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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疼了,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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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早晨,医院走廊比平日安静许多。
叶梓提着两个袋子推开病房门时,陈烬已经醒了。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向她手里的袋子。
“今天这么多?”他问,声音比前几天清朗了些。
“昨天你吃的太少了,所以今天就多买了些,还买了点水果。”叶梓笑着走进来,把袋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先取出一个打包盒,打开盖子,“红枣银耳粥,可以补气血。”
然后又拿出两个打包盒,打开,里面躺着虾仁蒸饺和两个小巧的红糖枣馒头。
“你吃过了吗?”他忽然问。
叶梓正在摆弄勺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我待会出去吃就好。”
陈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此刻抬起来,里面有种安静的坚持。
“一起吃。”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太多了,我吃不完。”
叶梓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好,那我下去便利店买个一次性的餐具。”
等她拿着一次性餐具回来时,陈烬已经把粥、蒸饺、馒头都分成了两份。
他把多的那份推到她面前,自己留了少的那份。
“你正在恢复期,要多吃一点。”叶梓想换回来。
“够了。”陈烬已经拿起勺子,“你也要吃。”
这句话说得平淡,叶梓却听出了一丝执拗,便不再坚持。
病房里的两人安静地分享着早餐。陈烬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吃到一半,叶梓的手机铃声响起。她动作微顿,放下勺子。
陈烬抬眼,看见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瞥见了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叶梓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接听也没有挂断,只是将手机调成了静音,起身放进包里。
她坐回来时,嘴角还努力维持着笑容,但眼神里的光黯淡了些,拿起勺子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陈烬垂下眼,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却突然觉得原本鲜美的味道变得有些涩。
“男朋友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
叶梓抬起头,有些茫然:
“嗯?”
“那个电话。”陈烬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男朋友?”
叶梓抿了抿唇:“是前男友。分手三个多月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又开始联系我。”
她顿了顿,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拉黑一个号码,就换一个打。发消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搞得我现在都不敢接陌生电话了。”
“他……”陈烬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他以前对你……好吗?”
叶梓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她其实反复问过自己。
“曾经很好。”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在下雨天来接我、认真记录我的喜好、用心为我挑选礼物这些。”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后来时间长了,慢慢就变了。我们两个工作都比较忙,加上平常又偶尔会有矛盾和争吵,时间长了两个人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有点渐行渐远吧。”
“我想好好努力,赚钱,赚越来越多的钱。他说我想太多,女人就该安安稳稳的。”叶梓摇摇头,“吵了很多次,最后都累了。分手那天反而很平静,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她抬起头,看向陈烬,眼神有些空茫:“你说,人怎么会变得那么快呢?明明一开始是喜欢的,最后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了。”
陈烬对上她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有些人,”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慎重,“可能从来没变。只是时间久了,懒得再装成你想要的样子。”
叶梓怔了怔,随即苦笑:“也许是吧。”
手机又在包里震动起来,叶梓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
陈烬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看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厌烦。
他突然伸手,拿过她的手机。
“哎——”叶梓惊讶地抬头。
陈烬把手机屏幕对着她的脸,面容解锁后,他点开最近通话,那一串未接来电刺眼地排成一列。
他选中,拉黑。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已经被拉黑过一次却换个账号又加回来的联系人,再次拉黑。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递还给她:“如果他用别人的手机打,就别接。发消息,就删掉。”
叶梓接过手机,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暖意。
“谢谢。”她轻声说。
陈烬摇摇头,舀起一勺粥:“不值得的人,就该彻底丢掉。疼一时,好过疼一辈子。”
叶梓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地吃馒头。红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心里。
吃完早饭,叶梓收拾好餐具,看着陈烬说:“今天天气好,要不要下去走走?医生说你可以适当活动了。”
陈烬点了点头。
医院的住院部楼下有个小公园,两人在石子小路上慢慢走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叶梓忽然开口:
“其实,刚才你帮我拉黑他的时候……我很高兴。”
陈烬偏头看她。
“不是高兴你替我做了决定,是高兴有人站在我这边,不问‘他是不是还爱你’,不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就是单纯地……站在我这边。”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眼眶微红但眼神明亮:“那种感觉,很好。”
陈烬停下脚步。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她脸上跳跃。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抬手去捋,手指上那个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
“姐姐。”
“嗯?”
“你值得更好的。”他说得很认真,“不是他那样的人。”
叶梓怔怔地看着他。这个比她小六岁、曾经嫌她“多管闲事”的少年,此刻眼神干净而坚定。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割舍,却还没能割舍的?”
陈烬望向远处。
“……有。”良久,他才吐出一个字。
他转过头,看着叶梓安静等待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十二岁那年,”陈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母亲跳楼了。”
叶梓呼吸一滞。
“那天是我的生日。”他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虚空的一点,“那天早上她还给我煮了长寿面。”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她很早就开始准备,穿了她最喜欢的裙子,还化了妆。我以为她是为我高兴。”
叶梓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下午三点,她说她想睡一会儿。”陈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回房间等着她睡醒,然后…楼下围了好多人,警车,救护车。”
他顿了顿,像在积蓄力气:“我趴到窗户,只看到地上……很大一片红色。她的红裙子,和血混在一起。”
叶梓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抬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父亲很快就来了。”陈烬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叶梓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他抱着我,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她在哪里,就在楼下,被一块白布盖着。”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在外面有了人,他逼妈妈离婚,他们…也有一个孩子。”陈烬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多巧,和我同一天生日。他说那天必须去陪那个孩子过生日,因为‘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叶梓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葬礼结束三个月后,那个女人搬了进来,带着那个比我小三岁的弟弟。”陈烬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尽量小心翼翼的,可是她不高兴的时候就拿我出气,把我关进一个透不进光的、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告诉我,我根本不配活着,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不和妈妈一起去死?”
叶梓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她握着他的手,握得那么紧,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他突然直视叶梓,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你问我有没有想割舍的。我想割舍的,是那个每年生日都会想‘如果那天我拉住她’的自己。是那个……还奢望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的自己。”
他的声音破碎:“太疼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