空地。荒凉,破败,被遗忘。
很好。
足够安静,足够隐蔽,也足够……配得上这一刻的决绝,与祭奠。
他走进那片废墟中央,停下脚步。风在这里失去了方向,打着令人不安的旋,卷起尘土和枯草的碎屑,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像无数冤魂徘徊不去的叹息。他转过身,背对着来路,也背对着那座依旧在痛苦喘息着的雄关,面对着那堵最高、最厚实、也最为残破的夯土残墙。墙体上满是刀劈斧砍、箭矢嵌入的痕迹,还有大片大片已然发黑、渗入土中的陈旧血迹,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
双手再次握紧剑柄。“千叶长生”那沉甸甸的分量,透过剑柄,清晰地压在手腕上,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压着那三年来的期盼、等待、煎熬、重逢的疏离、挡刀时的决绝、伤重时的微妙温情、发现隐瞒时的刺痛、昨夜风雪中呓语带来的震撼与更深的绝望……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冷的,清晰的,模糊的,全都凝聚成一股庞大到几乎要将他撑爆、却又沉重到让他想要彻底丢弃的洪流。
藏剑剑法,重势不重巧,大拙似巧。“千叶长生”这等剑,更是将“势”之一字发挥到极致。平日里挥剑,讲究的是举重若轻,气贯长虹,以无锋之刃,引天地之势。可此刻,叶淮要做的,却恰恰相反。
他要将这份“势”,这份与剑相连、几乎成为他生命一部分的“势”,连同这柄象征着他身份、骄傲、过往一切欢欣与痛苦、承载着无数期许与情感的重剑,将他心头那份沉重到无法承载、又脆弱得不堪一击、已然走向绝路的情意与执念,彻底地、决绝地了断。
以此剑,断此情。以此身,殉此念。
他缓缓调整呼吸,将全身残余的力气,连同那骨髓深处最后的决绝,一点一点,压榨式地凝聚到双臂之上。额角青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重伤未愈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胸口闷痛骤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不祥的金星。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手中这柄剑,只有剑身那乌沉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的色泽。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胸腔最深处、从灵魂即将碎裂的缝隙中,挤压出来。嘶哑,破碎,干涩,完全不似他往日清越的嗓音,更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
伴随着这声用尽全力的低吼,他双臂肌肉贲张,抡起“千叶长生”,不再是任何剑招,不再是任何技巧,而是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纯粹发泄与毁灭的决绝姿态,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过去与那早已湮灭的未来,都倾注在这毫无章法、唯有毁灭的一击之中,朝着面前那堵厚实坚硬、见证了无数死亡的夯土残墙,狠狠劈砸而下!
不是斩,是砸!是以身殉剑,以剑殉情!
“锵——!!!”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金铁哀鸣与山崩地裂混合的巨响,猛然炸开,撕裂了清晨废墟上空的寂静!
那不是寻常金铁交鸣的清脆,而是钝重无比的凶器,以万钧之力猛击在同样坚硬不屈的物体上时,所爆发出的、沉闷到令人心胆俱颤、牙根发酸的爆裂之声!仿佛两块巨岩以最惨烈的方式对撞,声波裹挟着毁灭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
与之相伴的,是一股狂猛无比、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沿着剑身、剑柄,如同被激怒的钢铁狂龙,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倒涌回来,蛮横地撞进叶淮早已不堪重负的双臂、肩膀,再狠狠贯入他的胸口!
“噗——!”
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混着内脏碎片般的灼痛,狂喷而出!鲜血如凄艳的雨点,溅在身前冰冷的尘土上,也溅在乌沉剑身之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迅速□□燥的沙土吸收,只留下深色的、不详的痕迹。
双臂传来骨头仿佛寸寸碎裂般的剧痛,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几乎让他握不住剑柄。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摇晃、颠倒。他踉跄着向后猛退几步,脚跟踢到碎石,才勉强靠着身后半堵矮墙,稳住那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散架的身形,没有倒下。
他急促地、破风箱般地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沫和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视野模糊。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死死盯着前方。
夯土残墙被砸出一个深深的、边缘布满放射状裂纹的凹坑,尘土簌簌落下。而那柄“千叶长生”——
那柄由藏剑山庄千锤百炼、伴随他走过少年时光、饮过敌寇之血也染过他自身热血的传世名剑,此刻,正静静地、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姿态,躺在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尘土之中。
剑身并未如寻常凡铁般断裂成两截——藏剑之剑,材质非凡,历经千锤百炼,岂是区区夯土墙能彻底斩断?然而,在剑身中段,那承受了最猛烈、最绝望撞击的部位,一道清晰的、扭曲的、狰狞如蜈蚣般的裂痕,已然深深地、永久地盘踞在了那里!裂痕两侧,原本平整光滑的金属呈现出不自然的凹陷与卷曲,甚至有些许细微的金属碎屑迸溅出来。原本乌沉内敛、光华深蕴的剑身光泽,此刻彻底黯淡下去,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魂、荣耀与陪伴,都在那同归于尽般的一击之中,被生生打散、抽离、湮灭!
它没有断成两截。
但它“折”了。
从剑脊到剑刃,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已然宣示着它作为一柄完整、骄傲、可堪寄托生命的兵器之“生命”,彻底终结。即便日后有幸回炉,重经烈火锻打,它也再不是原来的“千叶长生”,再不是叶淮的“千叶长生”。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折了就是折了,永远无法复原。
叶淮看着地上那柄“折”了的剑,看着剑身上自己喷溅的、尚未完全干涸的刺目鲜血,看着那道狰狞扭曲、仿佛在无声呐喊与哭泣的裂痕。胸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还在持续,双臂麻木失去知觉,唇边血迹蜿蜒,带着铁锈的甜腥。可他脸上,却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近乎虚无的平静,甚至……一种沉入深渊底部、再无波澜可起的、冰冷的解脱。
结束了。
终于。
以藏剑弟子最决绝、最不容回头、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
剑折,意断。
从今往后,藏剑弟子叶淮,再无佩剑。那与“千叶长生”一同被斩断、被埋葬的,是三年前西湖落日下的那句约定,是玉门关血色黄昏中的以命相护,是伤重帐中那些隐秘而短暂的温情,是发现独自剜肉时的震惊与刺痛,是寒夜风雪中醉后呓语带来的最后震撼与更深绝望……也是他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仍固执地不肯彻底死心、卑微地希冀着一丝微光的、愚蠢的心。
寒风卷过废墟,扬起他散落的、沾染了尘土与血污的发丝,吹动他单薄染血的衣袂。他站在那里,身形瘦削得像一片随时会被这塞北狂风吹走的枯叶,背影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惨烈而孤绝的宁静。
远处,军营的喧嚣似乎停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号角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这片被遗忘的断壁残垣,重归死寂。只有那道狰狞的剑痕,和周围尚未被风沙掩埋的暗红血迹,在越来越亮、却依旧冰冷的天光下,沉默地、永久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那场无人见证的、灵魂的葬礼。
叶淮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伸出颤抖的、血迹斑斑的右手,握住了“千叶长生”冰冷彻骨的剑柄——那曾经被他无数次温暖握持、寄托了无数情感与梦想的地方。入手是预料之中的沉,与一种生命彻底流逝后的、空虚的死寂冰凉。
他没有试图将这柄残剑抬起,只是就那么握着,指尖感受着那粗糙木纹与金属的冷硬,许久,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掏空了灵魂最后一点依凭。
他转过身,步履有些虚浮踉跄,却异常坚定地、不再回头地,朝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再没有看一眼地上那柄陪伴他多年、最终被他亲手“折”断的残剑。
残阳般的血迹,断裂的名剑,孤绝的背影。
废墟重归永恒的寂静。只有呜咽的风,卷着沙,开始一点点,试图掩埋那些过于刺目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已是永恒。
一道披着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如同沉默的鬼魅,又如同被无形锁链拖拽着的囚徒,出现在这片废墟的边缘。
秦风站在那里。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寂的苍白,仿佛全身血液都在瞬间冻结、褪色。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蛛网般的红丝,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漆黑,映不出丝毫天光。嘴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僵硬的直线,下颌线条绷得如同拉满即将断裂的弓弦。
他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地上那柄断裂的“千叶长生”上,钉在那道狰狞扭曲、仿佛劈开了整个世界的裂痕上,钉在剑身及周围尘土上尚未完全干涸、凝结的、刺目惊心的斑驳血迹上。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幅度轻微,却像是被无形的、万吨重的巨锤,从灵魂最深处狠狠击中,碾过。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皮肉,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轻响,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昨夜醉酒后混乱、破碎、充斥着痛苦与黑暗的画面,依旧在脑海深处翻腾、切割,头痛欲裂。但某些更加清晰的片段,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混合着冰冷的绝望,狠狠地、永久地烫在他混乱的神经与记忆之上——踉跄的脚步,冰冷的土地,喉间灼烧的酒液与翻涌的悔恨,还有……那一声声无法控制、冲破所有理智堤坝、带着无尽痛悔与绝望眷恋的呼唤。
他原本……是想着,天亮了,酒稍醒了,哪怕依旧不知如何面对,哪怕心慌意乱如坠深渊,也该过来看看。看看那个人是否安好,看看昨夜自己那不堪的丑态是否被察觉,或许……或许还想解释什么,或者,仅仅是确认那人还在。
可他万万没想到,穿破晨雾与寒冷,跌跌撞撞寻到这里,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幕。
藏剑弟子,折剑。
这意味着什么,秦风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清楚。那不仅仅是一柄稀世名剑的损毁,那是剑道信念的彻底崩塌,是过往誓言的单方面放弃,是斩断所有牵连的决绝,是……对自己,也是对这份无法言说、不堪重负的情感的、最惨烈、最不容转圜的终极审判。
叶淮……阿淮……
他竟然……决绝至此!
是因为昨夜自己那失控失态、丑陋不堪的醉后真言?是因为长久以来自己那可笑又可怜的、自以为是的疏离与隐瞒?还是因为……那险些真正夺去他性命、几乎让他香消玉殒的一刀,以及之后自己所有那些愚蠢的、名为“保护”实则将人越推越远、伤得更深的举动?
寒风卷起“千叶长生”剑身上的些许尘埃,也送来那股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新鲜血液的甜腥气。秦风的目光,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从残剑上移开,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周围的地面,扫过那些喷溅状、滴落状的暗红血迹,最后,死死地、定格在叶淮离去时,在尘土与沙砾上留下的、那几枚略显凌乱虚浮、却异常清晰的脚印方向。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被抽走所有灵魂、被风沙彻底侵蚀风化的石像,许久,许久。玄色斗篷在渐起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疯狂鼓动,却拂不去他周身弥漫开来的、浓重得化不开的、仿佛要将天地都吞噬的绝望与冰冷。那是一种连痛苦都变得麻木、连呼吸都显得多余的死寂。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如同背负着整个玉门关的罪孽与重量,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到那柄残剑面前。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剑身的前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怕被那冰冷的绝望彻底吞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的漆黑深处,翻涌起最后一丝近乎悲鸣的痛楚,随即,也归于一片深不见底、再也映不进任何光亮的、沉郁的死寂幽潭。
他小心地、几乎是虔诚地、颤抖着避开了那道狰狞的裂痕和血迹最浓处,用双手,稳稳地、却又无比轻柔地,握住了剑柄。入手,是预料之中的、沉甸甸的重量,和一种……仿佛生命与温度彻底流逝后的、空虚而冰冷的死寂。
他将残剑轻轻拿起,抱入怀中。不是随意提着,而是像抱着一具失去温度、渐渐冰冷的躯体,像捧着自己那颗早已破碎不堪、却还在徒劳跳动的心脏。剑身的冰冷透过衣料,直刺入骨髓。
然后,他抱着那柄断剑,缓缓站起身。脚步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又像拖着无形的、万钧锁链,一步步,缓慢而决绝地,消失在废墟另一头更加浓重的阴影里,走向他那顶永远弥漫着冰冷军务文书气息、象征着责任与孤绝的统帅大帐。
残墙依旧无言矗立,凹坑沉默。只有地上那摊渐渐被风吹起的沙尘开始掩埋的暗红血迹,和几枚朝向不同方向的、深深浅浅的脚印,无声地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曾埋葬过什么。
风,更紧了。铅云翻滚汇聚,沉沉压下,酝酿着一场塞北常见的、足以掩埋一切爱恨痕迹的、暴烈的风雪。
玉门关的白天,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着、麻木地延续。只是无人知晓,在这个寻常又寒冷的清晨,在无人注视的废墟角落,有两颗心,以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方式,彻底沉入了永夜般的、冰封的深渊,再无回暖的可能。
一处营帐内,叶淮和衣躺在冰冷坚硬的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熟悉的、污渍斑驳的痕迹,眸中空茫一片,再无丝毫波澜。剧烈的咳嗽被他用残存的意志死死压在喉间,只有单薄胸膛因痛苦而无法抑制的起伏,泄露着这具身体仍在承受的折磨。外袍上,属于“千叶长生”的沉重触感与精神联系已然彻底消失,唯余右胸下方那道深入肺腑的旧伤疤,和掌心虎口新添的崩裂伤口,在一跳一跳地、持续地疼着,提醒着他已亲手斩断的过往,与这具残躯仍需背负的、无意义的未来。
另一处统帅大帐内,秦风将染血的残剑轻轻置于宽大冰冷的案头,与象征权力的冰冷虎符、写满伤亡数字的边防舆图、堆积如山的阵亡名录并列。他没有点灯,帐内昏暗如墓穴。他坐在案后,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枪,仿佛还能撑起这关山万里的重量,可目光却久久地、一瞬不瞬地凝在剑身那道狰狞的裂痕上,仿佛要透过那扭曲的金属与暗红的血渍,看到执剑人挥下那决绝一击时,眼中是怎样的荒芜与死寂,心中又是如何的……恨他,或,终于放弃了他。
帐外风声凄厉呜咽,如泣如诉。帐内寂然无声,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只有他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的拳头,和眼底那片再也映不进任何天光与温暖的、沉郁如亘古长夜的漆黑,在无声地嘶吼,无声地碎裂。
断壁残垣处的血迹,终将被新的风沙彻底掩埋,了无痕迹。折剑时那惊天动地的轰鸣,也会消散在塞北永恒不息的风吼与战鼓声中,被人遗忘。
可有些东西,折了,便永远折了。有些门,关上了,便再也推不开。有些心意,埋葬了,便只在余生漫长的风雪与孤寂里,化作一根深刺入骨的倒钩,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绵长而隐秘的、永恒的痛楚。
如同藏剑山庄听荷苑的桃花,或许从此,再也不会为某个特定的时节、某个刻入骨髓的人,绽放哪怕一丝嫣红。
如同天策府宣威将军帐中那柄悬于案头的断剑,与那盏长明的孤灯,从此照亮的,只有冰冷的甲胄,无情的军令,山河的烽烟,和一道由鲜血、沉默、恐惧与错过划出的、此生再也无法跨越的、名为“意难平”的边界。
风雪,即将来临。
关山万里,骨血成灰。各尽悲欢,各吞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