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玫瑰》天空下的细雨

35、她不能慌，不能乱。

　　顾家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在身后合拢，并未能将风暴彻底隔绝。严逸微的盛怒与楚星怡含泪的“等我”，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姜清悦离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持续撕扯着她看似平静的表象。

　　她没有立刻回“兰庭”。那个曾经短暂承载过她们隐秘温暖、此刻却只剩冰冷寂静的公寓，像一个无声的讽刺，她暂时无法面对。车子漫无目的地在深夜的城市里穿行，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眼底沉郁的墨色。

　　严逸微会怎么做？这是盘旋在她心头最沉重的问题。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威胁绝非空谈。切断楚星怡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是最基础的。更可能的，是动用她作为“顾太太”积攒的人脉和资源，编织一张无形的网——舆论的污水，事业的打压，甚至更龌龊的人身攻击。顾晨浩那通电话里的“提醒”，已经是一种变相的警告：事态可能失控，严逸微“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楚星怡……被强行带回那个对她而言已是牢笼的“家”，面对盛怒之下可能失去理智的母亲，她会经历什么？谩骂？囚禁？还是更甚的精神压迫？那个无声的“等我”，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坚持，才能在那种环境下不被碾碎？

　　心脏像被浸泡在冰与火的夹层里，一阵阵钝痛，混合着冰冷的焦虑和灼烧般的心疼。姜清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不能只是等待。被动地等待严逸微出招，等待楚星怡在压力下崩溃或……妥协？不，绝不可能。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位于僻静街区的咖啡馆外。她需要清醒，需要思考，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来理清这团乱麻。

　　咖啡馆里灯光温暖，飘着咖啡豆的醇香，只有零星几个熬夜的客人。姜清悦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刺痛。

　　她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她苍白而专注的脸。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加密的联系人列表，发出几条简短的、措辞谨慎的指令。她需要更确切的信息——顾家别墅内部此刻的情况，严逸微可能的动向，以及……任何可能与楚星怡取得联系的微弱渠道。

　　等待回音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拉长。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画廊的邮件和未处理的事务上，试图用工作来填充这令人窒息的空白，却发现效率低得可怜。那些数字和文字在眼前跳跃，却无法进入大脑。眼前晃动的，总是楚星怡最后那个泪眼婆娑、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神。

　　大约半小时后，加密信息提示音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姜清悦立刻点开。

　　信息来自一个可靠的、长期合作处理敏感事务的私人信息渠道。内容简洁，却字字惊心：

　　1. 楚星怡状况：确认在顾家，行动受限（房间有人看守，通讯设备被收走）。严逸微情绪极不稳定，与其发生激烈争吵，内容涉及“管教”、“送走”、“认清现实”等。暂无人身伤害迹象，但精神压力巨大。
　　2. 严逸微动向：已开始密集联系数家本地有影响力的媒体“熟人”及几位与顾家有利益往来的“关键人物”，谈话内容未知，但频率异常。同时，其私人助理正在查询几家海外（以管理严格著称的）寄宿学校/机构的资料。
　　3. 顾晨浩态度：试图劝阻严逸微“过激行为”，但收效甚微。目前保持沉默，未明确表态支持任何一方。

　　“送走”？

　　“海外寄宿学校/机构”？

　　这两个关键词，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姜清悦的心脏。

　　严逸微竟然真的打算……把楚星怡强行送走？送到一个遥远、陌生、完全在她掌控之外（或者说，正是为了加强掌控）的地方？用空间的距离和封闭的环境，来强行“矫正”她，切断她和自己所有的联系？

　　这比单纯的囚禁在家更恶毒，更彻底。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更深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姜清悦。她几乎能想象出楚星怡在得知这个安排时的绝望和反抗，也能预见到，一旦被送走，再想联系、再想见面，将难如登天。时间和距离，足以磨灭太多东西，尤其是楚星怡这样年轻、尚未完全独立、又身处高压环境下的女孩……

　　不。

　　绝不能让她被送走。

　　姜清悦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滚烫的杯壁烫得掌心刺痛，却无法分散她心头万分之一的焦灼。

　　她该怎么办？

　　直接上门要人？在严逸微已经加强戒备、甚至可能报警指控她“骚扰”或“诱拐”的情况下，无异于自投罗网，还可能给楚星怡带来更多麻烦。

　　通过法律途径？以什么名义？楚星怡已成年，严逸微作为母亲，在“管教”和“安排子女教育”的范畴内，拥有相当大的操作空间，尤其是在楚星怡没有明显遭受身体虐待（目前信息如此）的情况下。诉讼过程漫长，且极易将事情公开化，对楚星怡的伤害可能更大。

　　动用非常规手段？比如，找人帮忙，制造机会让楚星怡“逃”出来？风险极高，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且会彻底激化矛盾，将事件推向更不可控的暴力冲突边缘。

　　每一个选项，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曙光。

　　姜清悦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她拥有的，不过是一间经营尚可的画廊，一些人脉，一些财富，但在严逸微所能调动的社会资源、家族势力以及“母亲”这个天然的政治正确身份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星怡被带走，然后在漫长的等待和煎熬中，赌那份年轻的爱情能否经受住如此残酷的考验？

　　不。

　　她不甘心。

　　姜清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冰咖啡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像极了此刻命运的滋味。

　　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里，翻涌的混乱和恐慌，逐渐被一种更冰冷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既然常规路径走不通，既然严逸微要用最极端的手段……

　　那么，她或许也只能……兵行险着。

　　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争取时间，争取空间，争取一个能让楚星怡自己发声、自己做选择的机会。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清晰，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她再次拿起平板，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这一次，不是询问信息，而是发出指令。指令的目标，是几位与她有深度合作、背景复杂、擅长处理灰色地带事务的“专业人士”。指令的内容，围绕着几个核心：密切监控顾家别墅及严逸微核心助理的动向，特别是与“送走”楚星怡相关的任何车辆、人员、行程安排；评估在极端情况下，创造短暂“接触窗口”或“信息传递通道”的可能性与风险；同时，开始不动声色地梳理和准备一些……必要时的“反击材料”——不是针对楚星怡，而是关于严逸微和顾家某些不那么光彩的、足以令其投鼠忌器的旧事。

　　这不是她喜欢的方式。她习惯于在规则内行事，习惯于用理性和筹码解决问题。可当规则成为对方肆意施暴的工具时，坚守规则，就等于坐以待毙。

　　为了楚星怡，她愿意踏入这片灰色地带，哪怕弄脏自己的手。

　　发出指令后，她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心头压着的石头更重了。这是一条危险的路，一旦走上去，便没有回头箭，而且可能将她自己也拖入更深的泥潭。

　　但，没有别的选择。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工作号，也不是加密信息。

　　是一个来自海外的陌生号码。

　　姜清悦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男声，说的是中文，带着一点异国口音：

　　“姜小姐吗？冒昧打扰。我是沈伯安，楚星怡在巴黎读书时的导师。我刚刚……接到一个从她旧手机号发来的、非常简短的求救信息，只有‘帮我联系姜清悦，国内，急’几个字。我尝试联系她本人，但电话不通。我想……你或许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清悦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伯安？楚星怡在巴黎最信任、也最欣赏她的导师？楚星怡竟然……在通讯工具被没收、行动被监控的情况下，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发出了这样一条信息？而且还指定了联系她？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姜清悦的眼眶。

　　这个小傻瓜……在最危险、最无助的时候，想到的向外求救的路径，竟然还是通过她在巴黎最信任的人，指向自己……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她心痛，也更让她坚定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她的决心。

　　“沈教授，”姜清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您联系我。是的，星怡遇到了一些……家庭方面的麻烦。她现在的情况不太方便联系外界。您的这条信息，对我非常重要。”

　　她没有透露更多细节，但语气里的凝重和感激，已经传递了过去。

　　沈伯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我明白了。姜小姐，星怡是个非常优秀、也非常有主见的孩子。在巴黎三年，我很少见她那样……执着于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如果有什么我这个老头子能帮上忙的，请尽管开口。我在法国这边，还有一些学术界和法律界的朋友。”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一个在海外有影响力的学者，在某些时候，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非常感谢您，沈教授。目前情况还在发展中，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姜清悦真诚地说道。

　　挂断电话，姜清悦靠在咖啡馆冰凉的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夜色，似乎没有那么浓重了。遥远的天际线，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

　　楚星怡在想办法。

　　她没有放弃。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勇敢地，向外传递着信号，寻求着救援。

　　而自己，也并非完全孤军奋战。

　　尽管前路依旧遍布荆棘，尽管严逸微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尽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至少，她们的心，在各自被困的牢笼里，依旧紧紧相连，依旧在为彼此而战。

　　姜清悦缓缓坐直身体，脸上的疲惫依旧，眼神却重新凝聚起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她不能慌，不能乱。

　　楚星怡在努力，她更不能有丝毫松懈。

　　这场战争，注定漫长而艰难。

　　但为了那个在绝望中仍向她发出求救信号的女孩，她愿意赌上一切，去搏一个渺茫的、属于她们的未来。

　　她拿起平板，开始更细致、更冷静地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风险评估，备用方案，资源调配……像下棋一样，推演着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

　　咖啡馆的灯光，将她沉静而专注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窗外，城市正在缓缓苏醒。

　　而一场为了爱与自由的、无声而激烈的暗战，也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