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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等待,并祈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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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灰色天光,像一层薄薄的纱,勉强覆在城市冰冷的轮廓上。咖啡馆里的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与姜清悦指尖敲击平板屏幕的细微声响,构成了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沈伯安教授那通越洋电话,像一剂强心针,短暂地驱散了姜清悦心头最沉重的无力感。楚星怡在想办法,她没有坐以待毙,这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感到一丝酸楚的暖意和……更沉重的责任。
然而,现实的压力并未因此减轻分毫。私人渠道反馈的信息碎片,持续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严逸微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不过一夜之间,“顾太太欲将叛逆女儿送往海外名校‘修身养性’”的流言,已经开始在特定的小圈子里隐秘流传,版本不一,但核心都指向楚星怡“行为不端”、“需要严格管教”。同时,关于“某知名画廊女老板行为不检、诱拐年轻女性”的污浊耳语,也开始在另一个更阴暗的层面悄然滋生。虽然还未见诸公开报道,但这种精准投放的“风声”,往往是更凶猛舆论攻击的前奏。
严逸微显然深谙此道——先用流言制造“合理”缘由和道德高地,为后续可能更激烈的动作铺垫。
而顾家别墅内部,反馈的信息依旧模糊。楚星怡的房间被看得更紧,据说连窗户都做了特殊处理。试图靠近探查的人反馈,昨夜楼上确实爆发过激烈的争吵和摔砸东西的声音,持续时间不短,后来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没有楚星怡更具体的状态信息,这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让姜清悦感到心悸。
她面前的平板屏幕上,摊开着数份文档和图表。一份是连夜梳理出的、严逸微和顾家近几年来某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业操作、税务疑点以及几桩被压下去的不光彩旧闻——这是她准备的“反击材料”,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但必须握在手里。另一份是几个高风险行动方案的推演,从制造交通事故拦截可能运送楚星怡的车辆,到收买顾家内部人员传递消息或制造混乱,每一个方案都标注着触目惊心的失败概率和可能引发的连锁灾难。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接触窗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这是所有方案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如果不能将她的计划、她的决心、她的承诺传递给楚星怡,那么外面的一切努力都可能失去意义。楚星怡需要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需要知道外面有一条哪怕布满荆棘、却真实存在的路,需要有一个支撑她坚持下去的信念。
可是,怎么传递?
严逸微必然防着这一手。常规通讯不可能,接触人员风险极高,而且时间……严逸微的“送走”计划,随时可能启动。留给她们的时间,或许是以小时计。
焦虑,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姜清悦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心头翻涌的焦灼。
就在这时,她的工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画廊前台助理的常规工作信息,提醒她今天上午十点有一个与某位独立艺术家的视频会议。
姜清悦的目光扫过那条信息,正要移开,却忽然顿住了。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在她脑海中闪现。
画廊……艺术家……视频会议……
严逸微能监控楚星怡的通讯,能限制她接触外界的人,能把她关在房间里……但她能完全隔绝楚星怡接触……艺术吗?
楚星怡学的是艺术管理,在巴黎浸淫三年,对当代艺术有着敏锐的感知和深厚的兴趣。她回国后选择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在画廊。艺术,是她的专业,是她的热爱,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直接的联系,而是通过某种只有楚星怡能理解、而严逸微会忽略的“媒介”呢?
比如……一场看似常规的、公开的、甚至可以被“偶然”看到的艺术访谈或展示?
这个念头让姜清悦的心脏猛地一跳。风险依然存在,但比起直接的人员接触或信息传递,或许更隐蔽,也更……有操作空间。
她立刻点开平板上的日程管理,快速浏览。今天下午,她的画廊恰好有一个小型的、面向VIP客户和艺术爱好者的内部沙龙,主题是“女性视角下的抽象表现主义”,主讲人是她画廊合作的一位颇有个性的青年女画家,林深。沙龙规模不大,但会有简单的录制,用于画廊的社交媒体宣传。
林深……
姜清悦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位画家的资料:二十八岁,才华横溢,性格特立独行,作品以强烈的情感张力和对性别议题的隐晦探讨著称。最重要的是,林深是楚星怡非常欣赏的少数几位国内年轻艺术家之一,楚星怡回国后曾特意去参观过她的个展,还写过一篇短评,发表在某个小众艺术平台上,评价颇高。楚星怡的社交媒体小号(姜清悦偶然得知)上,还转载过林深的一幅画,配文是“沉默的尖叫,震耳欲聋”。
一个初步的计划轮廓,在姜清悦心中迅速勾勒出来。
她需要立刻联系林深。这不是一个常规的沙龙,而是一场需要精心设计的“表演”。她需要林深的配合,需要在沙龙的内容、言语、甚至某个不经意的展示细节中,嵌入只有楚星怡能读懂的“密码”。同时,她还需要确保,这场沙龙的录播片段,能够以某种“合理”的方式,“恰好”出现在楚星怡可能接触到的信息流里——比如,顾家某个不太设防的公共区域的电视,或者某个佣人“无意”中播放的平板电脑。
这很难。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计算和运气。林深是否愿意卷入这种私人纠葛?嵌入的信息如何做到既能让楚星怡领悟,又不引起严逸微及其耳目的警觉?传递渠道又如何确保万无一失?
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具可行性的“接触窗口”。
姜清悦不再犹豫。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刚过。这个时间联系一位艺术家,显然非常冒昧。但她等不及了。
她找出林深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姜清悦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了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却并不恼怒的女声:“喂?哪位?”
“林深,是我,姜清悦。非常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姜清悦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有件非常紧急、也非常私人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关系到……楚星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睡意似乎消散了一些。“楚星怡?那个从巴黎回来的、写我画评的女孩?”
“对,就是她。”姜清悦的心提了起来,“她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被她母亲控制,可能很快会被强行送走。我需要一个方法,让她知道我在想办法,让她……不要放弃。”
林深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个画画的。”
“今天下午的沙龙,”姜清悦快速说道,“我需要你在讲述你的创作理念,特别是那幅《茧之外》的时候,加入一些……只有她能听懂的‘内容’。比如,反复强调‘选择的权利’,‘打破束缚的勇气’,或者……提到‘巴黎左岸某个下雨的咖啡馆’——这是她和我在巴黎时,有一次长谈的地方。还有,在展示那幅画的细节时,可以‘无意’地将镜头略过画布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类似蝴蝶的印记——楚星怡曾经在评论里特别提到过这个细节,说它像‘挣扎着破茧的标记’。”
姜清悦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恳切:“林深,我知道这很过分,把你卷入我们的私人麻烦。但这可能是唯一能让她听到我声音、给她一点希望的机会。我会承担一切可能的风险和后果。请你……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就在姜清悦以为对方会拒绝时,林深开口了,声音清醒而平静,带着艺术家特有的那种对“异常”和“故事”的敏锐兴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义愤:
“楚星怡那篇评论,写到了我心里。她是个懂画的人。”林深顿了顿,“控制、剥夺自由、强行送走……听起来就让人窒息。告诉我具体怎么做。细节。我们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准备。”
一股巨大的感激和释然,瞬间冲垮了姜清悦强撑的镇定,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她迅速而清晰地将更详细的设想和需要注意的细节,一一告知林深。
结束与林深的通话,姜清悦没有丝毫松懈。她立刻开始布置第二条线——信息传递渠道。她联系了那位在顾家做了多年、因为儿子重病曾受过她匿名资助、一直心存感激的园丁老周。用极其隐晦的方式,请求他帮忙,在下午某个特定时间段,将一台预设好频道、会播放画廊沙龙录播片段(经过“恰好”剪辑)的旧平板电脑,“遗忘”在靠近楚星怡房间走廊的、一个不起眼的杂物架上,并且确保电源充足。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最终,用颤抖而坚定的声音说:“姜小姐,您是个好人。楚小姐……也是个好孩子。我……我试试。就今天下午。”
两条线布置完毕,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
姜清悦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大脑因为高速运转和高度紧张而隐隐作痛。计划粗糙,漏洞百出,依赖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和人的善意。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打草惊蛇,让楚星怡的处境更糟。
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是她们在绝境中,能搭建的唯一一座脆弱的、无声的桥梁。
她拿起手机,点开加密通讯软件,给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有回音的、属于楚星怡的旧号码,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没有任何实质内容、只有她们两人能明白其分量的信息:
“蝴蝶,记得破茧。”
然后,她删除了发送记录。
做完这一切,姜清悦站起身,结了账,走出咖啡馆。
清晨的空气清冷刺骨,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望向顾家别墅所在的大致方向。天空是沉闷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撼动的幕布。
但她知道,幕布之下,一场为了传递一线微光、为了守护一颗不被碾碎的心的、无声而惊险的行动,已经悄然启动。
而她,必须回到画廊,扮演好那个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按部就班举办沙龙的画廊主人。
等待,并祈祷。
祈祷那只被困的蝴蝶,能够看到那束为她而亮起的、微弱的、伪装成艺术星光的……逃生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