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9） ...
-
“所以，你俩是想让我相信—”
啪的一声，教鞭重重敲在桌上，震得茶杯都抖了两下。
“你，林棠，心血来潮不想月考就跑去L市看烟火，然后突然晕倒了？！”
“而你，沈安，刚好也不想考试，同一天、同一时刻也在同一个地方看烟火，刚好发现晕倒的人是你的同班同学林棠？！”
“于是你把她送进医院，还守了两天两夜？！”
老周越说越大声，额头青筋微跳，目光在林棠沈安之间来回地扫射，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墙上“严谨治学”的的横幅下，其他老师面面相觑，教务处李主任则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你们是想让我们相信这叫巧合？！说话，林棠。”
林棠低着头，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心里默默给老周的概括能力点了个赞，难得沉默不语。
沈安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仿佛老周质问的不是他。
“说话！” 老周又是一教鞭敲在桌子上，惊得窗台上的绿植物微微颤动。
“周老师，” 沈安率先开口，“情况就是这样。巧合。”
他的语气过于干脆利落，让人难以怀疑。林棠忍不住偷偷撇了他一眼，发现他连睫毛都不带眨一下。
“老周...亲爱的周老师，真的就是太巧了。” 她赶紧附和，努力让自己脆弱的语气里带着点虚弱，“我真得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物化生怎么都学不会，头发大把大把的掉，跳楼的心都要有了！但怕对学校影响不好，就想着出去散散心算了，没想到低血糖叠加长期睡眠不足。您看看我这黑眼圈，大得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天知道她说“学习压力太大”这几个字时有多心虚。
“跳楼？” 李主任突然插话。
老周正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猛灌一口，也突然呛得连连咳嗽。“林棠，咳咳..你..咳咳...瞎说什么玩意儿，跳什么...咳咳...楼？”
“李主任，我最近就在纠结..您说人生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就是为了挣扎着先活着，然后再去经历生老病死吗？”
“学习的意义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已经努力在边赚钱边养活自己读书了，但依然一贫如洗、一窍不通。”
李主任手指轻敲桌面，没有第一时间接她的话，“沈安，你是我们年级的尖子生，都知道你厉害，但是保持敬畏心理也同样很重要。在你跑出去玩得时候，别人都在赶超你，你知道一个人想一直上进有多难，但想要堕落，那就是一个晚上的事情！”
他又转向林棠，“还有你，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你每周五晚上去校外打工的事情我和老周也心里有数，你以为凭你跟胡沙沙那点伎俩能糊弄到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没有父母管你，你就可以一言不发的翘课出去玩几天？老周呢？急得团团转，想找你家大人都不知道能通过什么途径找。一个班上同时出现两个失踪的学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是他作为班主任的严重失职！对整个年级，整个学校造成多坏的影响你们想过吗？”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教英语的路老师拿着一叠试卷走进来，看到这个阵仗，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的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李主任，您继续。我就在旁边观摩学习。”
李主任扶了扶他生锈的眼镜，突然画风一转：“你俩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早恋？”
“绝不可能！” 林棠条件反射的脱口而出。
“不是。”沈安淡淡接过，“是我单方面对林棠同学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他说完，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
“李主任，周老师。” 他的声音平稳，“这件事完全是我的责任，林棠本应该赶得上周日晚上返校，但我们刚好在C市街头碰见了，晚上去看烟火是我提议的。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说完，他深深鞠躬。
林棠猛得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是的！” 她急忙辩解，“C市是我自己要去的，跟沈安没有任何一丁点儿的关系，烟火表演也是我决定跟着去看的，他只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好意...”
“林棠。” 沈安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老周看着他们互相揽责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好啊，除了跳楼威胁，还学会互相包庇了！”
“周老师，” 李主任突然叹口气，“让他俩分班吧，路老师，就你们班吧，这俩人里选一个。”
“啊？” 路老师正安心剥橘子吃，突然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她抿了抿嘴巴，手里还捏着橘络，抬头打量着两人。
“我跟您的想法可能有点不一样。” 她轻轻一笑，“我直觉告诉我，他俩都说了一半真话一半假话，但我不想去深究，毕竟他们这个年纪有什么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什么好奇的，我认为都是合理的。“
“我呢，说话直截了当，林棠你不要放在心上。你肯定明年要去文科班，而沈安肯定是去读理科，这会儿特意把你们分开，不是把八卦喂给外面那帮小孩吗？ ”
“对外就说林棠是生病，反正医院给的病例单做不了假，而沈安则是无故翘课，写检查全校通报批评，下周升旗仪式上公开检讨，让大家看看，就算是大学霸，无故逃课也是不会被特殊照顾的。”
“之后把他俩座位调开就行。林棠，你要是物化生学不明白，就从现在开始把精力放在擅长的学科上，反正你高二肯定能把成绩追上来。这会儿别气馁。”
“沈安，从知道你真的会来南城一中入学那天起，大家都在为你高三去谁的班，由哪些老师负责争个不停。别嫌我们身为人民教师还这么势利，教书育人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个机会能教出个省状元。所以，别让我们失望。”
路老师不愧留过学，全身上下都是洋气的感觉。平时细声嫩语的一个人，冷不丁的输出这么一大段，老周和李主任都颔首表示赞同。
“谢谢路老师。” 沈安开口。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突然响起，老周放下手里的茶杯，接起电话。
“喂～哎～您好！”
“您已经到了？好的好的，直接来我办公室就行。”
“哦哦～不用见是吧，好的好的，了解了。”
老周挂了电话，对沈安说：“你先回教室把月考的卷子都写了吧。”
“老周..周老师，那我呢？” 林棠轻声细语的开口问。
老周没好气的说，“接受再教育！给我老实待着。”
沈安看着那通电话若有所思，大步流星往外走。
想象中的劈头盖脸并没有出现，办公室里的三个人突然聊起了月考成绩的事情。
“苏蔓进步太快了，这丫头不仅嘴上说把沈安当作竞争对手，行动上也这么做。”
“开学还只是前三十的水平，现在简直是沈安之下第一人了。”
“沈安这次月考可没参加，话就不能这么说。人家是名副其实的第一。”
“林棠，你好好听听。要你跟沈安也是这种良性竞争关系，就算是在外面偶然碰见了晕倒了住院了，我们谁会怀疑你们个什么？你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挨骂了吗？” 老周突然恨铁不成钢。
“因为我这个坏孩子带坏了你们的好学生呗。” 林棠漫不经心的回道，指甲深深的掐紧肉里。
老周气得砸过来一个橘子，“又贫嘴！好好补充点VC，从今天晚上开始早点睡觉休息。”
“哦...” 林棠气鼓鼓的扒拉橘子皮，大块大块的塞进嘴里。
就在这时，办公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李老师扬声说。
门被推开，一位中年女性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知性而体面的气质。
“李主任，周老师，路老师，又见面了。” 她的语调温和，“因为我儿子的事情打扰到大家，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带了些水果，给各位老师们分着尝尝吧。”
原来是沈安的母亲。
“您太客气了！” 老周小步上前，接过几个袋子。
沈母的目光轻轻掠过林棠，柔得像羽毛。
林棠上前一步，弯腰鞠躬，“阿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要去C市看朋友的比赛，本来就没吃好睡好，晚上又想去看烟火表演，这才晕倒了。沈安同学只是碰巧遇到了我，又好心照顾我。真的，对不起！”
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沈母笑了。
轻轻的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起身。
“好孩子，快别这样。”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很多怜悯，“遇到同学有困难，出手相助是应该的。这一点，小安做得很好。只是...”
她转向老师们，语气诚恳，“两个孩子处理方式确实欠妥，毕竟才十六七岁，怎么会知道面对紧急情况要怎么处理？我这里还好，毕竟是我自己的儿子，我对他知根知底，知道他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就是让老师们费心了。”
“哎...怎么处罚他都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轻叹：“说一千道一万，都怪我平时对他管教还不够，只顾着学习忘了生活，难免行事鲁莽。”
“我和他孤儿寡母的，真是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周老师，李主任，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狠下心来，把他转去全封闭式的高中才行...”
李主任听罢立刻摆手：“哪能怪您呢？我们就是为了能够做出最公平的处理方案才聚在一起了解情况。您放心，沈安同学一向优秀自律，这次确实只是个小小的巧合。”
沈母点头，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在半空里轻轻一甩，披在林棠身上。
“听沈安说，你父母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在这世上生活也没关系的，聪明点，察言观色点，懂分寸点，也可以活得很好。”
林棠愣了愣，喉咙发紧。
”不要嫌弃阿姨的围巾哦，沈安最近刚买给我的，但是颜色嘛...还是太粉嫩了些，配我这种皱巴巴的中年大妈太可惜了，不如给你这朵可爱的小花好嘛。” 说罢，她伸手揉了揉林棠的后脑勺。
林棠捏了捏围巾的一角，语气不可控制的哽咽：“谢...谢阿姨。我以后一定一定不会再麻烦到沈安同学，不会做出任何影响他学习的事情。”
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被母亲摸过头了。
“傻孩子，没关系的。” 沈母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读书吧，读书才是逆天改命的唯一途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