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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回 终 ...
【上篇·雾锁终南】
时:唐大中十四年冬月戊寅,辰时
地:终南山北麓,云深不知处
第一幕
雾是活的。
林炎之背着妹妹走在青阳子身后三步,看着前方的白雾像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青石小径。雾墙厚得化不开,伸手就能摸到湿冷的雾絮,可偏偏眼前这条路清晰得诡异——石板上每一道裂纹,缝隙里每一株苔藓,都纤毫毕现。
他回头,来路已被雾重新吞没。
“这是‘迷踪雾阵’。”青阳子头也不回,竹杖点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按北斗七星的步法走,错一步,就会困在雾里三天三夜。”
林炎之低头看脚下。青石板看似杂乱,细看却暗合某种规律:每隔七步,必有一块石板颜色稍深,上刻一个极浅的星纹。他试着踏在一块刻星石板上,脚下传来微弱的震颤,像踩中了什么活物的脉搏。
背上的林玥动了动,发出梦呓般的声音:“哥……星星在叫我……”
林炎之心里一紧。自昨夜被咬后,妹妹就时不时说些奇怪的话。青阳子说这是“厄气侵蚀灵台”,若不尽快净化,她的人性会一点点被吞噬,最终变成真正的“厄”。
“忍一忍,阿玥。”他轻声道,“很快就到了。”
“到了?”青阳子在前面轻笑,“小子,这才到山门。”
话音落下,雾突然向两旁彻底散开。
林炎之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座绝壁。不,不是绝壁——是整座山峰被一剑劈开,断面光滑如镜,高逾百丈。断面中央,凿出了一道垂直向上的石阶,宽不足三尺,没有任何扶手,像一道刻在悬崖上的细线,直插云霄。石阶两侧,每隔十丈就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是青色的,在雾中幽幽燃烧。
最震撼的是断面的顶端。
那里悬浮着一座建筑群——七座楼阁依山势错落,以空中廊桥相连,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越的鸣响。楼阁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最高处那座八角阁的屋顶上,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浑天仪,三层圆环缓缓转动,星辰投影在雾气中流转。
“斩厄司总坛,‘隐阁’。”青阳子停下脚步,竹杖指向高空,“自太宗贞观三年初代司主袁天罡督造,至今二百三十载。历七次厄劫,未陷。”
林炎之喉结滚动。他想问怎么上去,青阳子已经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跟紧。石阶上有‘重力符’,越往上走,身子越重。这是入门第一考——若连这都上不去,也没资格进斩厄司。”
林炎之咬咬牙,背着妹妹踏上石阶。
第一步,没什么感觉。
第十步,双腿开始发沉。
第三十步,每抬一次脚都像拖着铁镣。背上的林玥似乎也感受到了压力,不安地扭动。
第五十步时,林炎之浑身已被汗浸透。他抬头,石阶才走了不到一半,上方云雾缭绕,看不到尽头。更要命的是,掌心胎记开始发烫——不是靠近炭火那种温热的烫,是灼烧般的痛,像有火在血管里窜。
“你胎记在提醒你。”青阳子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离火血脉遇‘镇山符’,会自发抵抗。要么控制住它,要么被它烧干。”
怎么控制?林炎之根本不懂。他只能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上挪。
第七十步,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一只手撑住石阶,掌心按在刻着星纹的地方。那星纹突然亮起,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手臂涌入,暂时压下了血脉的躁动。
林炎之愣了愣。
“哦?”青阳子回头看了一眼,“无师自通,引‘星精’入体?小子,你天赋比我想的好。”
星精?林炎之来不及细想,借着这股清凉气,加快脚步。
第一百零八步,他踏上了最后一阶。
眼前豁然开朗。
第二幕
隐阁的广场由整块白玉铺成,中央嵌着巨大的太极阴阳鱼。广场四周立着二十八根石柱,每根柱顶都蹲着一尊青铜兽像——东方七宿青龙,西方七宿白虎,南方七宿朱雀,北方七宿玄武,正是二十八星宿的化身。
此刻广场上站了二十余人,有老有少,都穿着统一的玄青色劲装,袖口绣着星纹。见青阳子出现,所有人齐齐躬身:
“恭迎青龙使回山!”
声震屋瓦。林炎之注意到,这些人看青阳子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激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青阳子摆摆手:“免礼。司主呢?”
一个四十余岁、面如冠玉的中年文士越众而出,深揖一礼:“禀师叔,司主三日前闭关,参悟‘周天星斗大阵’最后一重,嘱我等一切事务由师叔定夺。”
“他还是躲清闲。”青阳子哼了一声,侧身让出林炎之兄妹,“这两个孩子,收入司中。先测血脉,再定去留。”
文士看向林炎之,目光如电。林炎之有种被剥光了审视的感觉。
“离火胎记……纯阴煞气……”文士喃喃,忽然伸手,五指虚按在林炎之额头。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在林炎之经脉中游走一周,最后汇聚在掌心胎记处。胎记像被唤醒的火山,“轰”地爆发出赤红光芒,将整个广场映得一片火红!
“嘶——”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文士收回手,脸色凝重:“九窍闭其八,只余‘心月狐’一窍微开。确是祝融遗脉无疑。师叔,这孩子从哪找来的?”
“巴山,林家炭户。”青阳子顿了顿,“烈家最后一支。”
“烈家?!”人群中一个虬髯大汉失声叫道,“三百年前离火旗主烈擎天的后人?!他们不是全族殉难了吗?!”
“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青阳子语气平淡,却让林炎之心中一痛——原来林家,不,烈家,曾有更多人。
文士又看向林玥。这次他更加谨慎,从袖中取出一面八卦铜镜,照向林玥眉心。铜镜里映出的不是人脸,而是一团翻滚的黑气,黑气中央,有一点微弱的白光挣扎不灭。
“厄气已侵‘灵台方寸’,但‘本命魂光’未灭。”文士收起铜镜,“可救。只是……”
“只是什么?”林炎之急问。
“需要‘三清化厄丹’。”文士看向青阳子,“师叔,丹房里最后一颗,三年前被朱雀使用掉了。”
青阳子沉默片刻:“那就炼。药材呢?”
“缺三味主药:昆仑千年雪莲、南海鲛人泪、长白山三百年参王。”文士苦笑,“这三样,司里存货都用完了。最近一批采购,要等开春。”
林炎之的心沉了下去。开春?妹妹能撑到开春吗?
背上的林玥忽然开口,声音细若游丝:“哥……我饿……”
不是要吃饭的饿。是她眼里的血色又开始蔓延,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黑涎。
周围人立刻警惕后退,手按兵器。
“带她去‘净厄阁’。”青阳子下令,“用‘镇魂链’锁住,每日辰时、午时、酉时,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三遍,压制厄气。”
两个黑衣弟子上前,要接过林玥。林炎之下意识抱紧妹妹:“我自己送她去。”
青阳子看着他:“净厄阁在地下三十丈,没有窗户,只有符阵。进去容易,出来难。你确定?”
林炎之重重点头。
第三幕
净厄阁的入口在浑天仪下方,是一口深井。井壁有螺旋向下的石阶,壁上每隔一段就贴着一张黄符,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越往下走,越冷。不是温度低,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寒。林炎之背上的林玥开始剧烈发抖,嘴里不停念叨:“冷……好多眼睛……在看我……”
“不怕,阿玥。”林炎之轻声安慰,心里却像刀绞。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出现一道青铜门。门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是一个太极图,阴阳鱼的眼是空的。
领路的弟子取出一黑一白两枚玉珠,嵌入鱼眼。青铜门无声滑开。
门内是一个十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地面、天花板,全都刻满了符文。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固定着四条乌黑的锁链——那就是镇魂链,链环上刻着细密的《金刚经》经文。
“把她放台上。”弟子说。
林炎之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放在石台上。林玥一接触石台,立刻发出痛苦的呻吟,皮肤上浮现出淡青色的鳞纹,那是厄气在抵抗净化之力。
两个弟子上前,用镇魂链锁住她的四肢。锁链扣上的瞬间,林玥尖叫起来,眼睛彻底变成血红,疯狂挣扎。锁链上的经文亮起金光,将她死死压住。
“阿玥!”林炎之冲过去想抱她,被弟子拦住。
“别靠近!她现在认不出你!”
果然,林玥盯着林炎之,眼神里只有野兽般的凶光,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林炎之站在原地,看着妹妹在锁链下徒劳挣扎,指甲在石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包银霜炭——昨夜从家里带出来的,炭上还沾着父亲的血。
他取出一根,在石台边沿用力一划。
“嗤——”
火星迸溅。炭头燃起一小簇火焰,在阴冷的石室里,温暖而倔强。
林玥的挣扎停了一瞬。她盯着那簇火,眼里的血色褪去一丝。
“阿玥,你看。”林炎之把燃着的炭举到她眼前,“这是咱家的炭。爹说,炭火最诚实,你给它多少风,它就还你多少暖。你冷,哥就给你火。”
他小心翼翼地把炭放在石台边缘,确保她能看到,又不会烫到她。
林玥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火焰。许久,她喃喃道:“哥……火……好看……”
眼泪从林炎之脸上滚下来。他伸手想摸妹妹的头,最终还是缩回。
“等我。”他说,“哥一定找到药,治好你。”
转身走出石室,青铜门在身后合拢,将妹妹的啜泣声关在里面。
第四幕
回到地面时,已是午时。青阳子在浑天仪下等他。
“安置好了?”
林炎之点头,声音沙哑:“她什么时候能恢复神智?”
“每日诵经三次,三日可压制厄气,恢复清醒。但要根除……”青阳子摇头,“难。纯阴之体被厄气侵染,就像白纸染墨,洗不干净了。最好的结果,是她学会控制厄气,与之共存。”
“共存?”林炎之握紧拳头,“意思是她一辈子都要被锁着?”
“锁只是暂时的。”青阳子指向广场西侧一座三层阁楼,“那是‘藏书阁’,里有三万卷典籍。其中或许有不用丹药就能净化厄气的方法,但需要你自己去找。”
顿了顿,他补充:“前提是,你先通过‘血脉觉醒’。”
“血脉觉醒?”
青阳子带他走到二十八根石柱前,停在刻有“心月狐”的柱子下。柱顶的青铜狐狸像眼窝里镶嵌着两颗红宝石,此刻正隐隐发光。
“将手按在柱基的星纹上。”
林炎之照做。手刚触到星纹,整根石柱“嗡”地震动起来!柱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光纹,像血管一样向顶端延伸。顶端的狐狸像活了,双眼红光大盛,两道红光射下,没入林炎之眉心!
“啊——!”
林炎之惨叫一声,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画面碎片涌进来:
——远古祭坛,赤发巨人跪拜太阳,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
——战场上,披甲将军挥舞火焰长刀,一刀斩断山脉……
——祠堂里,祖父亲手将断刀交给父亲,说:“烈家子孙,宁折不弯……”
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漫天星斗旋转,二十八颗主星连成一只狐狸的形状,狐狸的眼睛,正对着他。
“这是……心月狐的星图?”林炎之喃喃。
“不错。”青阳子声音里带着赞许,“一触即通,引星入体。你已点亮第一宿‘心月狐’,正式觉醒‘玄感通幽’之能。”
林炎之低头看掌心。胎记不再只是红色印记,而是浮现出银色的星纹,隐约构成狐狸轮廓。他试着集中精神,鼻尖立刻闻到无数气味:
青阳子身上淡淡的药香、远处藏书阁的墨香、地下净厄阁妹妹的血腥味、甚至……百里之外,某个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厄气。
“嗅觉升华,可嗅厄气,可辨情绪。”青阳子解释,“这是心月狐的基本能力。随着你点亮更多星宿,五感都会进化。”
“我要点亮全部。”林炎之抬头,眼神坚定,“需要多久?”
青阳子笑了:“急不得。二十八宿对应人身二十八处窍穴,每点亮一宿,需完成一次‘心性试炼’。有人十年点一宿,有人一生都点不亮第二宿。”
他拍拍林炎之的肩膀:“先去‘新火院’报到。那里都是今年入司的新人,你会遇到同伴。”
“同伴?”
“斩厄之路,一人走不远。”
第五幕
新火院在隐阁最东侧,是个四合院。林炎之推门进去时,院子里正热闹。
二十几个少年少女,年纪都在十五到二十之间,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打坐,有的在吵架。
“你这野人!敢偷我馒头!”
“俺饿了!这上面又没写你名字!”
林炎之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穿着兽皮缝的坎肩,正一手抓着一个大白馒头往嘴里塞。他对面是个锦衣少年,气得脸通红,拔剑就要刺。
兽皮少年不躲不闪,任由剑尖刺在胸口——“叮!”一声脆响,剑尖竟被弹开了!锦衣少年虎口震裂,剑脱手飞出去。
“嘿嘿,俺这‘磐石皮’,刀枪不入!”兽皮少年得意地拍拍胸脯,继续啃馒头。
林炎之看得心惊。那兽皮少年胸口皮肤竟隐隐泛出青灰色,像岩石。
“石敢当!你又惹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从正堂走出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清秀,手里捧着一卷书。他走到两人中间,先对锦衣少年拱手:“风师弟,对不住。石师弟在山里野惯了,不懂规矩,我代他赔罪。”
又转头瞪兽皮少年:“还不把馒头还给人家!”
石敢当嘟囔:“都咬过了……”
“那去灶房拿两个新的!”
石敢当不情不愿地去了。锦衣少年——风惊雷——哼了一声,捡起剑,看见林炎之站在门口,皱眉:“新来的?”
林炎之点头。
“名字?”
“林炎之。”
风惊雷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掌心的胎记上停了停:“离火印?你是烈家人?”
林炎之愣了愣:“你知道烈家?”
“洛阳风氏,世代与斩厄司有旧。”风惊雷语气里带着傲气,“三百年前离火旗主烈擎天,与我祖上风凌是结拜兄弟。可惜烈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时石敢当拿着两个新馒头回来了,塞给风惊雷,然后凑到林炎之面前,抽了抽鼻子:“你身上有血腥味,还有……厄味!”
他猛地后退一步,摆出攻击姿势:“你是厄?!”
“我不是!”林炎之急忙解释,“是我妹妹被厄咬了,我背她来的。”
“妹妹?”石敢当放松下来,挠挠头,“俺也是带妹妹来的……不过俺妹是狼,在山下林子里等着。”
林炎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衣青年走过来,温和一笑:“在下苏芷蘅,姑苏人氏,略通医术。林兄初来,若有不适,可来找我。”
他说话时,手里一直在捻动三枚铜钱。铜钱是开元通宝,背面有四月纹,在指间翻飞如蝶。
林炎之注意到,苏芷蘅的眼神很特别——清澈,但空洞,像蒙着一层雾。他看人时,目光没有焦点,更像在“听”或者“嗅”。
“苏师兄眼睛……”林炎之试探问。
“先天目盲。”苏芷蘅坦然道,“但心看得见。”
他忽然将三枚铜钱抛起。铜钱在空中旋转,落地时,竟全部直立,呈三角之势。
“咦?”苏芷蘅蹲下身,手指轻触铜钱,“林兄,你命里有大劫,也有大机缘。这铜钱从未如此……兴奋。”
兴奋?铜钱会兴奋?林炎之觉得这人有点怪。
“好了,都别堵在门口。”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红脸大汉大步走进来,一身火红劲装,胸口绣着“火”字。他扫视一圈,目光在林炎之身上顿了顿。
“新火院教习,火旗主‘赤燎’。”大汉自我介绍,“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第一课:认识‘气脉诀’。”
他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
林炎之感觉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赤燎的皮肤泛出红光,口鼻间喷出白气。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轰!”
一团赤红的火焰凭空燃起,在他掌心翻滚、变形,最后凝成一朵栩栩如生的火莲。
“这是‘炎舞诀’,火行气脉诀的基础。”赤燎收火,气息平稳,“斩厄司有五行气诀:金木水火土。金主速,木主生,水主疗,火主攻,土主防。每人根据体质,择一主修,其余辅修。”
他看向众人:“现在,测体质。”
第六幕
测体质的方法很简单:院子东侧有五块石碑,分别刻着“金木水火土”五个古篆。将手按在碑上,石碑就会发光,光芒越亮,代表与该行亲和度越高。
风惊雷第一个上前,手按金碑。“嗡——”金碑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中隐约有电蛇游走。
“金行极品。”赤燎点头,“适合‘惊雷诀’。”
石敢当按土碑。土碑发出厚重的黄光,光芒凝实如琥珀。
“土行上品,‘磐岩诀’。”
轮到苏芷蘅。他走到水碑前,手刚按上,水碑就发出柔和的蓝光,光芒如水波荡漾,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水行极品,还是‘药水体’?”赤燎眼睛一亮,“好!适合‘碧波诀’,将来可入太医院。”
最后是林炎之。
他走到火碑前。手还没碰上去,火碑就“轰”地燃起火焰!不是光芒,是真火!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映红!
“什么?!”赤燎大惊。
更惊人的在后面:火焰中,隐约浮现出一只凤凰虚影,绕着林炎之盘旋三圈,长鸣一声,才消散。
全场死寂。
许久,赤燎才喃喃道:“离火真凰……传说只有祝融嫡血才能引动……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炎之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胎记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他知道瞒不住了。
“巴山林家,祖姓……烈。”
“烈家!”赤燎倒抽凉气,“离火旗主后人?!怪不得……怪不得……”
他忽然大笑:“好!好!新火院今年捡到宝了!林炎之,从今天起,你主修‘炎舞诀’,我亲自教!”
“教习。”风惊雷忽然开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炎之,“烈家三百年前因‘通厄’罪名被逐出斩厄司,全族几乎死绝。他现在回来,合适吗?”
气氛陡然凝固。
林炎之浑身冰凉。通厄?什么意思?
赤燎脸色沉下来:“风惊雷,三百年前的旧账,轮不到你翻。司主既准他入司,就是认了他的身份。”
“可规矩……”
“规矩就是!”赤燎厉声道,“在隐阁,只论今朝,不问前尘!谁再提旧事,逐出新火院!”
风惊雷抿唇,不再说话,但看林炎之的眼神,已多了层隔阂。
林炎之握紧拳头。他想问清楚“通厄”到底怎么回事,但现在不是时候。
“好了,都散了吧。”赤燎挥挥手,“明日寅时,演武场集合,开始正式训练。”
众人陆续散去。林炎之站在原地,看着风惊雷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别在意。”苏芷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铜钱轻响,“风师弟祖上当年与烈家有些恩怨,但他本人……不坏。”
“恩怨?”
“风家祖上风凌,是烈擎天的结拜兄弟。”苏芷蘅轻声道,“烈家被定罪时,风凌是主审官之一。据说他力保烈家,但最终……烈家还是被灭门了。风凌因此愧疚终生,晚年遁入空门。”
他顿了顿:“风师弟从小听这故事长大,对烈家感情复杂。给他些时间。”
林炎之沉默。三百年,多少恩怨情仇,都沉在时间的河底。如今他这条漏网之鱼游回来,自然会搅起泥沙。
“谢谢。”他对苏芷蘅说。
苏芷蘅摇头,抛起铜钱。铜钱落地,又是直立。
“有趣。”他嘴角微扬,“自从你来了,铜钱就不肯躺下。林兄,你的命数,怕是连天都算不清了。”
第七幕
入夜,林炎之被安排在西厢房,与石敢当同屋。
石敢当已经睡了,鼾声如雷。林炎之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毫无睡意。
掌心胎记还在微微发烫。他抬手,对着窗外的月光,看见胎记上的星纹——心月狐的图案,在黑暗里泛着银光。
脑子里不断回响风惊雷的话:“通厄……全族死绝……”
林家,或者说烈家,到底做了什么?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推门出去。院子里月光如水,远处浑天仪缓缓转动,星辉洒落。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藏书阁前。
三层的木阁楼,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门没锁,林炎之推门进去。
一股陈年墨香扑面而来。阁内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竹简、帛书、纸卷。有的新,有的旧得发黄,有的甚至用玉盒密封。
他在书架间穿梭,寻找与“烈家”“离火旗”相关的记载。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二层角落的一个积满灰尘的书架上,他发现了一卷用黑绳捆扎的竹简。简上刻着四个古篆:
“离火旗志”。
林炎之心跳加速,取下竹简,在窗边月光下展开。
竹简记载了离火旗从创立到覆灭的三百年历史。初代旗主烈擎天如何创“炎舞诀”,如何在太宗征高句丽时立下大功,如何成为斩厄司五旗之首……
翻到最后一卷,他的手开始抖。
“天宝十四载,安史乱起。离火旗主烈烽(烈擎天曾孙)率全旗三百七十一人守潼关,血战七日,城破。烈烽独战厄将‘饕餮’,身负重伤,被俘……”
看到这里,林炎之呼吸一窒。
“后查,烈烽被俘期间,与厄将达成密约:以离火旗秘传‘涅槃心法’换取全旗子弟性命。厄将食言,虐杀俘虏。烈烽悔恨自爆,临终留血书:‘吾通厄,罪当诛,然旗中子弟无辜。’”
“斩厄司震怒,定烈家‘通厄’重罪,除离火旗名号,全族……”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用朱砂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已诛”。
林炎之瘫坐在地,竹简从手中滑落。
通厄……是真的。
烈家先祖,真的曾与厄勾结。
可为什么?潼关血战,全旗死守,主将为何突然叛变?那“涅槃心法”又是什么?
他捡起竹简,继续往下看。被涂黑的部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后人批注:
“烈烽血书另有隐情。据幸存者言,厄将以‘纯阴圣女’要挟,烈烽之妻月瑶(苗疆圣女)被囚,受尽折磨。烈烽为救妻,方行此下策。然……”
字到这里断了。
林炎之浑身发冷。
烈烽之妻月瑶,苗疆圣女,纯阴之体。
三百年后,他的父亲林石,娶了苗女月娥,也是圣女,纯阴之体。
他的妹妹林玥,继承了纯阴之体。
这是巧合?还是……宿命?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林炎之将竹简放回原处,失魂落魄地走出藏书阁。月光下,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离火印像在燃烧。
“先祖……你到底做了什么?”他喃喃。
“他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选择。”
林炎之猛地转身。
青阳子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拄着竹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师尊?”
“烈烽的事,司里知道真相的不超过三人。”青阳子走到他面前,目光深邃,“他确实与厄将交易,但不是为苟活,是为救妻,也为保全离火旗最后的火种——他当时已怀有身孕的妻子月瑶,在交易前被亲信护送逃离,隐姓埋名,这就是你们这一支的起源。”
“那为什么还要定罪?!”
“因为交易是真的。”青阳子叹息,“烈烽交出‘涅槃心法’的前三重心法,导致厄将实力大增,后来在睢阳之战中,多死了三万军民。功是功,过是过,不能相抵。”
他看着林炎之:“你现在明白了吗?斩厄司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是守护人间秩序的铁壁。有时候,对的抉择,也要付出惨痛代价。”
林炎之沉默许久。
“师尊,我该恨谁?恨厄?恨斩厄司?还是恨……我自己的先祖?”
“谁都不用恨。”青阳子拍拍他的肩,“你只需记住:你是林炎之,不是烈烽。你的路,你自己走。”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三日后新火院有‘五行旗阵’试炼。你若想快点变强,就去争个魁首。魁首奖励,包括一次进入‘丹房宝库’的机会——那里或许有能暂缓你妹妹病情的药材。”
林炎之眼睛亮了:“谢师尊!”
“别谢我。”青阳子摆摆手,“路是你自己选的,苦也得自己吃。”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炎之站在月光下,握紧拳头。
五行旗阵……丹房宝库……
妹妹,等我。
【本回终】
末尾诗曰:
雾锁终南隐仙踪,星图初现血脉浓。
离火重燃三百载,前尘尽付笑谈中。
铜钱直立卜吉凶,磐石铁骨傲霜风。
莫道新火皆稚子,他日擎天破长空。
【细节注解】
迷踪雾阵:道教阵法,参考《云笈七签》中“步罡踏斗”之术。
镇山符:设定参考唐代镇墓符文,结合重力概念。
星精:道教概念,星辰精华,可滋养魂魄。
净厄阁:灵感来自佛道两家的“镇魔塔”“锁妖塔”。
心月狐:二十八宿之一,属火,主感官敏锐,故赋予“玄感通幽”。
通厄:影射唐代真实历史中的“通敌”罪名,如王维安史之乱中被俘授伪职。
涅槃心法:取自佛教“涅槃”概念,此处改编为可让厄进化的危险功法。
铜钱卜卦:苏芷蘅的设定参考历史上的盲人卜者,如唐代“李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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