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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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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办公室出来,林棠手上多了老周的热水壶,美其名曰:“将功补过,好好表现。”
她低着头,脚步沉重。
热水房在教学楼一楼最偏的角落,靠近停车棚,远远望过去,热气翻滚,像一口永远冒着白雾的井。
几个同样在打热水的同学,看到她来,止不住窃窃私语。
林棠已经没有力气理会她们了。
她拧开水龙头,看着滚烫的热水“咕噜咕噜”地响。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旧铁皮的气味。
雾气霎时扑在眼前,整个世界一片白,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内心:模糊、潮湿、毫无方向。
“是林棠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雾气那头传来。
她随手划开眼前的水汽,回头看清来人。
一张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脸—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刘海修剪得恰到好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外面套着一件质感上乘的白色毛绒大衣,整个人像是从冬日午后的阳光里走出来的。
“你是—?”林棠语气里有几分警觉。
女生微微惊讶,随即莞尔:“看来你是不怎么在意除了沈安之外的人。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苏蔓,十一班的。”
林棠眼神陡然锐利:“你想说什么?”
苏蔓不疾不徐地将自己的热水壶放在旁边水龙头下,静静等待接满,而后贴心地关掉林棠面前的水龙头。不知是不是关得太急,几滴热水溅在林棠手背上。
“天呐,实在抱歉。”苏蔓言语间满是歉意,“你没事吧?我只是想帮忙。”
林棠紧盯着她:“有话直说。”
“听说你语文很好?”
“是又怎样?”
“那你肯定听过庄子这句话吧,‘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
林棠直视她的眼,声音锋利:“可我不喜欢庄子,我喜欢墨子。你语文应该也不差吧,难道没听过,‘命也者,非天之命也,人之所命也。’ ”
“哼……”苏蔓慢慢收回了笑意,“你果然不是个绣花枕头,难怪沈安对你有好奇。”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棠,”苏蔓歪着头,语气轻柔,“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吧?我初中也在春风中学读过,那时候你在隔壁班。而我和沈安呢,早在省初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时就认识了。”
“他啊,虽然看着冷冷的,但看见街边的阿猫阿狗都会心软想要帮一把。”
“我早就劝过他,太善良只会带来更多麻烦。”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动声色的优越感。
“我知道你想说你不是故意的,对吗?你想拿出那套作文佳作里‘我命由我’的鸡汤?”
“但事实是,不管谁在你身边,你的厄运就一定会传染给谁。这一点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如此,对吗?” 她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棠的脸色变得煞白。
“高中才开学几个月,一个年级第一就因为你翘课不考试?是巧合吗?”
“林棠,如果你的人生总是只有苦难,要不要也想想,为什么独独是你?”
空气又热又闷,水雾裹着她的呼吸。
“你的苦难一定非要传染给另一个人吗?沈安为什么要成为你苦难人生的下一个牺牲品?”
苏蔓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考过沈安是我这辈子截至目前最大的梦想。我要光明正大地考过他成为第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他弃考。”
林棠想笑,又笑不出来。
心脏像是被浸在热水里,又烫又闷,几乎要窒息。
“其实吧,我挺佩服你的。”苏蔓忽然话锋一转。
林棠抬起头,大脑空白。
“你爸爸死得早,而你—”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又是强/暴下的产物,你妈妈不可能爱着你。你一个人打工、读书、赚钱照顾自己,换成我或者任何一个人,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进林棠最深的伤口。
“我也不想看你被人议论,我也不是针对你。”
“你这种人对我们来说,非、常、无、所、谓。不管你的人生经历过什么,会经历什么,因为不可能和我们有关,所以我不会多嘴多舌。 ”
苏蔓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我现在只想衷心地警告你,沈安的未来是星辰大海。你想成为垫脚石是你的选择,但不要成为绊脚石—”
“哪怕是个小小的石子儿,也、不、行。你觉得呢?”
说罢,她拎起水壶,笑着和还在打水的同学找了招呼,转身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把这段记忆封存,林棠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拎着水壶回到了教室。
时间线突然就被快进到换座位。
那天中午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粉笔灰在空中漂浮着,像是静止的雪。
她回头看着沈安低头整理书本,忽然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视线落在她颈肩格格不入的粉色羊绒围巾上。
沈安停顿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棠以为他不开心,急忙解释:“是阿姨看我冷,才送我的。我可以周末洗干净了,下周就还给你。”
“无所谓。”他的声音不大,一股熟悉的隔离感。
说完他就开始搬动桌子,在前排某个位置坐下。
阳光将他的背影切出一条淡金色的边,边缘清晰、锋利。
那天下午的课是什么来着?
明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部分的记忆模糊得就像开水房上方的雾。
如今,却一帧帧地浮现在眼前:英语、语文、化学。
英语课讲的是《Nelson Mandela — A Modern Hero》。
路老师在黑板上重重写下:
“Freedom is not given; it must be won.”
然后让大家阅读完课文后讨论究竟是forgive还是angry更有力量,林棠应该是在听的,但眼睛大部分时间盯着书皮上的伦敦塔桥发呆,直到路老师最后意味深长的总结道:“When you grow up to my age, you will know forgiveness is a stronger power than anger.”
她垂下眼,心想那她自己大概是不可能到那个境界了。
因为她在内心深处依然只想保持愤怒。
愤怒是她赖以生存的力量,是她感知自己活着的证据。
化学学的是化学反应和能量。
“上节课我们讲了化学反应的本质是物质结构的变化,今天咱们再往前走一步。所有化学反应,其实都会伴随着能量的变化。也就是说,化学反应不仅仅是‘变个色’或者‘冒个泡’,它同时也是一个能量变化的过程,我们称之为‘化学反应与能量’。”
“比如说,手靠近开水会觉得烫,这就是一种放热反应。相反,坚硬的冰块想要慢慢融化,就要不断从周围空气里吸收热量,这叫吸热反应。”
“所以我们在研究化学反应的时候,除了关注物质变化,更要看能量变化。为什么这么说呢?” 化学邹老师在黑板上敲了两下粉笔,“因为—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这就是能量守恒定律。总量守恒,就是化学反应和能量变化的本质。”
“懂吗?没有东西可以凭空消失。”
有人开玩笑问:“那记忆呢?我都不记得的我小娃娃的事了。“
邹老师抓了抓脑袋,”这个属于生物学科的范畴,要我说,记忆呢也不可能会消失。它们要么早已融入你的骨血里,塑造了你的性格;要么只是被暂时封存,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重新激活。”
林棠怔住了,她想,说着这些话时的邹老师更像个哲学家...或者,预言家。
语文学的是【赤壁赋】。
老周双手扣在身后,闭眼摇头,意气风发地吟诵完,尤其推崇那句: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但林棠不喜欢承认自己的渺小,她可以承认世界之大、人口爆炸,却依然想要捍卫自己存在的独特性。所以她独独喜欢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更多片段汹涌而至。
那天还有谁跟她说过什么来着?也突然记起了。
秦霜趁着体育课,像只警觉的小老鼠,确定教室没人后偷偷摸摸走过来,瞥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没头没脑的开口就是:“林木木你行不行啊?听说你又住院了?不会又像小学那次一样吧?不是说移植手术做一次就好了吗?”
见林棠不理自己,她语气更冲,捏着林棠的脸:“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牛奶呢?离开了我们家就不会自己买来喝吗?”
“我妈听说你生病了,逼我带给你的,你最好给我吃的一干二净,渣渣都舔干净!” 说罢她把一个保温盒一个保温桶重重的的砸在桌上。
“听见没?都是我妈逼的。”
林棠心里那口憋着的气忽然就顺了,一个软拳砸回去:“一天至少一顿牛奶俩鸡蛋,阿姨给我们定的要求,你忘了我也不可能会忘。”
“所以说,秦木木,你放心,祸害活千年。我会阴魂不散的继续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并且至少比你多活一天。” 林棠举起一根手指挑衅的看着她。
“哼!我还以为你真的有多虚弱呢!看来你屁事儿也没有,白瞎我妈忙活大半天给你张罗。吃完刷干净再还给我,听见没?讨厌鬼。”
说完她摆了个鬼脸,一溜烟的跑去和其他女同学汇合。
幼稚鬼...
林棠打开保温盒,里面装着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香喷喷的白米饭和土豆排骨,保温桶里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鸡汤。她猛吸一口气,开始大快朵颐。
食物的香气和饱腹感,将她游离的意识终于拉回到了本体里。
秦霜啊,这个世界上,我还是最嫉妒你。
转眼就是跨年,周日返校时大家都很兴奋。
因为隔壁学校又有高三学生压力过大跳楼的事,南城中学今年破天荒的允许大家周日不上课,而是把桌子围成一圈在班里举办跨年晚会。
林棠把自己埋进围巾里,笑眯眯的看着大家临时凑出来的节目。
邓风以为她又病了,仔细的用手测了测她的额头,确认没事后对着她拍拍手:
“林棠~别怂啊!住了趟院就变蔫了?出个节目呗!”
林棠一跃而起,拿出偷偷藏着的手机,“谁怂了!我养精蓄锐呢。来吧各位,别得我也不会,就会画点儿画。你们呢,多拍点儿大合照,然后我陆陆续续把大家都画了。”
“可以可以!这个可以!一定要拿捏住我气质最精华的一块。”
“啊啊啊~小林子,你可以给我画成双眼皮不?我妈说只要我考上大学就带我割双眼皮。拜托拜托!”
“我想在画里穿裙子行吗?自从小学毕业就再也没有穿裙子的自由了!”
“那我要高一些!绝对不能矮!”
“林棠,你有最新款手机的话,能不能把我和3班的赵...赵哲拍个照然后把照片在□□上传给我呢...我等会把他喊过来,就当给我们留个纪念了。”
“哎呦喂...这就开始早恋了?”
“没...没有的事儿...就是留个纪念,他要转学了...”
“停停停!你们要求也太多了吧,累到我们家木木怎么办?” 胡沙沙刚跳完舞气喘吁吁的走过来比个暂停。
她一下子抱住林棠,“先别管他们这些白菜土豆,我才是你的爱人呀,把我画的瘦一些...求求了!我做梦都想成为清冷大美人!”
切—!
林棠的手机拍摄了估计有上百张照片,突然就关机了。
“没拍的可别怨我哦,真没电了。” 她扬了扬手里黑掉的屏幕。
“是谁没拍到?沈安吗?” 众人看着一直在角落没动的人影。
“还有跑去路老师班里献殷勤的老周!”
众人哈哈大笑。
“沈大神肯定不屑于我这点儿三脚猫功夫,我还是不在人眼前晃悠了” 林棠眼皮都没抬,像是没看到他,“而老周,咱们暗暗为他祈福好了,万一真把路老师追到手了,他那聪明绝顶的基因也算后继有人了!”
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
“那我们一起倒计时吧!就当大家跨年夜一起过了!” 有人提议道。
少年之所以是少年,便在于一呼百应,热烈而迅速。
“十、九、八...三、二、一!Happy New Year 2007!”
二零零六年十二点整,夜深人静。
林棠躺在床上,窗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烟火和尖叫声。
她侧转过身,看着那条被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的围巾。
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出,在那片柔软上依依不舍地轻抚了几下。
随即,她眼神恢复清明,关掉台灯。
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对自己轻声说道:
“林棠,不要贪恋一时的温暖。”
“那不属于你,从来都不属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