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绝不会再轻易放弃。 ...

  •   午后的光线,透过画廊那面巨大的、擦得锃亮的落地玻璃窗,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慷慨姿态,泼洒进来。光柱中,细微的尘埃无声起舞,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松节油、新装裱画作的木质气息,以及精心调配的香薰味道。一切,都符合一场高端、私密、充满艺术格调的内部沙龙该有的氛围。

      姜清悦站在沙龙厅的一角,离主讲台不远不近。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女主人的温和笑意。她偶尔与提前到场的VIP客户颔首致意,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平静地扫过陆续落座的来宾,姿态从容,无懈可击。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怎样一片惊涛骇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随着墙上时钟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更紧一分。指尖冰凉,藏在西装袖口里,微微蜷缩着,以抵抗那几乎要冲破冷静外衣的颤抖。

      她的目光,不止一次地、极其隐蔽地,掠过沙龙厅后方那台用于录制的小型摄影机,以及连接着它的、此刻屏幕漆黑一片的监视器。林深会按照约定,嵌入那些“密码”吗?老周能将那台预设好的平板电脑,准确“遗忘”在指定的位置吗?楚星怡……在那个被严密监控的房间里,能有哪怕一丝机会,“偶然”看到这场沙龙的片段吗?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都像行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的钢丝上。

      沙龙准时开始。林深走上了主讲台。她今天穿了一身宽松的黑色亚麻长裙,长发随意披散,素面朝天,只有嘴唇涂了一点暗红色的口红,眼神清澈而锐利,带着艺术家特有的、不羁又专注的神采。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姜清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深开始了她的讲述。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语速平缓,却极富感染力。她从自己的创作源头讲起,谈到童年记忆,谈到对女性处境的观察,谈到那些“无形的束缚”和“沉默的呐喊”。一切都符合她以往的公开演讲风格,深刻,真诚,带着诗意的锋利。

      姜清悦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林深话语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很多时候,我们被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茧’里,”林深的目光扫过台下,似乎无意间与姜清悦对视了零点一秒,又迅速移开,她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有些茧是外界强加的,有些,甚至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织就的。它们带来安全感的幻觉,却也窒息了真正的生命。”

      来了。姜清悦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

      “我有一幅画,叫《茧之外》。”林深转过身,示意助手将准备好的高精度画作局部投影打在她身后的幕布上。画面是扭曲纠缠的线条和压抑的色块中心,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类似蝴蝶翅膀挣脱束缚的瞬间。“画这幅画的时候,我常常想,打破这层‘茧’,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是什么给了我们这种勇气?”

      她的目光再次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台下,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点点,仿佛在寻找共鸣。

      “是爱吗?是信念?还是……仅仅是对自由的、无法抑制的渴望?”林深的语速放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斟酌,“我记得,有一次在巴黎左岸,一个下雨的午后,我和一位……朋友,在一家很小的咖啡馆里聊天。她跟我说,有些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内心是否还能呼吸。”

      巴黎左岸……下雨的咖啡馆……

      这两个关键词,像两枚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姜清悦的神经。她的喉咙一紧,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瞬间涌上的酸涩。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倾听的姿态,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只是被艺术家的讲述所打动。

      林深继续着,话题渐渐深入,开始探讨抽象表现主义中,色彩与线条如何成为情感的密码。“就像我们有时候,无法用直白的语言表达,却可以通过一个符号,一个印记,传递出最深处的声音。”她说着,示意助手切换投影,画面变成了《茧之外》画布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被浓厚油彩半覆盖的细节放大。

      那是一个模糊的、颤动的、像是用画笔末端随意点染出的印记,形状……隐约像一只残破的、却努力伸展翅膀的蝴蝶。

      “这个印记,”林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很多人会忽略。但它对我来说,很重要。它是一个标记,一个……挣扎着想要破茧、哪怕翅膀沾满颜料、也要触碰光亮的……标记。”

      挣扎着破茧的标记。

      姜清悦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看着幕布上那个放大后依然显得脆弱不堪的印记,耳边回响着林深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语,眼前仿佛看到了楚星怡蜷缩在昏暗房间里的、泪流满面的脸。

      林深做到了。她完美地、不着痕迹地,嵌入了所有约定的“密码”。

      沙龙在一种沉思而感动的氛围中继续进行。林深又回答了来宾的几个问题,态度诚恳,见解独到。一切都天衣无缝。

      当沙龙终于结束,来宾们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陆续离去,沙龙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时,姜清悦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一点点。她走到林深身边,低声道谢,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微颤:“林深,谢谢你……你做得太好了。”

      林深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了台上的锐利,只剩下平静的理解和一丝担忧。“希望她能看到,能听懂。”她拍了拍姜清悦的手臂,没有再多说,转身去整理自己的画具。

      姜清悦走到负责录制的技术人员身边,状似随意地询问:“今天的内容录得怎么样?剪辑的时候,林深老师关于《茧之外》和那个印记的讲述,那段……我觉得特别精彩,可以保留得完整一些,作为我们这次沙龙的亮点素材。”

      技术人员点点头:“没问题,姜总。那段讲得是真好,情感特别饱满。”

      姜清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漆黑一片、尚未开始回放检查的监视器屏幕上。她知道,接下来,老周那边,才是真正考验运气和胆量的环节。

      ---

      同一时间,顾家别墅。

      下午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在楚星怡房间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带着灰尘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和陈旧家具混合的沉闷气息。

      楚星怡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进来多久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胃部因为饥饿和紧张产生的痉挛,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模糊声响,提醒着她与外界的割裂。

      脸上的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火辣辣的紧绷感和眼眶的酸涩。昨夜与母亲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像一场混沌的噩梦,碎片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母亲扭曲的面容,恶毒的咒骂,摔碎的花瓶碎片溅到脚边的冰冷触感,还有那句如同宣判般冰冷的“下周三的飞机,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下周三……海外……一个名字拗口、以管理严格著称的“女子精修学院”。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过她的头顶,带来灭顶的窒息感。她试过反抗,试过嘶喊,试过绝食,换来的只是更严密的看管和母亲更加冷酷的威胁——“你再闹,我就把你那些恶心的心思,你和她那些照片(尽管根本没有),全都抖出去!看看谁先身败名裂!”

      她不怕身败名裂。她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姜清悦。怕的是,在那个陌生的、被严格监控的地方,被日复一日的“矫正”和孤独,一点点磨掉所有的棱角和记忆,最终变成母亲想要的、温顺而空洞的模样。

      姜清悦……

      想到这个名字,心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思念、担忧和更深绝望的疼痛。她现在怎么样了?母亲一定也在用更恶毒的手段对付她吧?她会不会……放弃?毕竟,她们的关系,是如此的惊世骇俗,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个无声的“等我”,此刻想起来,像风中残烛,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这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时候,房间门外,隐约传来了一阵轻微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似乎是有人在走廊里搬动什么东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老园丁周伯压低了嗓门的、含混的抱怨:“这破玩意儿……放哪儿好……太太让清理储物间,这旧平板还能用不……”

      楚星怡原本麻木的神经,因为“平板”两个字,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不算太重的“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随手搁在了什么架子上。接着,是周伯渐渐远去的、拖沓的脚步声。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楚星怡的心脏,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近乎本能的、荒谬的希冀,从心底最深的裂缝里,挣扎着冒了出来。

      平板?旧平板?被“遗忘”在靠近她房间的走廊?

      这可能吗?是陷阱吗?是母亲用来试探她、诱使她犯错的新手段?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可那股想要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冲动,比理智更加强烈。

      她像一尊僵硬的雕像,蜷缩在床角,一动不动,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去倾听门外的每一丝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始终安静。

      终于,在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驱使下,楚星怡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门边。她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什么声音都没有。

      看守她的女佣,似乎暂时离开了?还是……这也算计的一部分?

      楚星怡的手,颤抖着,轻轻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她知道门从外面反锁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极其轻微地,拧了一下。

      纹丝不动。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这扇老式的房门,门板下方,靠近地板的地方,因为年久失修,有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以前她小时候,曾透过这条缝隙,偷看外面走廊的光影。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型。

      她迅速趴下身,几乎将脸贴在了冰冷粗糙的地板上,努力将眼睛凑近那条狭窄的缝隙。

      走廊里光线昏暗。但借着从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她勉强能看到,距离房门大约两三米远的墙边,那个堆放清洁工具和杂物的老旧木架上,似乎……真的多了一个深色的、长方形的物体轮廓。

      是那个平板吗?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楼下似乎传来了母亲严厉的说话声,似乎在吩咐佣人准备什么。接着,是高跟鞋敲击楼梯、逐渐远离的声音。

      机会!或许只有几分钟!

      楚星怡的大脑在恐惧和渴望中飞速运转。她猛地爬起身,冲到床边,抓起昨晚争吵时被扫落到地上的、一本厚厚的硬壳艺术画册。这是她房间里仅有的、还算坚硬的东西。

      她再次趴回门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画册厚重的书脊,猛地、又尽量控制着声音地,撞向门板下方、靠近那条缝隙的位置!

      “咚!”

      一声闷响。

      门板震动了一下。

      楚星怡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死死盯着那条缝隙。

      几秒钟后,一个小心翼翼、带着疑惑的、属于年轻女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楚小姐?你……你在干什么?”

      楚星怡没有回答,只是又用画册,更轻、但更快地,连续撞了两下门板同一个位置。

      “咚!咚!”

      女佣似乎更困惑了,也有些不耐烦:“楚小姐,你别撞了,没用的。太太吩咐了……”

      楚星怡不理她,只是固执地、有节奏地、用画册继续撞击着那个点。她的目光,死死锁着缝隙外、木架上的那个深色轮廓。

      终于,门外的女佣似乎被这持续不断的、怪异的动静弄得有些不安,也可能是怕楚星怡真的弄坏门锁(尽管不太可能),她犹豫了一下,脚步声靠近了门口。

      “楚小姐,你到底想干嘛?”女佣的声音就在门外,很近。

      就是现在!

      楚星怡用尽全力,将画册狠狠掷向门板,发出“砰”一声大响!同时,她用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我喘不过气!我要死了!让我出去!让我透透气!”

      门外的女佣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凄厉的喊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慌乱:“你……你别乱喊!我去叫太太……”

      就在女佣注意力被吸引、可能转身去叫人的电光火石之间,楚星怡趴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将手臂拼命从那条狭窄的门缝底部伸了出去!指尖竭力伸展,拼命勾向记忆中那个木架的方向!

      粗糙的地板摩擦着手臂的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挠,距离那个架子似乎还有一段绝望的距离。

      不!不能放弃!

      她咬紧牙关,几乎将半边脸颊和肩膀都挤进了那条缝隙,手臂以一种近乎脱臼的角度,拼命向前探去!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冷粗糙的木质边缘!

      是那个架子!

      她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沿着木架的边缘摸索。摸到了抹布,摸到了旧刷子……然后,指尖碰到了那个冰凉光滑的、长方形的硬物!

      是它!

      楚星怡的心脏狂喜得几乎要炸开。她用两根手指,死死夹住了那个平板的边缘,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将它从架子上拖拽下来!

      “哐当!”

      平板掉落在门外地板上,发出一声不算太轻的闷响。

      “什么声音?”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母亲严厉的质问声,隐约传来。

      门外的女佣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去看是什么掉了,慌忙应道:“没……没什么!太太,是楚小姐她……她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就让她躺着!看好她!”严逸微不耐烦的声音渐远。

      楚星怡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将那个掉落在门缝外的平板,一点点、一点点地,拖拽着,蹭过粗糙的地面,终于……拖进了门缝!

      当那个冰凉的、带着灰尘的平板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楚星怡浑身脱力,瘫软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混合着汗水,汹涌而下。

      她做到了。

      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她拿到了这个……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可怕陷阱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按下了平板的开机键。

      屏幕亮起。电量居然还有大半。

      没有密码。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系统自带的应用图标。

      她的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个唯一的、不属于系统的图标——一个不起眼的视频播放器。

      播放列表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画廊沙龙精选片段_林深”。

      楚星怡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林深?那个她极其欣赏的女画家?画廊沙龙?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浑身战栗的念头,像闪电般劈中了她。

      她毫不犹豫地点开了视频。

      画面出现,正是下午那场沙龙。林深站在主讲台上,神情专注地讲述着。声音被调得很低,但楚星怡还是能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

      当她听到“巴黎左岸,一个下雨的午后,我和一位朋友在一家很小的咖啡馆里聊天”时,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哭出声来。

      当她看到幕布上放大那个《茧之外》角落里、那个“挣扎着破茧的标记”时,当她听到林深用那种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它是一个标记,一个……挣扎着想要破茧、哪怕翅膀沾满颜料、也要触碰光亮的……标记”时……

      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都在这一刻,被一种灭顶的、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黑暗的狂喜和希望所取代!

      这不是偶然!

      这不是陷阱!

      这是姜清悦!是姜清悦给她的信号!是姜清悦在告诉她,她在想办法!在努力!在等着她!让她不要放弃!让她记得“破茧”!

      姜清悦收到了她的求救信号!并且,用这样一种隐秘而浪漫、充满了她们之间默契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楚星怡将平板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着汹涌的、混合着巨大幸福、无尽思念和重新燃起的、无比炽热斗志的哭泣。

      姜清悦……姜清悦……

      她在心里一遍遍呼唤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力量和温暖。

      她知道了。

      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蝴蝶,没有忘记破茧的约定。

      而她自己,也绝不会再轻易放弃。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挣扎着挤进昏暗的房间,恰好落在她泪痕交错、却重新焕发出惊人光彩的脸上。

      像一道无声的、却无比坚定的誓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