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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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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演播厅里很安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会心的笑意。
少年笨拙又赤诚的爱意,总能精准地击中每个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让人想起自己的从前。
而镜头对准下的沈安, 脸上却看不出情绪,讳莫如深。
整个编导组对沈安最终同意播出这段影像都颇感意外。
让一位致力于为巨富家族编织冰冷规则与隐形盔甲的律师,在公共镜头前,亲手拆开那盔甲最内层、最柔软的衬里,这本身已构成了节目最动人的叙事悬念。
女主持人笑着问道:“沈先生,看到当年的自己,是什么感觉?还认得出来那位采访您的实习生姐姐吗?”
沈安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陷入回忆的温和笑意,与主持人相视一笑。
“那您肯定也知道,前段时间因为您一个学弟的高考采访,刚刚播放的这段表白又被网友们挖出来,点击量又轻松破百万了。”
沈安再次点头,开玩笑道:“按照最近的说法,这泼天的流量,我势必要接住了。”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营业式的完美笑容。
“哈哈哈,原来沈先生看似冷淡的外表下还有着一颗幽默的灵魂。观众朋友们,刚刚这段极—其—珍—贵的采访不仅记录了沈先生的青涩青春,也是我初入记者行业实习结束后的第一份独立采访工作。今天又有这样的机会和沈先生面对面坐在一起,实在是应了那句老话:无巧不成书。”
女主持人的笑容温暖而真诚,但她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透过屏幕,精准地刺入林棠的心脏。
无巧不成书。
是啊,好似这世上所有的“巧”,独写进她人生的残忍里。
“沈先生,啊不,沈同学,”主持人巧妙地切换了称呼,让气氛更加亲切,“如今再次回看这段视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您当时提到的女同学,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和原计划的那样,一直都在一起呢?”
“总有人说,遗憾是青春的另一种说法。过去我无法理解,更不愿苟同。”
“那段采访之后不到一年,我和她的人生其实便再无交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而我的人生,一半在世俗的惊涛骇浪里博弈,另一半,则是一场针对自我的漫长审判。“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一种执念,并擅自将它与我们之间的过往捆绑。直到前几天,从老同学处得知她一切安好,我才恍然:那执念的源头从来只是我自身,与她毫不相干。”
“她一向聪明,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一定会得偿所愿。唯有我画地为牢,迟迟不肯信奉这世间唯一的永恒—即变化本身。”
“耗费十二年,我才终于向自己证实了一个浅显至痛的道理。我衷心希望她会在某个角落看到这段采访,即便她早已忘了我们短暂相逢过的年少时光。祝福她未来人生幸福圆满。”
“而这一次,也请允许我,为自己过去的十二年,亲手划下一个彻底的句号。”
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一个彻底的句号...”
这个词在林棠脑海里无限回荡,放大,最终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压下,试图将她最后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机也碾得粉碎。
林棠恍惚间想起在寺庙中,阿河对她说的那句:“愿施主所求皆所愿。”
所求皆所愿。
她所求的是什么?
是让伤害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是离开这个囚禁她的华丽牢笼?
还是...能够再一次自由地走在阳光下,像以前一样就算老天爷并不眷顾她,但她也能自娱自乐的活着?
她长久以来坚守的信念开始动摇。
那些精心策划的复仇计划,那些被仇恨啃噬的夜晚,那些永远不会被人知的沉默,真的有意义吗?
“是不是当初一起死掉才是那个正确的答案...”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脏。
与之抗衡的,是另一种力竭的疲惫。这股力量不试图解开藤蔓,而是拽着她,一起沉入最深的寂静。
她累极了。
累到不再有“抉择”的力量,只剩下一种向下坠落的本能。
任由身体沿着冰冷的瓷砖墙面滑落,水温似乎不再那么刺骨,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初的羊水中。
就这样睡着吧...
反正好久好久,都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浴室里奢华的金色装饰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寒冷的感觉逐渐被一种温暖的倦意取代。
浴室门外的世界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结界。那些恩怨爱恨,那些精心设计还未完成的复仇,那些她曾经以为无比重要的坚持,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手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棠...妇女儿童基金,旨在....若你或者你身边的...不要在沉默中死亡....请联系我们....”
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沈...安... ”
街角一家烟火气十足的面馆里,脏脏旧旧的电视屏幕正重播着几个小时前那场引发轰动的访谈。
沈安早就脱掉了金贵的西装外套,露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比他更格格不入的是他对面坐着的一个女子。
一头海藻般的卷发,妆容精致,穿着一条凸显身材的黑色吊带裙,捏着一次性筷子尾端挑剔地拨弄着盘里的越南炒河粉。
她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瞥了眼电视上沈安那张时而冷静克制,时而幽默微笑的脸,又看向对面正面无表情的真人,红唇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沈大律师,侬现在名气响得来,电视里厢一刚。不过,庆功宴摆辣搿种地方...侬真是,ge diao de dok(格调独特)。”她软糯的沪语里带着调侃。
沈安像是习以为常,头也没抬,专注地吃着碗里满满当当的手工馄饨,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吴侬软语更添了几分亲昵和戏谑:“还有呀,侬给基金会最后选的这个名字...棠不语?听起来像老早月份牌高头个名字。qi cek gua yang(奇出怪样),背后头有啥gang bek cek eh gu s (i讲不出的故事)伐?”
沈安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终于抬起眸子,眼神里是一贯的平静,底下蕴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Scarlett,” 他纠正道,声音平稳,“是 ‘棠·不语妇女儿童基金会’。‘棠’字取自《诗经·召南·甘棠》,甘棠树,在古代象征公正廉明的司法,基金会以此为名,恰如其分。而不语,指的是为被迫沉默者发声的决心。”
Scarlett挑了挑眉,显然不信这套官方说辞,她可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沈安。
沈大律师大学以前是什么样子她是不清楚,大学同窗到英国留学再到律所同事,她看着他以非人的速度成为最年轻的合伙人,说是他青年时代最久的“青梅”也不为过。搬出一套《诗经》就想糊弄她?她可不吃这一套。
她身上那种沪上女子特有的,混合着摩登与娇嗲的精明感立刻占了上风,刚准备继续追问,沈安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嘈杂的环境里,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只听到沈安有条不紊的安排着:
“不用发给Scarlett,她自己还有两个案子要上庭。”
“最近几周从医院‘绿色通道’过来的卷宗都直接发给我,我会看。”
“Jason Wu的案子,转给Family Law的王par 或者直接换律所。信托架构生效那一刻,他的家庭内部问题就已不在我的服务范围之内。”
“不是钱的问题。你跟他说,亲子鉴定的问题,归上帝管,归医生管,但不归我管。我的时间单价,不是用来为这种事后闹剧擦屁股的。”
“下周六的会,我去,但剪彩就算了。”
“…Julian Chen的瑞士继承证书,认证链终于闭合了。最终方案我最后过一遍,今晚发你。明早9点整,发给他们,并附上说明:这是最终方案,仅待签署,没有讨论空间。”
Scarlett颇为享受的看着沈安按着惯有的节奏处理着一切,仿佛世上就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他。
电话挂断,沈安自然地起身,走到角落里取出一个打包盒,熟练地把那份没被动过的炒河粉装进去。随后,把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对折,稳稳的压在那只满是水锈的玻璃杯下。
“走了。” 他拿起外套和打包盒,一只手背举在半空中。
Scarlett拎起那只鳄鱼皮做的手包,指尖轻轻的搭在他温热的掌背上,借力稳稳的踩着尖头高跟鞋站起来。
晚风拂面,稍稍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
“你不必每次都勉强自己跟我来这种地方,” 他突然开口,低头看向她,目光真诚,“这是我的来处,不是你的。”
Scarlett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勾起一个了然又略带调皮的笑,下巴微扬,带着一种娇蛮的笃定:“侬就当我投资失败好嘞。吾本钿(本金)都压了海侬身浪了,现在割肉?吾才伐来塞(我才不干),只好等侬这只原始股啥辰光分红呀。横竖(反正)侬也寻不到第二个能陪侬吃地摊、又能跟侬赚钞票的女人了。所以呀,我就蹲了海格德(我就待在这儿),蛮好。”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一句唱了千百遍的戏词。
说完,她就潇洒地转身挥了挥手,高跟鞋清脆地敲过凹凸不平的地面,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沈安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因为她的话纠结一秒。
都是成年人了,他当然知道她的所想,她也自然知道他的态度。
他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热气腾腾的小店,扫过门口歪斜的马路牙子,一街之隔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一个街区之外就是琉璃锻造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勾勒出高级商场的轮廓,巨大的广告牌上是最近势头正火的明星...
越生活,就越爱这人间的一切。
哪怕它嘈杂,粗粝,充满裂痕。
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呜咽呜咽地撕裂了傍晚一时的风平浪静。
红蓝色的顶灯急切的旋转着,向远处亮着红十字的大楼行驶。
沈安望着那抹逐渐消失的红蓝光点,祈福道:
“陌生人,愿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