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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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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的灯光正好落在沈安脸上。
他穿着灰色外套,神色平静,像是路过,却又像早已在等待。
Kevin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你谁?”
沈安像是没看到他,视线稳稳落在林棠身上:“走吧。”
林棠看着沈安,胸口一阵发紧,心跳也乱了。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你爸妈不担心你上学期间去哪里了吗?”她盯着沈安,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怒气。
沈安满不在意的语气轻声说:“我只是要确定你不会因为我的事而出事。”
林棠愣住。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击中,冷冷的笑了一下:“那你现在看到了,我好得很呢。你可以走了。”
沈安仍没动,只是把眼皮一抬对着Kevin,那一眼冷得让人不安。
“误会误会,年轻人别冲动。” Kevin举起手,笑容有些发僵。
沈安不接话,径直伸手按住桌上的相机,拇指一扣,将sim卡平稳推出,抬掌摊开:
“等我删完她的照片,我一定给你寄回来。名片。”
语气不重,却让人很难拒绝。
Kevin 讪讪的摸摸鼻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想张嘴辩解点什么却还是没说,径直走向结账台。
林棠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鼻头也酸了,拎起箱子就大步往外走,走得很急。
沈安没追,只在后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外面的风更冷了,街道两旁挂满圣诞装饰,红绿的小灯一排排亮着,落在她脚下的积水里,随着她心事满满的步伐,连成一条碎掉的河。
“你月考不考了?”她没回头,语气还带刺。
“你呢?”沈安的步子很稳。
“她考了也就那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用第三人称把自己推远,推的越远越好,因为呼吸急促,她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开。
“他也是。”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他们的对话短得像两句无意义的对白,却在空气里“噌”地拉出了温度,灼痛了林棠的心。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红着眼睛:“她跟他什么时候一样过?又怎么可能一样?老周不会对她有期待,没有任何老师会对她有期待!她的成绩好坏又不会影响任何老师的奖金,更不会直接关系到学校的名气。“
说着说着,那些被压在骨子里的委屈、愤怒、羞耻和疲惫全涌出来:“你以为你在演电影吗?请你沈安吃一顿不值钱的馄饨,就能让你搭火车跨省来看她?”
“她跟你很熟吗?她的事情跟你沈安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觉得自己很帅气是不是?从天而降拯救一个被骚扰的蠢女生?”
她的声音在街上炸开,连行人都回头。
沈安站着没动,目光平静到近乎冷漠。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她没事!”她重重的丢下手上的行李,抬手推他,力道又轻又乱,“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更不需要任何人来关心她!离她远、一、点、好、吗?”
沈安没有闪躲,任由她的力道胡乱的画在自己身上。
而后忽然伸出手,一把把她抱住。
那动作几乎是本能的,不是温柔,更像是一种钳制,在她的情绪更加失控之前。
她因为今天穿着粗跟皮靴,下巴可以刚好抵在沈安的肩头。
沈安的衣服布料上有淡淡的手工肥皂味,下颌线紧绷,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
“够了。”他低声说。
声音极轻,但比吼还有力。
林棠愣了几秒,委屈的眼泪一瞬间止住。
胸腔里的那团乱火还在烧,喉咙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颤,却始终没落下。
风吹过来,带着冷气,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人行道的灯一盏盏亮起,照着他们的影子,被风拉得长长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抽噎渐渐平了。沈安才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气息有一瞬的乱,很快又归于平稳,蹲下低头捡起散落了一地的化妆品和几件衣服。
林棠这才注意到,跟随自己征战沙场多年的行李箱终于不堪重负坏掉了。
“对...对不起。” 林棠哑着嗓子。
沈安抬起头看她,这是她第二次以俯视的角度看向沈安。
“林棠,你不需要对此,或对我感到抱歉。”
“你做你当下认为合适的举动,我做我认为合乎情理的事情。都没有错。”
“箱子...怎么办?” 大概是沈安的眼神太过于诚恳,林棠非常的不适,她也蹲下身来试图把鸡零狗碎胡乱的卷起来,尤其是自己那套旧烂着洞的睡衣。
沈安把大部分化妆品和工具塞进自己的随身背包里,又从侧袋抽出几个袋子,“先凑活下吧,我们等下去买个新的行李箱就要赶紧走了。”
“去哪儿?”她肿着眼睛,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睡衣。
“隔壁的L市。” 他顿了顿,“今晚有烟火。”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没听懂。
沈安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再不走就真的赶不上了。”
他没解释更多。
林棠本该拒绝,可“烟火”两个字卡在舌尖,忽然把她拉回到很久以前—老家的屋顶上,冬天的夜,手冻得发疼,爸爸往她掌心里哈气,妈妈把围巾绕了两圈,外公外婆在楼下喊她下来吃饺子,小白狗在脚边绕来绕去。天上炸开一朵又一朵的烟火,她抬着头,一直看,一直看...
所以她只犹豫了一下,脚步就跟上了。
出租车的速度很快,灯光像水一样向后流。
司机换了电台,男声压着低噪钻出来:
“离开你以后,并没有更自由”
“一幕锥心的结局,像呼吸般无法停息。”
“你我的过去,被顺时针的忘记”
“信誓旦旦给了承诺,却被时间扑了空”
“只是放手会比较好过...”
沈安坐在右侧,侧着头,右手抵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黑暗。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微微收紧。
困意袭来,林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等他们到L市时,夜色彻底铺开。
下车的一瞬,寒气直直撞在脸上。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雷却不是,紧接着第一朵烟花在河面上方炸开,金色的光散成一把伞,又锋利又美。
烟火在远处炸响,光一簇簇冲上天际,照亮他侧脸的轮廓。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河边。烟火的声音在空中炸开,照亮他们的脸。
她有些冷,呼出的气白得像雾。
沿河的路被彩灯拱起,孩子们举着烟火棒奔跑,卖糖人的吆喝在风里断断续续。
又一束烟火升起,落下时在水面映出长长一片红。
沈安脱下外套,直接搭在她肩头。林棠下意识要推回去,手却停在半空,最后只抓住了衣角的一角。
布料还带着些许他身上的温度,像一层薄薄的罩。
“谢谢。”她说得很小声。
沈安“嗯”了一下。
两人都抬头看天。
烟火一朵接一朵,颜色换得很快,金、白、红、蓝,像序列被人把速度调到了最快。
远处有人开始倒数,中间混着吹口哨和孩子的尖叫,隔着河对岸传来散场似的鼓掌声。
火药味往这边飘,鼻腔里酸酸的,眼睛也被熏得微微发涩。
林棠把外套又裹紧一点,侧过头,借着一朵白光落下的间隙看了他一下。
那一点光斜斜地挂在他脸上,眉眼部位被阴影吞了半边,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风声、烟火声、心跳声都混在一起。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你真奇怪。”
沈安转过头,黑暗中那双眼沉静如水。
“你也是。”
“你为什么知道她喜欢看烟火?”她忽然问,语气没有先前的锋利,只是很平静地继续把“她”推在前面。
“那天晚上,有烟火升空时,她看上去很快乐。”
“就这么简单?”
“对”
“你出门请假了吗?”
“没”
“就这么直接?”
“对“
“那你回去要挨骂了。"
“嗯”
“就这么无所谓?”
“嗯”
“你总这样吗?做一件事不考虑之后的麻烦?”
“考虑。” 他没有犹豫,“但先做。你呢?”
这句像是某种原则,简短又好笑。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小,藏在呼吸里,只有自己知道。
“我?我横冲直撞惯了,脸皮也厚。自然都无所谓。”
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问:“哎,你怎么知道这里今晚有烟火?”
“问”
“就这么简单?”
“对”
“无论如何,谢了。”
“我自己也想看。”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她翘课也会来?万一她不来呢?万一她答应李婉儿只是权宜之计呢?你也会来?”
“你听过薛定谔的猫吗?”
“这是什么物种?”
“一个物理实验”,他顿了顿,确认了一下林棠是真的没听过后,语速突然变慢,“在有猫的一个盒子里间歇性的释放毒气,只要没人打开盒子看,猫可能死也可能活。”
“呃...然后呢?你想嘲笑我什么?我物理只有28分。” 林棠很不爽的语气,消极回复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安用诚恳的语气解释道,“我只是想说,正如你按照自己心意做选择过日子,我也是。”
“如果真的在乎结果,何必纠结,打开看了就知道。”
“所以,我就来了。”
她怔了怔,鼻间忽然有点发酸。她想说什么,让话题往不那么危险的地方拐,抬手指了指天:“你看那一朵像什么?”
“像你的箱子里的一个眼影盘。”他竟然认真的看了看,认真的回答。
林棠被他突如其来的幽默逗笑了,但还不等她笑出声,下一秒,她眼前的光忽然晃了一下,耳朵里出现一阵嗡鸣,江风贴着太阳穴吹过去,凉到刺。
世界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光碎成一片片。
“沈—安……”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很轻。
沈安在她声音倾斜的同时动了,左手扶住她的肩,右臂护着她的背,把人整个带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快,力度却拿得极稳。
林棠的身体一软,额头磕到他胸口,布料的摩擦声在这一刻特别清楚。
“林棠。”他低声叫她,靠近又克制,“看我。”
她想抬眼,却抬不起来。
烟火在头顶炸成一片白,光、风、人声全堆过来,又像忽然被抽空。
她的手指抓着外套的一角,指背发白,几乎没了力道。
“林棠!” 沈安再叫了一次,语气还是平,可平得发紧。
她没有回答。耳鸣像潮水涨到最高,下一秒,世界往后退了一步。
她只看见一簇簇光从天而降,像要坠进人间。沈安的脸在那片光里近了一寸,又远了一寸,眉眼被火光割出锋利的线。
她从没见过别人会因为她而这样焦急的表情。
但还来不及把一幕印进大脑里,下一秒,她的意识就遁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