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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上篇·黔山瘴雾】
      时:唐大中十五年三月十五,子夜
      地:黔中道辰州,五溪深处

      第一幕

      山是活的。

      林炎之靠在藤轿里,感觉整座山都在呼吸。轿子由八名赤膊的苗人抬着,在山道上疾行如飞。这些苗人脚踝绑着铜铃,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诡异的节奏上,铜铃声与深林里的虫鸣、兽嚎、风声交织,像一首古老而危险的山歌。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心蛊的血色丝线已蔓延到锁骨,像一张蜘蛛网勒进皮肉。每隔半个时辰,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浑身痉挛。苏芷蘅用银针封住了心脉要穴,又喂他服下百草堂秘制的“镇心散”,才勉强吊住命。

      但镇心散只剩三份了。

      “还有多远?”风惊雷走在轿旁,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密林——那些黑暗中,有太多窥伺的眼睛。

      领路的苗人老者回头,用生硬的汉话道:“过三座山,两条河,见到‘鬼哭崖’,就到了。”

      老者叫“阿骨公”,是苏芷蘅用三根金针换来的向导。他是辰州“黑苗”部族的祭司,脸上刺满靛青纹身,颈挂一串兽牙,眼神像淬毒的匕首。

      “鬼哭崖……”石敢当打了个寒颤,“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阿骨公咧嘴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崖下是‘万蛊窟’,历代蛊师埋骨之地。风吹过洞穴,像万鬼哭嚎。你们要找的‘蛊婆阿月’,就住在崖上。”

      苏芷蘅坐在另一乘藤轿里,手里捻着铜钱。自从进入苗疆,他的铜钱就异常活跃,时常自行震颤,仿佛在呼应什么。

      “阿骨公,”他忽然开口,“阿月婆婆……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阿骨公脚步顿了顿,回头深深看了苏芷蘅一眼:“你母亲‘月娥’,是阿月的亲妹妹。三十年前,她是你母亲婚礼上的‘送嫁娘’。”

      林炎之一震。苏芷蘅的母亲……就是自己的母亲月娥?不对,时间对不上。月娥嫁给自己父亲是二十年前……

      阿骨公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冷笑道:“你以为月娥只嫁过一次?她第一个丈夫,是汉人将军,死在战场上。你父亲林石,是第二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月娥是‘白苗’圣女,本该继承大祭司之位。但她爱上汉人,破了祖规,被逐出苗疆。阿月为此与她决裂,三十年不曾相见。”

      苏芷蘅沉默。他对自己母亲的记忆很模糊——三岁时母亲就病逝了,只记得她总唱一首苗歌,歌里有月亮和蝴蝶。

      “那阿萝呢?”风惊雷问,“凝香阁那个苗女,和阿月什么关系?”

      阿骨公脸色骤变:“你们见到阿萝了?”

      “交过手。”

      “她还活着?!”阿骨公眼中闪过惊惧,“二十年前,她盗走族中圣物‘万蛊母鼎’,逃出苗疆,被全族追杀。后来听说她死在汉地了……”

      “显然没死。”林炎之咳了一声,血丝从嘴角溢出,“她在用万蛊母鼎炼‘万心之核’,要复活一个人。叫‘师兄’。”

      阿骨公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师兄……难道是他……”

      “谁?”

      阿骨公嘴唇颤抖,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蚩尤血。”

      蚩尤血?林炎之没听懂,但苏芷蘅脸色变了:“上古战神蚩尤?那不是传说吗?”

      “在汉人是传说,在苗人是先祖。”阿骨公声音发颤,“蚩尤败给黄帝,身首异处,但一滴心血落在苗疆,化为‘血玉’,被历代大祭司供奉。二十年前,阿萝和她的师兄——当时的‘蛊王’——偷走血玉,想用禁术让蚩尤重生。事情败露,蛊王被处死,阿萝逃亡。”

      他看向林炎之胸口的血丝:“你中的‘心蛊’,恐怕就是蚩尤血玉的力量。阿萝想用你的离火血脉,作为复活蚩尤的‘薪柴’。”

      复活蚩尤?林炎之觉得荒谬,但胸口传来的剧痛提醒他,这恐怕是真的。

      “到了。”阿骨公忽然停下。

      前方是断崖。崖高百丈,云雾缭绕,崖壁上凿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栈道,木板朽烂,绳索发黑。崖底传来呜呜的风声,确实像万鬼哭嚎。

      “鬼哭崖。”阿骨公指着崖顶一点灯火,“阿月就在上面。但我要提醒你们——她三十年不见外人,尤其恨汉人。能不能请动她,看你们造化。”

      他取下颈间一枚兽牙,交给苏芷蘅:“这是我黑苗信物,或许能让她看上一眼。但若她不肯……立刻下山。阿月年轻时,是苗疆第一蛊师,杀人不见血。”

      说完,阿骨公带着苗人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四人站在崖下,仰望着那点孤灯。

      “上吧。”林炎之咬牙,率先踏上栈道。

      第二幕

      栈道比想象的更险。木板一踩就嘎吱作响,有些直接断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山风猛烈,吹得人摇摇欲坠。

      石敢当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让后面人跟上。风惊雷断后,剑已出鞘半寸。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栈道突然断了——不是朽烂,是被斩断的,断口整齐,像是用利器砍的。

      断崖对面三丈外,才是下一段栈道。中间是虚空。

      “三丈……”风惊雷目测,“我全力可跃过,但你们……”

      林炎之现在这状态,跳不过去。苏芷蘅目盲,更不可能。

      石敢当挠头:“要不俺把你们扔过去?”

      正为难时,断崖对面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用苗语说了句什么。

      苏芷蘅浑身一震——那是他记忆中母亲唱的歌谣里的词!

      他开口,用生硬的苗语回应:“阿月姨娘,我是月娥的儿子,苏芷蘅。”

      对面沉默许久。然后,一条藤索从云雾中射出,“啪”地钉在这边崖壁上。

      “过来。”女声换成汉语,冰冷如铁。

      四人攀着藤索滑过去。落地时,看见栈道尽头站着一个老妪。

      她太老了,背佝偻得像虾米,满头白发用木簪草草束着,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一双眼却亮得吓人——不是老人的浑浊,而是鹰隼般的锐利。她穿着靛蓝苗服,颈挂银项圈,项圈上刻满诡异的虫纹。

      “月娥的儿子?”阿月盯着苏芷蘅,眼神复杂,“你长得……不像她。像你爹,那个汉人书生。”

      苏芷蘅躬身:“姨娘,外甥此次前来,是为求您救一个人。”

      他指向林炎之。

      阿月目光移到林炎之胸口,瞳孔骤缩:“蚩尤心蛊!阿萝那孽障,竟真炼成了?!”

      她疾步上前,枯瘦的手直接撕开林炎之衣襟,露出蔓延的血丝。指尖触碰血丝时,血丝竟像活物般蠕动,想要钻进她手指。

      阿月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陶罐,打开,倒出些白色粉末抹在指尖。再触血丝时,血丝畏惧地缩了回去。

      “蛊已入心脉,再有一天,就与心脏长死,神仙难救。”她抬头看林炎之,“小子,你什么人?阿萝为何选你作薪柴?”

      “晚辈林炎之,巴山炭户。至于为何选我……”林炎之苦笑,“大概因为我是‘离火血脉’。”

      “离火?”阿月眼神变了,“祝融氏后人?难怪……蚩尤血玉属极阴,需极阳血脉温养才能复活。你是最好的容器。”

      她转身往崖顶走:“跟我来。”

      第三幕

      崖顶是一片平地,搭着三间竹楼。楼前有片药圃,种着各种奇花异草,有些林炎之在百草堂见过,更多是闻所未闻的——比如一株会发蓝光的蘑菇,一只在花间爬行的、长着人脸的蜘蛛。

      阿月带他们进正屋。屋内陈设简陋,但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蛊罐,罐口用红布封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中央火塘烧着,火上吊着个陶罐,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发刺鼻的药味。

      “坐下。”阿月指了指竹凳。

      林炎之坐下,阿月从墙上取下一个黑色陶罐,打开,里面爬出一只通体晶莹的玉蝉。玉蝉振翅飞到林炎之胸口,口器刺入血丝交汇处——

      剧痛!林炎之惨叫出声,感觉心脏要被吸出去了!

      “忍!”阿月低喝,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苗语咒文。

      玉蝉身体从透明变成血红,吸饱了血,飞回陶罐。阿月迅速封罐,罐内传来“吱吱”的惨叫,然后没了声息。

      林炎之低头,胸口血丝淡了些,但未消失。

      “只能暂时压制。”阿月抹去额头汗珠,“要根除,需三样东西:蛊王遗骨、万蛊母鼎、施蛊者的心头血。”

      她看向众人:“蛊王遗骨埋在‘万蛊窟’,我可以带你们去取。万蛊母鼎在阿萝手里。至于阿萝的心头血……”

      她冷笑:“那孽障炼成蚩尤心蛊,功力已不在我之下。取她心头血?难如登天。”

      “再难也得试。”林炎之咬牙,“前辈,万蛊窟在哪?”

      “崖下。”阿月指向窗外,“但我要提醒你们——万蛊窟是蛊师埋骨地,也是历代蛊虫繁衍之地。里面有什么,连我都说不清。二十年前,阿萝和蛊王就是闯进万蛊窟最深处的‘蚩尤祭坛’,才偷走血玉。”

      她顿了顿:“要去,得按苗疆规矩——过‘三蛊试’。”

      “又是三关?”石敢当嘟囔,“你们这些人怎么老爱设三关……”

      阿月没理他,从墙上取下三个蛊罐,一字排开。

      “第一蛊:问心蛊。”

      她打开第一个罐子,里面爬出一只七彩蝴蝶,翅上有鬼眼纹路。蝴蝶飞到四人面前盘旋,洒下磷粉。

      林炎之吸入磷粉,眼前景象骤变——

      第四幕·幻境一:林炎之

      他回到了巴山炭窑。

      但不是被灭门那夜,是更早的时候——他十三岁,父亲教他观火候,妹妹阿玥才七岁,趴在他背上数星星。母亲在灶前煮饭,哼着苗歌。

      “哥,炭为什么是黑的?”阿玥问。

      “因为烧透了。”林炎之答,“烧透的炭,才能暖人。”

      “那烧不透的呢?”

      “烧不透的叫‘夹生炭’,看着红火,一碰就灭,还呛人。”

      阿玥似懂非懂:“那人呢?人烧透了会怎样?”

      父亲在一旁笑:“人烧透了,就成灰了。但炭灰能肥田,让新苗长出来。”

      画面突然扭曲。炭窑燃起大火,父母倒在血泊中,阿玥变成怪物,撕咬他的脖子。

      “哥……我饿……给我血……”

      林炎之没有挣扎,反而抱住妹妹:“阿玥,哥在这儿。要血,哥给。”

      幻境破碎。

      蝴蝶飞回罐中。阿月深深看了林炎之一眼:“重情,但易被情所累。过。”

      幻境二:风惊雷

      风家祖祠。

      牌位密密麻麻,从风后到风凌,再到他父亲风啸天。祠堂中央跪着个少年,正是十岁的风惊雷,背上鞭痕累累。

      “说!烈家是不是叛徒!”执鞭的是他大伯,时任风家家主。

      “烈擎天与先祖结拜,烈烽通厄是事实……”小惊雷咬牙。

      “我要你说真话!”一鞭抽下,“你祖父临终前说过什么?!说!”

      小惊雷疼得发抖,终于哭出来:“祖父说……烈烽有苦衷……风家欠烈家一条命……”

      “那为何当年不保他?!”

      “因为……因为风家也自身难保……甘露之变,风家站错队,差点灭门……保烈家,风家就完了……”

      大伯丢下鞭子,颓然坐倒:“所以你爹才把你送进斩厄司……是赎罪,也是赌——赌烈家还有后人,赌风家还能还这笔债。”

      幻境里,小惊雷抬头,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字一句:“我会还。用我的命还。”

      幻境破碎。

      阿月沉默片刻:“背负祖债,活得太累。但……算你过关。”

      幻境三:石敢当

      太行山深处。

      幼年的石敢当——那时还叫“山崽”,正和狼群一起捕猎。他四肢着地奔跑,速度不输成年狼,一口咬断野兔脖子,和狼崽分食生肉。

      夜晚,他躺在狼母肚皮上,看星星。狼母舔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阿娘,我为什么和它们不一样?”山崽指着自己的手——五指,不是爪子。

      狼母不会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后来,猎人来了。狼群被围剿,狼母为护他,中了毒箭。临死前,狼母用头把他拱进山洞,然后用身体堵住洞口,挡住追兵。

      山崽在洞里听着外面的惨叫、箭矢破空声、狼母最后的哀嚎。

      三天后,他爬出来,看见狼母的尸体已腐烂,但还保持着堵洞的姿势。猎人们拿走了狼皮、狼牙,留下满山血腥。

      山崽跪在狼母尸身前,用石头在掌心刻下三个字——那是他偷偷跟山下樵夫学的:“石敢当”。

      “从今天起,我是石头。石头不怕疼,不怕死。”

      幻境破碎。

      阿月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兽性未泯,人性初开。过。”

      幻境四:苏芷蘅

      没有画面。

      只有声音。

      婴儿啼哭,女人温柔的哼唱,男人念药方的低语。然后,哭声变成惨叫,哼唱变成诅咒,低语变成临终喘息。

      “阿蘅……记住……医者……不能光救人……还要懂杀人……”

      “爹?”

      “有些病……治不好……就只能……斩断……”

      声音消散,变成铜钱落地的脆响。一枚,两枚,三枚。永远在落,永远算不清吉凶。

      最后,是一个女人的苗歌,悠远缥缈:

      “月亮出来亮汪汪,蝴蝶飞过九道梁。
      阿妹等哥等成石,石头开花哥还乡。”

      幻境结束。

      阿月看着苏芷蘅,许久,轻声道:“你母亲……当年也常唱这歌。”

      她收起蛊罐:“第一关过。第二蛊:试毒蛊。”

      第五幕

      阿月从药圃摘来四片叶子,分给四人:“吃下去。”

      叶子碧绿,边缘有锯齿,闻着有股腥甜。

      “断肠草。”苏芷蘅立刻辨出,“剧毒,服之肠穿肚烂。”

      “知道还吃?”阿月冷笑。

      “前辈既要试毒,自有解毒之法。”苏芷蘅将叶子放入口中,咀嚼咽下。

      林炎之三人也照做。叶子入腹,立刻传来火烧般的剧痛,肠子像被千刀万剐。石敢当疼得在地上打滚,风惊雷额头青筋暴起,硬撑着不吭声。

      林炎之更惨——心蛊被毒性刺激,疯狂反噬,胸口血丝暴涨,眼看就要钻破皮肤!

      阿月迅速取出四只蛊虫,分别放入四人口中。蛊虫顺喉而下,片刻后,剧痛消退。

      “第二关过。”阿月道,“刚才的‘断肠草’是假的,只是普通苦麻叶。真正的试毒,是看你们敢不敢为同伴冒险——我给的‘解药蛊’,其实是‘同命蛊’。若有一人不敢服毒,蛊虫就会反噬,四人同死。”

      四人冷汗涔涔。刚才若有一人犹豫,此刻已全死了。

      “第三蛊:斗战蛊。”

      阿月推开后门,外面是个悬崖平台。平台中央有个石坛,坛上放着一尊青铜鼎,鼎身刻满虫鱼鸟兽,正是万蛊母鼎的仿制品。

      “用你们所有手段,在香燃尽前,碰到这尊鼎。”阿月点燃一支线香,“我会放出我养的‘战蛊’。受伤、中毒、甚至死,我不管。只要碰到鼎,就算过。”

      香点燃的瞬间,阿月袖中飞出三只蛊虫:

      第一只形如蜈蚣,百足赤红,口喷毒雾——赤练蛊。

      第二只状若飞蛾,翅粉银白,扇动时洒下致幻鳞粉——迷魂蛊。

      第三只最诡异,是个拳头大的肉球,无眼无口,但表面浮现出人脸,发出婴儿啼哭——人面蛊。

      “上!”风惊雷率先冲出,剑光如电,直刺赤练蛊。

      赤练蛊百足齐动,竟在空中灵活转折,躲过剑锋,一口毒雾喷向风惊雷面门!风惊雷闭气急退,剑舞成圈,将毒雾荡开。

      石敢当怒吼着冲向迷魂蛊,但吸入鳞粉后,动作突然变慢,眼神迷离,竟开始原地转圈。

      苏芷蘅银针连发,刺向人面蛊。人面蛊发出尖锐啼哭,声波震得银针偏离。它突然裂开,伸出无数肉须,缠向苏芷蘅!

      林炎之想帮忙,但心蛊发作,跪地咳血。他看向那支香——已燃去三分之一!

      不行……不能拖累他们……

      他咬牙站起,双手结印——不是炎舞诀,是那夜在洛阳领悟的、来自血脉记忆的“涅槃心法”碎片。

      “离为火……心为炉……”

      掌心离火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火焰不再是赤红,而是金色,凝成一只巴掌大的火鸟,扑向人面蛊!

      火鸟撞上肉须,“轰”地燃烧!人面蛊惨叫,缩回肉球状态。苏芷蘅趁机九针齐出,刺入肉球九处要害,肉球炸裂,流出黑血。

      另一边,风惊雷终于找到赤练蛊弱点——它每喷一次毒雾,腹部会露出一点白斑。他佯攻三次,第四次突然变招,剑尖精准刺入白斑!

      “吱——!”赤练蛊被钉在地上,挣扎片刻,死了。

      只剩迷魂蛊。但石敢当已被完全控制,竟转身攻向风惊雷!

      “石敢当!醒醒!”风惊雷边挡边喊。

      苏芷蘅取出银针,想刺石敢当穴位,但迷魂蛊翅粉笼罩,靠近就会中招。

      香已燃到三分之二。

      林炎之看向青铜鼎,又看看痛苦挣扎的同伴,忽然有了主意。

      他不再攻击,而是盘膝坐下,双手虚抱,将所有离火之力收回体内。

      “林炎之!你做什么?!”风惊雷惊喊。

      “涅槃心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林炎之喃喃,“是用来……净化的。”

      他张开双臂,金色火焰从全身毛孔涌出,不是向外攻击,而是向内燃烧!火焰灼烧着心蛊的血丝,也灼烧着他自己的经脉!

      “啊——!!!”剧痛让他惨叫,但火焰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圈金色光环,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

      光环扫过迷魂蛊,蛊虫翅粉被烧尽,掉落在地。扫过石敢当,他眼中迷离褪去,恢复清醒。

      光环触及青铜鼎的瞬间——

      “嗡!”

      鼎身亮起无数符文,与金色光环共鸣!仿制的万蛊母鼎,竟被离火之力激活了!

      香,刚好燃尽。

      阿月站在门口,看着燃烧的林炎之,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撼:“涅槃真火……净化万物……你竟悟到了这一步。”

      她挥手,收回残存的蛊虫。

      “第三关过。现在,我带你们去万蛊窟。”

      第六幕

      下崖的路在背面,是一条垂直的绳梯,直通崖底。

      万蛊窟的入口是个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蔽,阴风阵阵。阿月在洞口点燃一支特制的“驱蛊香”,烟气呈青色,所过之处,爬虫悉数退避。

      “跟紧,别碰任何东西。”她率先入洞。

      洞内极深,起初还能借天光看见,越往里越黑。阿月取出萤石照明,绿莹莹的光照出洞壁景象——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蛊虫化石,有的像蜘蛛,有的像蝎子,有的根本无法形容,全都保持着死前的狰狞姿态。

      “这些都是历代蛊师培养失败的‘凶蛊’,死后被封印在此。”阿月道,“它们的怨气千年不散,活人靠近,会被侵蚀神智。”

      果然,走了一段,林炎之开始听见窃窃私语,看见墙壁上的化石在动。他知道是幻觉,但心蛊让他的抵抗力降到最低。

      “抱元守一。”苏芷蘅握住他的手,一股清凉的水行真气渡入,暂时稳住了心神。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三条通道,分别立着三块石碑,刻着苗文。

      “左路‘生蛊道’,通往蛊虫培育区,里面全是活蛊。”阿月解释,“中路‘死蛊道’,是蛊师埋骨地,有机关陷阱。右路‘圣蛊道’,直通蚩尤祭坛,但有上古禁制。”

      她看向林炎之:“你要取蛊王遗骨,他在祭坛殉葬。所以必须走右路。但禁制……需要‘纯阴之血’才能打开。”

      纯阴之血?四人看向苏芷蘅——他母亲月娥是纯阴之体,他或许继承了部分。

      苏芷蘅割破手指,滴血在石碑上。血渗入石碑,右路通道的禁制光幕果然淡了些,但未完全消失。

      “不够纯。”阿月皱眉,“你母亲的纯阴血脉,你只继承了三成。”

      她突然看向林炎之:“你呢?你妹妹是纯阴之体,你是她兄长,或许……”

      林炎之摇头:“我是纯阳。”

      “纯阳纯阴,本是一体两面。”阿月思忖片刻,“若你们二人之血混合,阴阳交融,或许能破禁制。”

      林炎之和苏芷蘅对视一眼,同时割破手掌,将血滴在一起。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赤红的纯阳血与淡蓝的纯阴血交融,竟变成金色!金血滴在石碑上,禁制光幕“啵”地破碎!

      通道打开了。

      但阿月脸色更凝重:“阴阳交融之血……这是上古‘巫王’才有的特征。你们两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没有答案。四人踏入通道。

      第七幕

      圣蛊道比前两段更诡异。洞壁不再是化石,而是活着的蛊虫巢穴——无数蛊虫嵌在壁中,半睡半醒,随着他们的经过,缓缓睁开复眼。

      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

      石窟中央是一座石砌祭坛,坛上供着一尊三头六臂的蚩尤石像,虽已残破,但威压犹在。祭坛四周,跪着九具骷髅,都穿着苗疆大祭司的服饰——历代蛊王。

      阿月指向最靠近祭坛的那具骷髅:“那就是二十年前的蛊王,阿萝的师兄,骨罗。”

      骷髅的胸口插着一把青铜匕首,匕首上刻着“弑师逆徒,永镇于此”的苗文。

      “当年骨罗偷走血玉,被族老围剿于此。他本可逃,但为了掩护阿萝,自愿留下受刑。”阿月声音有些哑,“他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她走到骷髅前,跪下,叩了三个头:“骨罗,师父来取你一块遗骨,救该救之人。你若在天有灵,莫怪。”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从骷髅肋骨处取下一截指骨。指骨洁白如玉,隐隐有光华流转。

      就在指骨被取走的瞬间,整个祭坛震动起来!

      蚩尤石像眼中射出红光,九具骷髅同时抬头,空洞的眼窝里燃起绿色鬼火!

      “不好!”阿月急退,“取骨触动了守护禁制!这些蛊王遗骸……要复活了!”

      九具骷髅缓缓站起,从祭坛上走下。它们每走一步,身上就爬出无数蛊虫——蜘蛛、蜈蚣、毒蛇、尸蟞……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来!

      “退到洞口!”风惊雷挥剑斩碎几只尸蟞,但更多涌上。

      石敢当怒吼着挡在最前,磐岩诀全开,蛊虫咬在他身上发出“咔咔”声,但渐渐有些咬破了皮肉,流出黑血。

      苏芷蘅银针如雨,专刺骷髅关节,但骷髅没有痛觉,断了腿也能爬。

      林炎之想用离火,但心蛊突然剧烈反噬,他跪地吐血,金色火焰时明时灭。

      阿月咬牙,从怀中掏出那截蛊王指骨,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骨上:“以师之血,唤徒之魂——骨罗!你若还有一丝灵智,助我!”

      指骨爆发出刺目白光!白光中,浮现出一个虚幻的苗人青年身影,正是骨罗生前的模样。

      他看向阿月,眼中闪过愧疚,然后转身,对着九具骷髅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如泣,带着无尽的悲凉。九具骷髅动作一滞,眼中的鬼火明灭不定。

      骨罗虚影继续吟唱,是一首古老的苗疆安魂曲。随着吟唱,骷髅身上的蛊虫纷纷脱落,骷髅重新跪倒在地,眼窝鬼火熄灭。

      禁制解除。

      骨罗虚影转向阿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是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消散。指骨碎裂成粉。

      阿月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林炎之四人沉默。这段师徒、恋人的恩怨,跨越二十年,终于在此了结。

      许久,阿月擦去泪,起身:“走。拿到指骨粉,下一步是找阿萝,夺万蛊母鼎。”

      她看向林炎之:“但要彻底解你的心蛊,还需要最后一步——换心。”

      “换心?!”众人大惊。

      “不是真换。”阿月解释,“是用蛊术,在你的心脏外,再‘长’出一层‘护心蛊膜’。蛊膜会隔绝蚩尤心蛊的侵蚀,但代价是……你的心脏会永久受损,不能再剧烈运动,更不能全力动用离火之力。否则,心脏会爆。”

      林炎之沉默。不能全力用离火……等于废了一半武功。

      “没有别的办法?”

      “有。”阿月盯着他,“在蛊膜完成前,找到阿萝,取出她体内真正的‘蚩尤血玉’,用血玉之力反吸心蛊。但那样做,你会继承血玉的力量——也意味着,你将成为下一任‘蚩尤容器’。”

      她一字一句:“到那时,你不再是人,而是半人半蛊的怪物。而且,所有苗疆蛊师,都会视你为敌,不死不休。”

      两条路:废掉武功,苟延残喘;或者,成为怪物,举世皆敌。

      林炎之笑了。

      “我选第三条路。”

      他抬头,眼中火焰燃烧:

      “在蛊膜完成前,杀了阿萝,毁掉血玉。”

      【本回终】

      末尾诗曰:

      黔山瘴雾锁重渊,万蛊窟深葬旧年。
      问心幻境照肝胆,斗战真火焚孽缘。
      师徒恩仇空余恨,阴阳交融血染天。
      莫道前路皆绝境,我命由我不由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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