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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回 巴 ...
第一幕
雪是子时开始落的。
先是细盐似的霰子,簌簌地打在枯竹叶上,过了半炷香,便成了鹅毛般的絮,无声无息地覆了整座山。远处巴山的轮廓在雪夜里模糊成淡墨一笔,唯独东山坳里一点火光,明明灭灭地亮着——那是林家炭窑的出烟口。
十六岁的林炎之直起腰,用汗巾抹了把脸。窑口喷出的热浪扑在脸上,混着雪沫子,化成湿漉漉的水汽。他伸手探了探窑温,掌心那块火焰形的胎记微微发烫——这胎记自打娘胎里便有,平日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唯独靠近炭火时,会泛起一层薄红,像掌心藏了粒烧着的炭。
“成了。”
他低声自语,操起长柄铁钎,捅开窑门。热浪轰然涌出,带着银霜炭特有的松木香。一窑炭烧得极好,每根都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敲上去有清越的琅琅声。父亲说过,这种炭只有用三十年以上的油松,在冬至前后烧制,火候恰到好处,才能得“银霜”之名——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冬日围炉煮茶,非此炭不用。
林炎之蹲下身,一根根拾炭入筐。动作稳而快,指尖触到炭身时,能清晰感觉到木纹的走向。这是林家七代传下来的手艺:观木知火,触炭知温。祖父林樵在世时常说,炭有炭性,急火出燥炭,慢火出死炭,唯有心静如止水,火候如呼吸,才能烧出暖而不燥、耐而不烈的上品。
最后一根炭入筐时,他忽然顿了顿。
鼻尖抽动。
风里有股子异样的气味——甜丝丝的,像三伏天腐肉混着新开坛的醪糟,又隐隐透出铁锈般的腥。这气味他月前闻到过:邻村王猎户打回只白狐,满身是血地抱着,三日后全家暴毙,尸首指甲暴长,眼眶里长出黑毛。乡正请来的游方道士看了,只说了两个字:
“厄至。”
林炎之猛地直起身。
炭筐从肩上滑落,银霜炭滚了一地,在雪地里砸出散乱的坑。他顾不上了,拔腿就往山下的家跑。
雪在耳边呼啸。
第二幕
林家小院在樵子岭西坡,三间竹楼,一圈柴篱。父亲林石当年娶了苗女月娥,夫妻俩亲手夯土伐竹,一瓦一木都浸着汗水。院门是油松木打的,门楣上还挂着端午时插的艾草——早已枯黄,在风雪里瑟缩着。
林炎之在十步外刹住脚。
门虚掩着。
不,不是虚掩——是门轴断了,半扇门斜吊着,在风里吱呀呀地晃。门缝下头,淌出一道黑红色的东西,渗进雪里,像大地裂了道口子,在无声地流血。
他的右手开始抖。不是冻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掌心那火焰胎记,此刻烫得灼人。
“爹……”
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伸手推门。
“吱呀——”
门内的景象,让林炎之的呼吸停了。
堂屋正中,父亲林石倒在炭堆旁。不是平躺,是半跪着的姿势,左手向前伸,像要抓住什么。右手紧握着一截断刀——那是林家祖传的破厄刃“炎啸”,此刻只剩半尺长的刃身,刀镡上的青铜朱雀缺了半边翅膀。刀身上的铭文“离火炎天”,只剩“火炎”二字还泛着微光,其余都被血污盖住了。
血是从胸口涌出来的。不是一道伤口,是整片胸膛被掏开了,肋骨白森森地支棱着,内脏……不见了。
林炎之腿一软,跪在雪地里。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爬过去,抓住父亲的手——那手还温热着,指节因常年握炭钎而粗大变形的关节,此刻僵硬地蜷着。
父亲的眼还睁着,望着内室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
“爹!”林炎之把耳朵凑过去。
“……阿玥……”气若游丝,“带她……走……子鼠……”
“子鼠是什么?!娘呢?!”
没有回答了。林石眼里的光散了,头歪向一边。那双曾教他观火候、辨木纹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房梁。
林炎之愣了三息。
然后疯了似的冲向内室。
第三幕
内室比堂屋更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雪光。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甜腻的异香。
“阿玥!”
他喊。声音在发抖。
角落里传来铁链曳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然后是野兽般的低喘,粗重,急促,带着黏稠的咕噜声。
林炎之摸到火折子,吹亮。
火光跳起的刹那,他看见了妹妹。
十岁的林玥蜷在墙角,手腕脚腕都拴着拇指粗的铁链——那是去年父亲为了拴偷炭的野猪打的,此刻深勒进皮肉里,磨出了血。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十根脚趾冻得发紫。
可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是眼白整个变成了血红色,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两点黑,在火光下泛着野兽般的幽光。嘴角淌下一道黑涎,滴在胸前衣襟上,腐蚀出嘶嘶的白烟。
但她看见林炎之的瞬间,那双眼里的凶光晃了晃。
“哥……”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林炎之扑过去:“阿玥!谁干的?!娘呢?!”
“娘……被拖走了……”林玥剧烈地颤抖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三个……黑衣服的……老鼠……他们咬娘……喝血……”
她突然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哥……锁……再锁紧些……我……我要……吃人了……”
最后一个字是嘶吼出来的。她猛地向前一扑,铁链绷直,牙齿离林炎之的喉咙只有三寸。唾液从齿间滴落,带着黑气。
林炎之没有退。
他伸出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腕:“阿玥,看着我。我是哥哥。”
林玥的牙齿在打颤,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她盯着林炎之的脖子,喉头滚动,眼里闪过贪婪,又闪过痛苦。
“喝……血……”她喃喃,“哥的血……香……”
“你想喝就喝。”林炎之把脖子凑过去,“喝我的,别喝别人的。”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进林玥混沌的脑海。她浑身一震,眼里血色稍退,露出一点属于十岁女孩的惊恐。
“不……”她拼命摇头,突然张嘴,狠狠咬在自己手腕上!
血涌出来,黑红色的,带着腥甜。她贪婪地吮吸自己的血,一边吸一边哭:“喝我的……别喝哥的……别喝……”
林炎之的眼泪砸在雪地上。他扯下汗巾,想给妹妹包扎,门外却传来了笑声。
第四幕
笑声很轻,像瓷片刮过石板,又尖又冷。
林炎之猛地回头。
三道人影立在院中松树的枯枝上——真的是“立”,脚尖点在细弱的枝头,雪压上去却纹丝不动。都穿着宽大的黑袍,袖口用金线绣着诡异的纹样:一只老鼠,尾巴缠成“子”字,眼睛是血红的宝石。
为首那人个子矮小,兜帽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尖嘴猴腮,真像只成了精的老鼠。他抽了抽鼻子,声音细细的:
“纯阳血脉……果然未绝。主上算得真准。”
左边那个高瘦,手里玩着三枚铜钱,铜钱边缘沾着黑血:“林家藏了三百年,到底还是露了馅。”
右边那个最壮,肩上扛着一具女尸——苗女的服饰,银饰在雪光下惨淡地亮着。是娘。
林炎之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抓起父亲那截断刀,冲出屋门,站在雪地里,刀尖指向三人:“放了我娘!”
矮个子笑了:“放?这纯阴体质的苗女,可是上好的‘药引’。主上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一个林家男人娶苗女圣女,生下这一对‘纯阳纯阴’的兄妹。”
他跳下树枝,落地无声:“小子,把你妹妹交出来。主上开恩,或许留你全尸。”
“留你祖宗!”林炎之嘶吼,挥刀就砍。
他没学过武。林家祖训是“炭户不持刃”,这刀还是曾祖当年从军时带回来的,一直供在祠堂。可他这一刀挥出去,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掌心胎记烫得像烧红的铁,血脉在皮下奔涌,那截断刀“嗡”地一震,刃上残存的“火炎”二字骤然亮起!
刀风带起地上的雪,雪在半空中“嗤”地化成白汽。
矮个子“咦”了一声,袖中滑出一对精钢短刺,架住刀锋。“当!”火星四溅。林炎之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有趣。”矮个子舔舔嘴唇,“未学诀,先通意。不愧是祝融遗脉。”
高瘦那人甩出铜钱,三枚铜钱旋转着飞来,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林炎之下意识挥刀去挡,“叮叮叮”三声,铜钱被磕飞,可刀身上传来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往心脉钻。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壮汉把娘的尸身扔在雪地里,一步步走过来,每步都在雪里踩出深坑。他抽出腰间鬼头刀,刀刃上刻满符咒:“子鼠大人,别玩了。主上等着呢。”
矮个子——子鼠煞——点点头:“也是。时辰快到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扑向林炎之。短刺直取咽喉、心口、丹田!
林炎之避无可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父亲烧炭时的动作:不急不躁,观火候,辨风向,炭要空心火才旺……
空心?
他猛地睁眼,不架不挡,反而侧身,刀锋划了个弧,不是斩向敌人,是引——引着对方的力道,往空处去!
“嗤啦!”
子鼠煞的短刺擦着他肋下划过,衣襟裂开,皮肉翻开,血喷出来。可他也借这力,刀锋反转,狠狠劈在子鼠煞肩头!
“噗!”
黑血飞溅。子鼠煞怪叫一声,倒退数步,肩上黑袍裂开,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铜钱形的瘢痕。
“你竟敢伤我?!”他尖啸。
林炎之拄着刀喘气,血顺着刀身往下滴,滴在雪地里,融出一个个红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回头看了眼内室。妹妹还在啃自己的手腕,眼睛一会儿红一会儿黑。
得带她走。
无论如何。
第五幕
就在此时,堂屋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林炎之浑身一震。
父亲?!
他冲回堂屋。林石竟真的还睁着眼,手在炭堆里摸索,摸出一块烧了一半的银霜炭。炭身上,他用血画了个古怪的图案:三条断线,中间空着。
“爹!”
林石把炭塞进儿子手里,嘴唇翕动:“离……卦……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斩首……”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是气音:
“……炭……烧……”
手垂下去了。
这次是真的死了。
林炎之握着那块炭,炭上的血还是温的。他不懂卦象,可那三条断线的图案,像烙铁一样烫进眼里。
外面传来子鼠煞的冷笑:“父子情深啊。可惜,都得死。”
三道黑影压进门来。
林炎之退到墙角,背后是墙,前面是敌,手里只有半截断刀,一块带血的炭。
绝境。
他看着父亲的尸身,看着炭堆,看着手里这块炭。
炭要空心火才旺……
空心……
他忽然把炭塞进嘴里,狠狠一咬!
“咔嚓!”
银霜炭极硬,这一咬,牙齿差点崩了。可炭碎开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喉咙冲进肺腑——那是炭芯里残存的“火精”,林家烧了三百年炭,每一窑最好的炭里都蕴着一丝火精,平日用来暖身治病,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林炎之全身的血管都鼓胀起来,皮肤泛红,口鼻喷出白汽。他举起断刀,刀身上的“火炎”二字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滚!”
这一声吼,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他挥刀。不是砍,是扫——刀锋划过炭堆,那些银霜炭被刀风卷起,在空中燃起熊熊烈焰!数十根燃烧的炭像火流星,劈头盖脸砸向三个黑衣人!
“雕虫小技。”子鼠煞挥袖,黑气涌出,想扑灭火焰。
可炭火遇到黑气,非但不灭,反而“轰”地爆燃!那是林家炭特有的“净火”,专克阴秽!
“啊啊啊!”高瘦那人被一根炭砸中面门,整张脸烧起来,惨叫着在雪地里打滚。
壮汉的鬼头刀斩断几根火炭,可炭碎开后溅出的火星沾上他的皮肤,立刻烧出一个个黑洞,黑血滋滋作响。
子鼠煞脸色终于变了:“净火?!林家竟还留着这手!”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黑血在空中化作无数黑色老鼠,吱吱叫着扑向林炎之。
林炎之挥刀狂斩,可老鼠太多,有几只爬到他腿上,张嘴就咬。剧痛传来,他眼前发黑。
要死在这儿了吗……
不甘心……
还没带阿玥走……
还没问娘是怎么死的……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他听见内室里传来铁链崩断的声音!
“哥——!!!”
林玥冲了出来。
不,不是“走”出来的——她是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扑出来的!手上的铁链被她生生挣断,脚腕上的也崩开了,皮肉翻开,露出白骨。可她感觉不到痛,眼里只有哥哥被黑鼠啃噬的画面。
她扑到林炎之身上,张开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
“吼——!!!”
音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那些黑鼠像被沸水浇过的雪,瞬间融化、蒸发。子鼠煞三人也被震得倒退数步,耳鼻渗血。
林玥转过身,盯着他们。眼睛彻底变成了血红色,瞳孔竖了起来,像猫。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
“你们……伤我哥……”
声音嘶哑,却带着滔天的恨意。
她扑向子鼠煞,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子鼠煞大惊,短刺急刺,可林玥不闪不避,任由短刺穿透肩膀,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子鼠煞惨叫,拼命想甩开她,可林玥像跗骨之蛆,牙齿越咬越深,黑血从她嘴角淌下来——她在吸血!
“救我!!”子鼠煞向同伴嘶喊。
高瘦那人刚爬起来,见状甩出铜钱,可铜钱打在林玥背上,只溅起几点火星——她皮肤下面,隐约浮现出一层淡青色的鳞纹。
壮汉挥刀砍来,林玥猛地抬头,一爪挥出!
“嗤啦——”
鬼头刀被拍飞,壮汉胸口多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倒地抽搐。
子鼠煞趁机挣脱,捂着脖子倒退,黑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他怨毒地瞪了林玥一眼,又看看摇摇欲坠的林炎之,咬牙道:“撤!”
三道黑影化作黑烟,遁入夜色。
院子里只剩下风雪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第六幕
林玥慢慢松开牙齿,跪在雪地里,开始干呕。她吐出来的全是黑血,混着碎肉。吐完了,她抬起头,看林炎之。
眼里的血色在消退。
“哥……”她爬过来,伸手想碰他,又缩回去,“我……我咬了人……喝了血……”
林炎之撑着刀站起来,踉跄走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
“不怕。”他哑着嗓子说,“阿玥是为了救哥。”
妹妹在他怀里发抖,越抖越厉害,最后嚎啕大哭:“娘死了……爹也死了……他们都死了……”
林炎之紧紧搂着她,抬头望天。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他松开妹妹,踉跄走到娘的尸身旁。苗女月娥静静躺在雪地里,银饰散落,眼睛还睁着,望着家的方向。脖子上一圈乌青的掐痕,胸口有个血洞——心脏被掏走了。
林炎之跪下来,用手合上她的眼睛。
“娘,你放心。”他低声说,“我带阿玥走。天涯海角,一定活下去。”
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自己的伤口,又给妹妹处理脚腕的伤。林玥任他摆布,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子鼠……子鼠……”
“你知道他们?”林炎之问。
林玥茫然摇头:“不知道……可脑子里……有人告诉我……他们是‘子鼠煞’……是‘十二元辰’之一……主上……要纯阳纯阴……”
她突然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好多声音……好多血……”
林炎之心头一沉。妹妹被咬后,恐怕不止身体异变,连脑子里都被灌进了什么东西。
他不再问,背起妹妹,最后看了一眼家。
父亲倒在炭堆旁,母亲躺在雪地里,堂屋里的炭火还在微弱地燃烧。这个他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一夜之间,成了坟场。
他弯腰,从父亲手里抠出那半截断刀,又从炭堆里抓了几把未烧完的银霜炭,用汗巾包了,塞进怀里。
然后转身,踏入风雪。
第七幕
雪地里,两行脚印向东延伸。
大的深,小的浅。
林炎之背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子鼠煞说过“主上等着”,那意味着还有更多敌人。
掌心胎记还在发烫,像在指引方向。他本能地朝烫得最厉害的方向走——那是东边,终南山的方向。
天快亮时,雪停了。
他们走到一处山隘。前方是悬崖,深不见底,只有一道藤索桥连接对岸。桥在风里晃,木板朽烂。
林玥忽然在他背上动了动。
“哥……有人……”
林炎之猛地回头。
三道黑烟从林间飘出,落地化形——还是子鼠煞三人!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圈黑疤。他们竟然追来了!
“小子,挺能跑啊。”子鼠煞阴笑,“可惜,到此为止了。”
林炎之放下妹妹,握紧断刀。他知道跑不掉了,背后是悬崖,前面是敌。
那就战死。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三人追一伤一幼,也不嫌害臊?”
所有人抬头。
藤索桥对岸的悬崖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蓑衣斗笠,手持竹杖,像个寻常樵夫。可他就那么随意一站,风雪到他身边三尺就自动绕开。
子鼠煞脸色大变:“你是……终南山……”
“老朽青阳子。”那人一步踏出,竟凌空走过索桥,如履平地,“这三个小娃娃,老朽保了。”
“青阳子?!”子鼠煞声音都尖了,“斩厄司青龙使?!你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传言而已。”青阳子走到林炎之身前,打量他一眼,又看看林玥,眼里闪过惊异,“纯阳纯阴……竟真降世了。”
他转头看子鼠煞:“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两个孩子,斩厄司要了。”
子鼠煞咬牙:“主上不会罢休的!”
“那就让他来终南山找我。”青阳子竹杖轻轻一顿。
“咚!”
一声闷响,像巨钟敲在山谷里。子鼠煞三人如遭重击,口喷黑血,化作黑烟遁走,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林炎之呆呆看着这一幕。
青阳子转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的脸,须发皆白,眼神却亮如星辰。他伸手按在林炎之额头。
“孩子,你可知你掌心这胎记是什么?”
林炎之摇头。
“这是‘离火印’。祝融氏后人的标记。”青阳子缓缓道,“你林家,本不姓林。三百年前,你们姓‘烈’,是初代斩厄司离火旗旗主。因一场内乱,全族隐姓埋名,改姓林,藏于巴山。”
他看向林玥:“而你妹妹这‘纯阴之体’,也非偶然。你母亲月娥,是苗疆圣女,当年为躲避仇家追杀,才嫁给你父亲。纯阳血脉与纯阴圣女结合,生下的孩子……正是厄之始祖‘徐玄冥’苦寻三百年的‘钥匙’。”
林炎之听得浑身发冷:“钥匙?什么钥匙?”
“打开‘幽冥之门’,让厄族永驻人间的钥匙。”青阳子目光凝重,“徐玄冥筹谋三百年,等的就是你们兄妹成年。今夜,只是开始。”
他伸出手:“跟我走。入斩厄司,学斩厄之术。否则,你们活不过三个月。”
林炎之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妹妹,又回头望向巴山的方向——家的方向,早已看不见了。
他跪下来,朝西方磕了三个头。
一拜父母养育之恩。
二拜林家列祖列宗。
三拜这十六年平静岁月。
然后起身,背起妹妹,对青阳子深深一揖:
“弟子林炎之,愿入斩厄司。”
顿了顿,补上一句:
“但求学成之日,手刃仇敌。”
青阳子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轻叹一声:“仇恨如火,可暖人,亦可焚己。望你记住今夜之痛,莫忘初心。”
他转身,竹杖一点,藤索桥竟自动修复如新。
“走吧。路还长。”
三人踏上索桥,消失在晨雾之中。
身后,巴山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像在为远行的孩子送别。
雪又开始下了。
【本回终】
末尾诗曰:
巴山夜雪覆柴门,炭火余温血尚存。
稚子何辜承祖孽,断刀饮恨向黄昏。
纯阳纯阴双生劫,离火寒冰一体魂。
莫道前路无知己,终南雾里有师恩。
【细节注解】
银霜炭:设定参考唐代“瑞炭”,《开元天宝遗事》载“西凉国进炭百条,各长尺余,其色青黑如铁…每条可烧十日”。
离卦上九:《周易》离卦最上一爻爻辞“王用出征,有嘉斩首”,暗示林炎之未来将率众出征。
祝融遗脉:祝融为上古火神,后世尊为灶神,与“炭户”身份暗合。
纯阴圣女:苗族有“巫女”传统,设定月娥为“月亮圣女”,象征纯阴。
十二元辰:对应地支十二生肖,为道教信仰,此处魔改为厄之组织。
青阳子:名号取自道教“青阳之气”,象征生机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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