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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回 百 ...

  •   【上篇·江南烟雨】
      时:唐大中十五年二月廿八,惊蛰
      地:淮南道扬州,甘泉山麓苏家百草堂

      第一幕

      雨是昨夜开始下的。

      不是北方的雪,是江南的雨,细密如丝,沾衣不湿,却能把整个天地笼进一片濛濛的灰绿里。甘泉山的竹林被雨洗得发亮,石板路上的青苔滑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有股子潮湿的草药味——从半山腰那座白墙黛瓦的大宅里飘出来的,混着雨气,钻进肺里,凉丝丝的。

      林炎之站在百草堂的朱漆大门外,抬头看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字是颜体,筋骨峥嵘:“悬壶济世”。匾额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葛洪七世孙苏敬立”。

      “葛洪……”林炎之喃喃。他想起了司里藏书阁那卷《肘后备急方》,扉页就印着这个名字。

      “葛仙翁是我苏家始祖。”身后传来苏芷蘅平静的声音。他今天换了身月白直裰,头发用木簪束起,手里依然捻着那三枚铜钱,“东晋时著《肘后方》,开医道济世之先河。隋代先祖苏敬奉诏编《新修本草》,唐初先祖苏百草建此百草堂,至今二百载。”

      他侧耳“听”着雨打竹叶的声音,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到家了。”

      家。林炎之心里一刺。他已经没有家了。

      石敢当蹲在门边石狮子旁,好奇地戳弄狮子脚边生出的几株药草:“这是啥?闻着苦。”

      “黄连。”苏芷蘅道,“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石兄若口舌生疮,可取一片含之。”

      “俺才不生疮!”石敢当嘟囔,却偷偷掐了片叶子塞进嘴里,随即脸皱成苦瓜,“呸呸!苦死了!”

      风惊雷抱着剑靠在门柱上,看着雨幕:“苏师兄,你既到家,为何不进门?”

      苏芷蘅沉默片刻:“我在等。”

      “等什么?”

      “等铜钱告诉我,该不该进。”

      他抛起铜钱。三枚开元通宝在空中旋转,落入掌心时——全部反面朝上。

      苏芷蘅脸色微白:“大凶之兆。”

      话音未落,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青衣小童探出头,看见苏芷蘅,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少爷!您回来了!”

      但惊喜很快变成惶恐:“少爷快走!堂里出事了!三爷他……”

      “三叔怎么了?”苏芷蘅上前。

      小童话未说完,门内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阿蘅,既回了,怎不进来?”

      门彻底打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走出来,面容与苏芷蘅有三分相似,但眼神锐利如鹰,下颌蓄着短须。他穿着靛蓝绸袍,腰间挂着一串药囊,手里盘着两颗铁胆,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三叔。”苏芷蘅躬身行礼。

      苏三爷——苏明远,苏芷蘅的三叔,当代百草堂主事。他目光扫过林炎之三人,在风惊雷的剑和石敢当的兽皮上停了停:“这几位是?”

      “斩厄司同袍。”苏芷蘅道,“来扬州执行公务,顺路……”

      “斩厄司?”苏三爷打断,眼神冷下来,“阿蘅,你离家三年,就入了那打打杀杀的地方?你可还记得你爹临终前的话?”

      苏芷蘅低头:“爹说……苏家子孙,只可悬壶,不可持刃。”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苏三爷铁胆越盘越急,“你爹怎么死的?你忘了?!”

      林炎之一怔。苏芷蘅的父亲……死了?

      苏芷蘅攥紧铜钱,指节发白:“爹是被厄害死的,我入斩厄司,正是为了……”

      “为了报仇?”苏三爷冷笑,“报仇有用吗?你爹当年若肯安心行医,不去碰那劳什子‘化厄散’,会被厄盯上?会死得那么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罢了。既来了,就进来吧。正好,堂里出了件怪病,你既学了斩厄司的本事,不妨看看。”

      说完转身进门,不容拒绝。

      苏芷蘅站在原地,雨丝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许久,他低声道:“三位,对不住。家事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林炎之道,“需要帮忙就说。”

      四人走进百草堂。

      第二幕

      百草堂比想象中大得多。三进院落,每进都有天井,天井里种满各色药草:前院是寻常的薄荷、紫苏、金银花;中院开始出现珍稀品种,林炎之甚至认出一株曼陀罗——剧毒,可制麻药;后院则完全被雨棚遮盖,看不清种着什么,但空气里的药味浓得刺鼻。

      患者很多。从衣衫褴褛的乞丐到锦帽貂裘的富商,都安静地坐在廊下等。有小童穿梭其间,分发汤药。秩序井然,但气氛压抑——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窃窃私语。

      “听说后院的‘药人坊’出事了……”

      “三天死了七个,浑身长黑毛……”

      “是瘟疫吧?要不要报官?”

      苏三爷带他们穿过中院,来到一扇紧闭的月洞门前。门上挂着木牌:“药人重地,闲人免入”。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腐臭和药味的恶气扑面而来。

      门内是个独立的院子,三面厢房,中间一口井。井边躺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下透出诡异的轮廓——有的肢体扭曲,有的隆起怪异的肿块。

      几个穿着葛布衣、口鼻蒙着湿布的药工正在撒石灰消毒。

      “三天前开始。”苏三爷指着尸体,“这些是试药的‘药人’——多是自愿卖身的贫苦人,签了生死契,试新药方。原本好好的,突然全部发病:先是高热,然后皮肤长出黑毛,眼睛变红,最后发狂咬人,力大无穷,需用铁链锁住。撑不过一天就死。”

      他掀开一具尸体的白布。

      林炎之倒抽一口凉气。死者是个中年汉子,浑身长满寸长的黑毛,像野兽。眼睛圆睁,瞳孔是血红色的。最可怕的是嘴——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牙缝里还塞着碎肉。

      “这症状……”风惊雷皱眉,“像被厄咬了,但又不完全一样。”

      “不是厄。”苏三爷摇头,“厄咬伤者,伤口会溃烂流黑血,皮肤发青。这些人皮肤正常,只是长毛。而且……”

      他顿了顿:“所有发病的药人,死前都反复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子时……投壶……中彩……’”

      林炎之浑身一震。洛阳灯会!投壶游戏!

      苏芷蘅已经蹲下身,从药囊取出银针,刺入尸体眉心、心口、丹田三处。银针拔出时,针尖泛着诡异的绿光。

      “是‘蛊’。”他轻声道,“苗疆蛊术,混了厄气。中蛊者会听从下蛊者指令,变成半人半兽的怪物。”

      “苗疆?”苏三爷脸色一变,“难道……”

      话未说完,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又发作了!快按住他!”

      第三幕

      众人冲向后院。

      雨棚下,一个青年被四条铁链锁在石柱上,正在疯狂挣扎。他同样浑身长满黑毛,眼睛血红,嘴里嘶吼着不成语句的音节。但和死者不同——他胸口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发出微弱的金光,压制着黑毛的生长速度。

      “这是最后一个活着的药人。”一个老药师颤声道,“用‘镇邪符’吊着命,但撑不过今晚了。”

      苏芷蘅快步上前,伸手按在药人额头。药人猛地转头,张嘴就咬!苏芷蘅不躲,任由他咬住手腕。

      “苏师兄!”林炎之欲上前。

      “别动。”苏芷蘅声音平静,仿佛被咬的不是自己的手,“他在用最后的神智告诉我……疼。”

      果然,药人咬住后,并没有用力撕扯,只是含着,血从齿缝渗出。他眼中血色稍退,露出一点痛苦的人性:“救……救我娘……她在……凝香阁……”

      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苏芷蘅抽出手腕,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他面不改色,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起身对苏三爷道:“三叔,此人中的是‘子母连心蛊’。母蛊在下蛊者体内,子蛊在受害者体内。要救他,必须找到母蛊宿主,取其心头血为引。”

      “凝香阁……”苏三爷咬牙,“又是那里!”

      “三叔知道?”

      “三个月前,凝香阁来了个苗女舞姬,自称‘阿萝’,擅跳‘招魂舞’,一夜成名。”苏三爷铁胆捏得咯吱响,“自她来后,扬州陆续出现怪病。我怀疑是她下的蛊,但没证据。凝香阁背后是淮南节度使,动不得。”

      风惊雷冷笑:“斩厄司动得。”

      苏三爷看他一眼:“年轻人,江湖不是光靠剑就能闯的。凝香阁若那么简单,我早动手了。那里……有古怪。”

      “什么古怪?”

      苏三爷欲言又止,最终叹道:“你们自己去看看就明白了。但记住——子时之前必须离开。凝香阁的子时,不是活人该待的时候。”

      他转身对一个药工吩咐:“准备‘还魂汤’,给这药人吊命。能撑多久撑多久。”

      又对苏芷蘅道:“阿蘅,你既回来,按祖训,需过‘三关试’,方可重入百草堂。正好,你这三位朋友也可做个见证。”

      “三关试?”林炎之问。

      “苏家祖规:离家三年以上者归,需过三关,证明医术未堕,心性未移。”苏三爷眼神复杂地看着侄儿,“阿蘅,你若想过,我现在就设关。若不想……就带着你的朋友离开,从此与百草堂再无瓜葛。”

      苏芷蘅沉默。

      雨还在下,打在瓦上噼啪作响。

      许久,他抛起铜钱。

      铜钱落地——一正两反。

      “我过。”他说。

      第四幕

      三关试设在百草堂正厅“济世堂”。

      堂内供奉着葛洪、苏敬、苏百草三尊画像,香火缭绕。两侧坐着十余名苏家长老,都是须发皆白的老者,眼神如刀。

      苏三爷坐在主位,朗声道:“第一关:辨药。”

      两个药童抬上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三十个白玉小碟,每个碟里有一撮药材粉末。颜色、气味都极其相似。

      “蒙眼,一炷香内,辨出所有药材名、性、效。”苏三爷点起一支线香,“错三种以上,即败。”

      有长老皱眉:“三十种?还是粉末?当年苏明轩(苏芷蘅之父)也只辨出二十八种。”

      苏三爷面无表情:“他是他,他儿子是他儿子。”

      苏芷蘅走到桌前,接过药童递来的黑布,蒙住双眼。他本已目盲,蒙不蒙眼其实没区别,但这是规矩。

      香点燃。

      苏芷蘅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触碰第一个碟中的粉末。指尖捻动,凑到鼻尖细嗅,又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点。

      “川乌头,大辛大热,有大毒,祛风除湿,温经止痛。用量不过钱,过则毙命。”

      语速平缓,一字不差。

      第二个碟。

      “曼陀罗子,辛温有毒,止咳平喘,止痛镇痉。华佗‘麻沸散’主药之一。”

      第三个、第四个……

      他辨得极快,几乎触之即言。长老们起初还面色严肃,渐渐露出惊容——有些药材极其冷僻,连他们都未必全识。

      林炎之站在一旁,看着苏芷蘅沉静的侧脸。这个目盲的青年,指尖和舌尖就是他的眼睛。那些致命的毒药,他尝得毫不犹豫。

      香燃到一半,苏芷蘅已辨到第二十五种。他指尖触到粉末时,忽然顿了顿。

      然后收回手,沉默。

      “怎么停了?”有长老问。

      苏芷蘅开口,声音有些哑:“第二十五味……不是药。”

      “是什么?”

      “是骨灰。人的骨灰。”

      全场哗然。

      苏三爷脸色阴沉:“你确定?”

      “骨灰经火烧,呈灰白色,触之滑腻如脂,有焦苦味,混着……尸气。”苏芷蘅缓缓道,“三叔,为何要在药试中混入人骨灰?”

      一个白发长老猛地站起:“胡说什么!苏家药试岂会用那污秽之物!”

      “是不是,一验便知。”苏芷蘅取下蒙眼布,“取醋来。”

      药童端来醋碗。苏芷蘅将第二十五碟粉末倒入醋中——粉末立刻“嗤嗤”冒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

      “骨灰遇醋,会起此反应。”他看向苏三爷,“三叔,我需要解释。”

      苏三爷盯着那碗醋,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这骨灰……是你父亲的。”

      苏芷蘅浑身一震。

      “三年前,你父亲苏明轩试炼‘化厄散’最终方,以身试药,中毒身亡。临终前嘱咐,将遗体火化,骨灰混入寻常药材,待你归来,考你能否辨出。”苏三爷声音发颤,“他说……若你连他的骨灰都认不出,就不配继承他的遗志。”

      济世堂里死寂。

      苏芷蘅站在桌前,手在抖。他摸索着端起那碗醋,低头“看”着碗中浑浊的液体。

      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他举起碗,将混着父亲骨灰的醋,一饮而尽。

      “阿蘅!”苏三爷惊呼。

      苏芷蘅放下碗,嘴角还挂着醋渍。他轻声道:“爹,我尝出来了。您最后试的那味药……是‘彼岸花’吧?您想用极阴之花中和厄气的极阳之毒,但算错了分量,阴阳冲撞,经脉尽断而亡。”

      他抹去嘴角的液体:“这味道,我记了三年。梦里都是。”

      苏三爷颓然坐倒,老泪纵横。

      第一关,过。

      第五幕

      “第二关:诊脉。”

      苏三爷擦去泪,挥手。药童抬上一张屏风,屏风后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薄被,只露出一截手腕。

      “此人患奇症,扬州名医皆束手。你隔屏诊脉,断病症、病因、治法。若错一项,即败。”

      苏芷蘅走到屏风前,坐下。药童将一根红丝线系在患者腕上,线的另一端递给他——这是“悬丝诊脉”,最难的一种。

      丝线极细,几乎感觉不到脉搏。苏芷蘅将线绕在指尖,闭目凝神。

      堂内静得能听见雨声。

      许久,他开口:“脉象浮而滑,时急时缓,如珠走盘。非病,是中毒。”

      “何毒?”

      “龟息丹。”苏芷蘅道,“服后呼吸心跳骤缓,如龟冬眠,状若假死。但此丹有一缺陷——每隔十二时辰,需服解药一次,否则真死。此人中毒已过十一个时辰,再不服解药,必亡。”

      屏风后突然传来大笑。

      床帐掀开,一个精瘦老者坐起来,哪有什么病容?他翻身下床,走到苏芷蘅面前,拱手道:“苏世侄好本事!老朽‘金针沈’,受你三叔所托,扮作病人。这龟息丹,连我都只知皮毛,你竟能诊出时辰!”

      苏芷蘅摇头:“沈前辈过誉。晚辈能诊出,只因三年前……我父亲就是死于龟息丹改良版的试药。”

      他转向苏三爷:“三叔,这一关,其实是想告诉我,父亲当年试药有多凶险,对吗?”

      苏三爷点头,眼中满是痛惜:“你父亲是医痴,为研化厄散,尝遍百毒。龟息丹是他用来假死体验‘濒死状态’,以求参透阴阳之秘的。最后那次……他没能醒来。”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递给苏芷蘅:“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化厄散·初方’。他说,若你能过第二关,就交给你。”

      苏芷蘅接过,指尖摩挲着帛书粗糙的边缘。上面有父亲的字迹,还有干涸的血迹。

      “第三关呢?”他问。

      苏三爷沉默良久,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只留林炎之三人在场。

      “第三关:抉择。”

      他拍了拍手。侧门打开,三个药童各扶着一个病人走进来。

      第一个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色苍白,不住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肺痨,在当时是绝症。

      第二个是个老农,右腿溃烂生蛆,散发恶臭——附骨疽,也是绝症,且剧痛难忍。

      第三个是个孕妇,腹部高高隆起,但面色青黑,呼吸微弱——胎死腹中,若不尽快取出死胎,必死无疑。

      “这三个病人,你只能救一个。”苏三爷声音冰冷,“选吧。”

      林炎之脸色变了:“这算什么试炼?!医者仁心,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因为药不够。”苏三爷从袖中取出三个药瓶,“治肺痨需‘百草霜’,全扬州只剩一份。治附骨疽需‘九转还阳丹’,也只剩一份。为孕妇剖腹取胎,需用‘麻沸散’保命,还是只剩一份。”

      他盯着苏芷蘅:“资源有限,你必须选。这是医者最残酷的现实——有时,你决定谁能活,就意味着决定谁必须死。”

      堂内死寂。

      三个病人都用绝望的眼神看着苏芷蘅。

      苏芷蘅站在原地,手攥着铜钱,指节发白。他侧耳“听”着三人的呼吸、心跳、痛苦的呻吟。

      许久,他开口:“我三个都救。”

      “我说了,药只够一份!”

      “那就都不用。”苏芷蘅解下自己的药囊,“用我的方法。”

      他先走到肺痨少年面前:“百草霜虽好,但药性太烈,你年纪小,受不住。我用‘针灸泄肺法’,辅以‘梨膏糖’润肺,虽不能根治,可保你十年无恙。十年后,或有新药问世。”

      取银针,刺少年肺经诸穴。少年咳出一大口黑血,随即呼吸顺畅许多。

      再走到老农面前:“附骨疽虽险,但溃烂至此,反是生机——毒已发尽。我用‘蛆疗法’,以活蛆食尽腐肉,再敷‘三七粉’生肌。会留疤,会跛,但命能保住。”

      竟真的从老农腿上取几条活蛆,放入小罐,又撒上药粉。

      最后走到孕妇面前,手按她腹部,眉头紧皱:“胎死已三日,开始腐烂。麻沸散剂量不够,你会痛死。”

      他转头看林炎之:“林兄,借你‘离火印’一用。”

      林炎之虽不解,还是伸手。苏芷蘅握住他手腕,将掌心贴在自己额头。

      “你做什么?!”

      “借你离火真力,行‘灼脉止痛法’。”苏芷蘅脸色迅速苍白,但眼神坚定,“此法以真火灼烧自身经脉,产生剧痛,从而让我的痛感与孕妇同步。她痛一分,我痛十分,以此分担,她可撑到手术结束。”

      “你会疼死的!”

      “我是医者。”苏芷蘅嘴角溢出血丝,却笑了,“爹说过,医者父母心。父母为子女痛,天经地义。”

      他不再多言,取刀,划开孕妇腹部。

      没有麻药,孕妇惨叫。苏芷蘅同步剧颤,汗如雨下,但手稳如磐石,迅速取出死胎,缝合伤口。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握着林炎之的手,离火之力源源不断灼烧他的经脉。林炎之能感觉到,苏芷蘅的身体在发抖,体温高得吓人。

      最后一针缝完,孕妇昏死过去,但呼吸平稳。

      苏芷蘅松开手,瘫倒在地,七窍都渗出血丝。

      “苏师兄!”林炎之扶住他。

      苏芷蘅喘着气,轻声道:“三个……都活了……”

      然后昏了过去。

      第六幕

      苏芷蘅昏迷了一整天。

      林炎之守在他床边,看着这个目盲的青年即使在昏迷中,手里也紧紧攥着那卷化厄散帛书,和那三枚铜钱。

      黄昏时,苏芷蘅醒了。

      他第一句话是:“病人……如何?”

      “都活了。”林炎之道,“肺痨少年咳血止了,老农腿开始结痂,孕妇今早醒了,哭了一上午,说要给你立长生牌位。”

      苏芷蘅松了口气,摸索着要坐起。林炎之扶他。

      “你为什么这么做?”林炎之问,“那灼脉止痛法……会折寿吧?”

      “五年阳寿。”苏芷蘅很平静,“但换三条命,值。”

      他看着虚空,仿佛能看见父亲的脸:“爹当年试药,折了二十年寿,救了三百人。他临终前说,医者的命不是自己的,是借来的,迟早要还给病人。”

      他摸索着找到铜钱,抛起。

      铜钱落地——全部正面朝上。

      “大吉。”他轻声道,“看来,我选对了。”

      门被推开,苏三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他脸色复杂,有心疼,有骄傲,也有愧疚。

      “阿蘅,第三关……你过了。”他将药碗递上,“不,不是过了,是破了苏家三关试三百年纪录——你是第一个三个病人都救活的人。”

      苏芷蘅接过药,一饮而尽:“三叔,现在可以告诉我,凝香阁到底有什么古怪了吗?”

      苏三爷坐下,长叹一声:“凝香阁地下,有个‘血池’。”

      林炎之瞳孔一缩。又是血池?!

      “和洛阳画舫那个一样?”

      “更古老。”苏三爷压低声音,“据苏家秘录记载,六十年前,扬州曾爆发‘人瘟’,死者上万。当时有个苗疆巫医,用万人血建血池,炼制‘长生药’,后被官府剿灭。但那血池……一直没找到。”

      他顿了顿:“直到三个月前,凝香阁翻修地窖,挖出了血池遗址。不久,苗女阿萝就来了。我怀疑,她在重启血池,炼制更可怕的东西。”

      “和子鼠煞有关?”风惊雷问。

      “恐怕不止。”苏三爷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上面绣着半个图案——一只牛头。

      “这是在凝香阁后巷捡到的。上面的绣工……是北方的针法,不是苗疆的。”

      丑牛煞!林炎之想起玉简上的话:丑牛在潼。但为何扬州会出现丑牛的线索?

      除非……丑牛煞的本体牛进达虽在潼关,但他的手下或同党,已渗透到各地。

      “凝香阁今晚有‘花魁大会’。”苏三爷道,“阿萝会献舞,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那是你们潜入的最好时机。”

      他看向苏芷蘅:“阿蘅,你既已过三关,就是百草堂下一任堂主。但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三叔请说。”

      “别像你爹那样……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苏三爷眼眶发红,“苏家,只剩你了。”

      苏芷蘅沉默许久,轻声道:“我尽量。”

      第七幕

      入夜,扬州城华灯初上。

      凝香阁位于瘦西湖畔,三层木楼,飞檐挂满红灯,丝竹声飘出老远。门口车马如龙,锦衣玉带的男人们持帖而入,个个非富即贵。

      林炎之四人扮作富商随从,混在人群中进了门。

      阁内极尽奢华。波斯地毯、南海珍珠帘、西域琉璃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龙涎香和脂粉味。大厅中央是个舞台,台下摆着数十张矮几,已坐满了人。

      四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林炎之鼻翼微动,果然嗅到了那股甜腥厄气,来源是——地下。

      “血池在下面。”他低声道,“入口应该在后台。”

      风惊雷扫视四周:“守卫很多,暗处还有高手。硬闯不行。”

      石敢当盯着桌上的烧鸡,咽口水:“俺能先吃点儿吗?”

      苏芷蘅捻着铜钱,忽然道:“花魁大会的规矩,最后会选一位‘入幕之宾’,可入阿萝闺房一夜。那是接近她的最好机会。”

      “谁去?”风惊雷问。

      苏芷蘅抛起铜钱,落在掌心——指向林炎之。

      “我?!”林炎之瞪眼,“我不会吟诗作对,也不会……”

      “不需要。”苏芷蘅从药囊取出一小瓶药粉,“这是‘惑心散’,无色无味,吸入者会产生幻觉,将你视作心中最想见之人。你只要找机会接近阿萝,让她吸入,就能套话。”

      正说着,鼓乐声起。

      舞台帷幕拉开,一个红衣女子袅袅走出。正是阿萝。

      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美艳,眉心一点朱砂,眼尾上挑,带着股妖异的风情。赤足,脚踝系着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

      “多谢诸位赏光。”她声音酥软,带着异域口音,“今夜献舞一曲,‘招魂引’。”

      乐声变调,从婉转变得诡谲。阿萝起舞,身姿柔若无骨,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邪气。她甩袖、旋转,袖中飘出淡红色的粉末,混入空气中。

      林炎之立刻屏息:“粉有毒!”

      但周围宾客已吸入,个个眼神迷离,痴痴看着舞台。

      舞蹈越来越快。阿萝口中开始吟唱古老的苗语歌谣,声音如泣如诉。随着吟唱,地下隐隐传来轰鸣——血池在呼应!

      “她在激活血池!”风惊雷拔剑。

      “等等。”苏芷蘅按住他,“看台上。”

      舞台地板突然裂开,升起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水晶匣,匣中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连着一根根血管,血管另一端延伸进地下。

      “万心之核。”苏芷蘅脸色发白,“她用蛊术控制这么多人,是为了采集‘心血’,喂养这颗心脏。等心脏成熟,服下可获百年功力,甚至……长生。”

      阿萝停止舞蹈,走到水晶匣前,深情抚摸:“快了……再有一百颗心,你就活了……师兄……”

      师兄?林炎之一怔。

      阿萝忽然转头,目光直射他们所在的角落:“几位客人,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被发现了!

      阿萝袖中飞出无数红色蛊虫,如雨点般射来!风惊雷挥剑斩落,石敢当护住苏芷蘅。

      林炎之抓起惑心散,冲向舞台!

      “拦住他!”阿萝厉喝。

      暗处冲出四个黑袍人,袖口绣着牛头纹——丑牛煞的手下!

      战斗爆发。风惊雷以一敌二,剑光如电。石敢当硬抗另外两人,拳头对拳头,打得气浪翻滚。

      林炎之趁乱扑到阿萝面前,打开药瓶——

      阿萝却笑了,竟主动深吸一口!

      “惑心散?雕虫小技。”她眼中闪过讥讽,“我炼蛊三十年,早百毒不侵。”

      她伸手掐住林炎之脖子:“不过……你身上的味道,我很喜欢。离火血脉……正好做我师兄复活的‘薪柴’!”

      林炎之挣扎,离火印爆发,火焰烧向她手臂。阿萝吃痛松手,但水晶匣中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射出一道血光,没入林炎之胸口!

      “啊——!”林炎之感觉心脏像被撕裂,无数怨念涌入脑海。

      阿萝大笑:“成了!万心之核选中你了!你就留在这儿,慢慢被吸干吧!”

      她抱起水晶匣,跳进地板裂缝,消失不见。

      裂缝合拢。

      风惊雷斩杀最后两个黑袍人,冲过来:“林炎之!”

      林炎之跪在地上,胸口衣服已被血光腐蚀出个大洞。皮肤下,能看见一根根血色丝线在蠕动,连接着他的心脏。

      “是‘心蛊’。”苏芷蘅把脉,脸色惨白,“心脏已被寄生。若不取出万心之核毁掉,你活不过十二时辰。”

      林炎之喘着气,看向地板裂缝:“那就……下去……毁了它……”

      “可你的身体……”

      “没事。”林炎之咧嘴笑,血从嘴角流下,“我答应过我妹……要活着回去。”

      他站起身,离火印全开,火焰包裹全身,暂时压制了心蛊的侵蚀。

      “走。”

      四人冲进后台,找到暗门,沿着台阶向下。

      台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

      石窟中央,正是那座血池——比洛阳画舫的大十倍!池中血液沸腾,无数心脏在其中沉浮。池边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上都绑着一个人,胸口被剖开,心脏被取出,但人还活着,发出非人的哀嚎。

      阿萝站在血池中央的石台上,将水晶匣放入池中。万心之核一接触血水,立刻疯狂吸收,体积暴涨。

      “师兄……马上……你就能回来了……”她喃喃。

      林炎之四人冲进石窟。

      阿萝回头,眼中满是疯狂:“你们毁了我师兄复活的大计……那就都留下,做血池的养料吧!”

      她双手结印,血池中升起九道血柱,化作九条血蟒,扑向四人!

      决战,开始。

      【本回终】

      末尾诗曰:

      江南烟雨锁重楼,医道三关血泪稠。
      悬丝能辨生死脉,灼心甘为众生囚。
      凝香阁深藏鬼魅,血池波涌困龙虬。
      莫道前路皆绝境,离火焚天誓不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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