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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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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一艘沉入深海的船,破碎的光影从水面缓缓而过。
林棠能感觉到粗硬的管子插在喉咙里,冰冷的液体反复冲刷着内脏,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将她胃里的一切搅动、抽离。
周而复始地,争先抢后地,仿佛要把她的灵魂也从这个破败的躯壳里洗出去。
耳边是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人们急促的交谈,但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血压总算托住了!但腹围还在涨,得抓紧。”
“成年人家属还没联系上吗?”
“刚刚那个小男孩送去吃饭了吗?”
“体表全是伤,新旧都有。CT报了脾破裂、腹腔积血,这绝不是第一次。报警吧。”
“黄主任,要不要联系下沈安律师的基金会走绿色通道?这个小孩和大人看着也太可怜了...”
沈安?
是幻听了吧...
沈安....我好难受啊...
好困啊...沈安...
这无边无际的罪与罚...是终于都要结束了....吗?
太...
太好了....
“心跳停了!心肺复苏,肾上腺素1mg静推!快!”
心口像被压上了千斤重,在窒息的边缘,林棠却突然能清晰的看见许许多多的场景。
明明她就是鲜活的画中人,此时此刻,她却更像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看客。
十四年前,蝉声还罕见地聒噪着的夏末。
南城一中。
教学楼的走廊里空空荡荡,整个学校因为午睡陷入短暂的宁静。
林棠天生精力旺盛,趁着午睡的空档,正一趟趟帮各科老师搬发刚批改完的月考试卷。
“终于!这是最后一趟了!” 她满头大汗给自己打气,胳膊和腿微微打颤,两侧手臂被纸缘硌出道道印子。
她天生就比别人皮肤更敏感一些,印子也比普通人的看着更瘆人。
一阵过堂风,毫无预兆地从楼梯口呼啸穿过,带着午后的炙热,猛地吹散上层的试卷。
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像压住,整个人却失了平衡往后栽。
雪白的纸页如同挣脱牢笼的白鸽,哗啦一声,纷纷扬扬。
紧接着是书包被甩在地上的短促闷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背后伸来,精准而有力的压住她手上那摞即将翻到的试卷,另一只手以五根手指为支点,轻而稳地推了她一把,刚好给了她足够的反作用力。
她愕然侧过头。
隔着几张仍在半空飘浮,被红笔批注的卷子,她对上一张陌生少年的脸。
他的皮肤是很少见阳光的冷白,眉骨清隽,唇线紧抿,整个人像一副笔锋锐利但色调便冷的水墨画。
他有双抓人的眼睛,但眼神淡漠得像初冬清晨覆盖在枯草上的薄霜,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全部的惊慌和“劫后余生”,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一张接一张地,将还飘在半空里的,已经掉地上的试卷捡起,仔细的弹开灰尘,抚平边角,码放整齐捏在手里。
他手指修长,却生着不符合他年纪的薄茧。
不多时,他捡起角落的书包,站起身,从她怀里接过另一半卷子,第一次开口:
“高一七班?”
那一刻,蝉鸣和晚风都退到背景里,只剩下炎炎烈日下他温柔疏离的音色。
“哎?对...哎?你...你怎么知道?” 林棠问完就瞥见卷子侧边硕大的字:高一七班林棠,再看一眼试卷中央:数学55。
脸颊顿时烫起来。
”带路吧。“ 少年又开口,语气不轻不重,语速不急不缓。
林棠低垂着头,边走边甩着发酸的胳膊。
热心的少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随着她的描述,打量着学校的布局。
“谢谢你啊...” 林棠想起来还没跟少年道谢,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窝竟直直的撞上少年的下巴。
“嘶...哈...” 她疼得眼泪直流,勉强睁眼只有一片模糊。
“完蛋了,我是不是瞎了!”
“医院!我要去医院!”
“好痛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你干嘛突然拿下巴撞我?”
……少年没有任何回复,很快一瓶冰凉的水敷上了她的眼。
“左手拿好瓶子,跟我走。” 少年终于开口。
说完,他捏着她的右手手腕继续往前走。
模模糊糊的视线余光里,林棠看着少年脚上那双旧球鞋,开胶处一开一合,一合一开。
“你的座位在哪里?”
“倒数...倒数第二排。已经到教室了嘛?”
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少年就摸清楚了一切。
南城一中是按照每次考试成绩从高到低自行选座,不管每个人的偏好如何,后排永远是“学渣们”的区域,哪怕这是个重点班,哪怕林棠的中考已经是超常发挥,语文几乎拿了满分,但按照入学成绩,她就是可怜的倒数第五。
少年带着她从教室的后门走进来,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中间靠过道边唯一空着的座位,把她稳稳的按在上面。
他的动作很轻,周围睡倒的人也没有被吵醒。
林棠听到他似乎在她身后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把卷子放在旁边的地上还抽了本书压在上面。
她忍不住放下水瓶,凭感觉找到角度扭回头,小声的说: “我没事了,你不用怕我赖上你,你赶紧回自己的教室吧。”
有股气息向她靠近,同样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同学,这就是我的教室。”
他居然就是沈安?!!
传说中的中考省第一?放弃了所有顶尖高中的橄榄枝,偏偏来南城一中的沈安?
林棠不知道自己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在心里张大了嘴。
南城一中并不差,但在这个高考大省里,排在前列的老牌重点中学太多了。
如果要说南城一中有什么特别之处,无非就是位于市中心繁华地带,整体面积不大但是操场很大,宿舍不够提供全体学生寄宿,也没有独立食堂。因此高一高二高三学生都不强制要求住校,一日三餐也都可以在小吃街上任意选。
这是林棠和几乎绝大部分县城中学生能力范围里能考上的最好的市级高中,但沈安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在震惊过后,不停的眨巴着眼睛,努力把视线聚焦。
突然,她就又撞上了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沈安...沈同学对吧?你..您好!我是林棠,双木林,海棠花未眠的棠。”
…..
“她叫秦霜...虽然是我同桌,但我俩完全不对头。”
…..
“前面那个男生呢叫河加,整日整日闷不出一句话,标准的中二少年。”
…...
“侧前方那个呢,是宋彻,黑黑瘦瘦的,笑起来傻乎乎的。”
……
“过道那边带着二次元眼罩正睡觉的是和我沆瀣...啊不...投缘的姐妹胡沙沙...”
……
滔滔不绝的周边介绍还没说完,沈安食指点在唇边“嘘”了一声。随后歪着头靠在臂弯上,用一本地理书挡住脸。
这是...嫌我聒噪???
林棠一肚子话被这个动作堵在喉咙里,憋得她脸颊微微发烫。她悻悻地闭上嘴,却又不服气地瞪了一眼那本竖起的书。
以后好奇的话,我还不跟你说了呢?
教室上方老旧的电扇,吱吱呀呀的转,教室里依然是绵延起伏此起彼落的呼吸声。
林棠轻手轻脚的又把数学卷子发完后,盯着自己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叉,假装自己只要使劲儿看就能看懂一样。
二十分钟后,刺耳的铃声响起,午休结束。
沈安立刻起身走出教室,后排一些同学最先看到他,然后推搡着前排还半梦半醒的同学:
“哎,快看,好像是那个沈安来了。”
不多时,洗了把脸的沈安和班主任老周一前一后从教室前门走进来。
老周芳龄其实只有30,偏偏因家族基因,让他看上去足足老了至少10岁。
老周清了清嗓子,颇为得意的扯起一抹微笑,客客气气的把沈安请上讲台。
“同学们,距离高考又少了一天!今天也要抓住一切时间好好学习哦。”
“来来来,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我们翘首以待的,省中考最高分获得者,沈安同学,今天终于正式来报道了。鼓掌欢迎!”
掌声、口哨声、和带着好奇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涌起。
胡沙沙本来惺忪的眼睛猛然瞪大,和正在狂拍手的林棠眼神加密交流:
“什么玩意儿?也没人说沈安会长得这么帅啊!”
“所以你懂我的心情吗?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早知道今天早上洗个头再上学了。”
“我才是应该立马去洗个脸擦点唇蜜呢!”
林棠翻了个白眼,胡沙沙也回敬了一个。
胡沙沙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侧下头用唇语问道:“你眼怎么肿了?又被数学整哭了?”
林棠对着讲台的沈安,挑了挑下巴:“大学霸给我撞的...可疼了。”
‘哦吼吼!有故事?!林棠你可以啊...大神刚来就跟你肢体接触了...啧啧啧...“
”有故事个屁,是事故。” 林棠继续补充,“而且我总觉得大神对我有种莫名的敌意,说不上来为什么”。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姐妹俩一起抬头看向沈安。
林棠总觉得沈安的眼神若有若无的扫在自己身上,仿佛看穿了自己和胡沙沙在蛐蛐他。
“沈安同学,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你比大家晚来一个多月,他们都混熟了你才到,多说点让大家了解了解你。” 老周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就是就是!重点说说自己都有什么缺点,不然人长得这么帅,学习还这么好,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哎呦喂,你可别代替我,是你这个小老头子自己活不了。”
“你这死胖子,等会儿就让沈同学跟你当同桌,帮你认清一下现实世界有多残忍!”
“来来来,你先来为师这里坐会儿,为师要教你什么是尊师重道。”
教室里哄堂大笑,薛长老和黄药师这俩人不管什么时候讲什么都很好笑。每每这时,老周那不知如何应对这对“活爹”的表情也格外精彩。
沈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淡淡地开口:
“大家好,我是沈安。”
“ ‘人物羲皇上,诗名沈谢间’的沈”,‘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