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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忒修斯之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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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nine
“他们说,今年是分离之年。”
信知道笔记是真的。
欺骗自己是她不会惯常做的。
洁英的微笑还刻在她脑海里。无数人的微笑,空洞的微笑。
不要视而不见。
比失忆前的自己增多的是习惯了妥协。那些短暂的日常生活似乎成了缓冲带,观看过去就不必身临其境了。崩溃是没有作用的,路也是没有的,所做只是活着,然后赎罪,迎来终结。
啪。一声轻响,世界暗了一度,但心灵运转的嗡鸣反而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恒定的静。
她没有撕碎笔记,也没有再试图吞咽那些纸页。信将笔记重新收进铁皮糖果盒,和那些童年玩具的残骸放在一起。
她走到洗手间,用凉水清洗自己的手和脸。水流冲洗着沾满灰尘的水池,被灰尘困着,又带着灰尘走了。她抹开镜面上的灰尘 ,镜子里是她的假象,是不够完美的另一半。
信知道自己是一个极其自恋的人,对他者怀有彻底的不信任,自我的膨胀让她不断受挫。但她对世界并非无动于衷。恰恰相反,她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和智力。
源于一场电影,或者是忍耐的堆积。她试图让 “理想自我” 在 “理想世界” 中得以安放。
她从来不喜欢妥协,这就是傲慢吧。
但她一无所有了。
她没有去找塞尔温,也没有立刻联系杰克。
她在城市边缘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住了三天。白天,她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夜晚,她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思考?不。更像是在清空。让那些沸腾的困惑,被背叛的愤怒,对自身存在的恶心感,像污浊的沉淀物一样,慢慢沉到意识的最底层,露出上方一片冰冷,透明,可供行动的空旷。
第四天清晨,她用公用电话拨通了杰克留下的那个间接号码。接通的是自动应答,让她留下时间和地点。
“明天下午两点,市立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区,靠窗第二个位置。”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我需要和能代表‘人类组织’的人谈。关于如何非致命地处理‘融合体’。我有方案雏形,需要资源。”
她挂断电话,走回旅馆。路上经过一个小学,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涌出来,像一群色彩斑斓的喧闹孢子。她停下脚步,看着。
一个摔倒了在哭,另一个跑回来扶他。他们的小手拉在一起,笨拙,短暂,很快又因为别的什么松开了。都是孩子,没有不同,在灾后重建的校门前。她看了很久,直到人群快散尽,才继续往前走。
“小姐姐。”有孩子叫她,“你流血了,要包,包扎。”
信低头,看见自己腹部的衣服晕染出红色。她对着那个孩子笑了笑,“是啊,我在去医院的路上呢。谢谢你。”
那个下午,在图书馆陈旧的书架和纸张的气味里,信见到了杰克,依旧玩世不恭的样子,以及另一个沉默寡言但气质更像官员的男人。她没有寒暄,直接将几张手绘的示意图和原理简述推过去。
“我明白这是我的罪孽。”她第一句话就切开了所有伪装,“其实‘融合’是基于我早期‘分裂’研究失败后的技术转向。其核心是利用病毒载体和神经接驳,将两个或多个意识强行编织进同一个生物神经网络,形成不稳定但功能性的共存。就像把不同颜色的毛线粗暴地打成一个结。你们后来的研究明显更精细,接近成熟,但底层代码没变。”
杰克挑起眉,那个官员眼神锐利起来。他们示意她继续。
“这个结,”信指着示意图上代表意识流的纠缠的线,“理论上是可以解开的。可以找到最初打结的逻辑,逆向操作。需要三样东西:第一,每个融合体完整的初始意识图谱备份,当然,如果有的话。第二,高度适配的生物载体,最好是克隆自他们原本身体的‘空白’躯体。第三,一套能够执行逆向分离的精密手术和意识引导协议。”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第一项,你们的组织或者别的相关方,很可能有存档。第二项,以现有的生物技术,可以实现,但需要时间和巨大的资金。第三项,我可以设计。这是我提出的交易:我加入你们,提供完整的逆向分离技术方案,并主导实施。你们可以捕捉。条件是,不以杀戮为手段处理现存融合体。优先尝试分离,恢复他们作为独立个体的可能。对于无法分离、或分离后严重受损的……再讨论其他安置方案,但绝非处决。”
官员沉默了很久:“我们如何相信你能做到?以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信的回答很简单:“我之前一直在研究‘分离’,没人比我更熟悉。至于能不能做到,”她看向窗外,一群鸽子正掠过灰蓝色的天空,“你们可以评估我的方案。技术上,这比创造他们要更复杂。还有伦理和……他们分离后,是否还愿意‘是’原来的自己。我有至少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处理技术上的问题。”
谈判持续了整个下午。信展现了惊人的技术细节把握和冷酷的可行性分析。她不是在恳求,是在提供一份严谨而高风险的研究计划书。信对他们会拒绝不会有失落,再不济只是不再参与。而他们作为“正义”的一方,灾后的团结势力一直是维持他们的基础,眼下的要求比毁灭更人道,他们认为失败也只是回到原点。最终,官员起身,与她握了握手:“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但原则上,如果你的方案通过审查,我们愿意提供平台和资源。欢迎加入,‘分离’项目首席研究员,信博士。”
头衔落下的瞬间,信感到的不是荣耀或讽刺,而是一种实质般的沉重责任,压上了她的肩膀。她知道,这并非救赎之路。这是一条漫长的浸满技术性痛苦的偿还之路。
杰克说:“你还是这么傲慢。”
项目在高度保密中启动。实验室设在一处偏僻的旧研究所地下,代号“忒修斯”。信有了团队,她是绝对的核心。她尽量把技术交出去,好让自己没那么辛苦。
真的吗?她钟爱折磨己身。而他们不会放她走的。她没选赛尔温,塞尔温现在也自身难保吧。人类团结的力量是可怕的。
一年,五年,十年,如同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昏暗的隧道里跋涉。
工作首先是逆向解析。他们获得了部分早期融合实验的加密数据,来源不明,信没有问。她像解构一首用血肉和神经编写的恐怖诗篇,逐行分析那些强行耦合的意识流。过程充满了令人不适的发现,比如记忆的相互污染,人格碎片的漂移,以及为了维持共生而强行抑制的“排异反应”。那在意识层面表现为慢性病,是无法言说的痛苦,类似永恒的幻肢痛和陌生感。设计分离协议是最艰难的部分。如何安全地“拆线”?如何将共享的记忆合理分割?哪些是你的童年?哪些是我的?哪些是我们共同经历后扭曲的产物?如何让一个意识重新适应“独自”驾驶一具躯体?哪怕那是克隆自自己原本身体的崭新容器。
第一批自愿接受分离尝试的融合体,是情况相对简单但痛苦异常强烈的个体。手术台像祭坛,信是主持仪式的祭司。她戴着显微目镜,手指在精密的操控台上移动,引导着纳米级的探针和定向神经调节场。屏幕上,纠缠的意识流图谱,如同被轻柔解开的死结,开始缓慢地,颤抖着分离。
成功案例是有的。一个分离后的个体,看着镜中完全陌生又熟悉的年轻面孔,流下了眼泪。他说,脑子里终于安静了,那种总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的感觉消失了。但他也迷茫:“我好像……丢了一部分自己。不,是多了一部分陌生的东西。” 记忆是拼图,但有些碎片似乎来自另一副图,再也无法严丝合扣。
失败更常见。意识在分离过程中崩溃,变成植物人状态;或分离后产生严重的精神分裂,无法统合自我;更有甚者,在分离完成的瞬间,因为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绝对孤独感而选择自我了断。
“他者,终究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真正的理解,只能发生在自我与自我之间。”
这是曾经的信所坚信的。她必须在实验中否定这样的自己,有时也需要扮演肯定连接的人。自我并不能只依靠自我加固。
每失败一次,信眼里的疲惫就加深一层。她开始整夜失眠,幻觉增多。有时在实验室的冷光下,她会看见童年那只死去的花枝鼠A-01僵硬的身影,趴在培养皿旁边。她还看见了洁英,那个严肃的摄影师。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在调试相机焦距时微微蹙起的眉。这些记忆刺入她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似乎年纪上来了,她的精力不如从前,做事也力不从心。虽不愿承认,但待在实验室里确实有种麻木的充实感。
除了和姐姐联系,她变得愈发沉默。与同事仅限于必要的工作交流。偶尔聚餐,她坐在角落,听着周围的谈笑,眼神却仿佛穿过他们,落在很远的地方。那眼神里有东西,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沉的悲伤,像一口干涸了太久以至只剩苦涩盐碱的深井。有人试图关心她,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事”。她的全部生命力,似乎都灌注到了那永无止境的“拆解”工作中。
十年。青丝里悄然掺进白发,指腹因为长期操作精密仪器而生出薄茧。她修复,或者说,试图修复了数十个融合体。很多是被捕捉的,由其他机构投入到社会,或是机构被捣毁,被解救的人。他们多数是自愿的,不自愿的打了麻药躺着手术台上她也没办法改变。他们有些回归社会,带着无法弥合的裂痕生活;有些永远留在机构的疗养院里。她成了这个黑暗领域里无人能及的专家,也成了被巨大负罪感和疲惫蛀空的躯壳。
杰克卧底的那个组织也被端了。雪国还是他的故乡,他是比以往更轻松了。
这里的天气一直不好,常年下雪,但地下装了恒温系统,信感觉不到。出门也只能看见白色的一片,堆积在透明的通道上。有时能看见有人清理。
同事们有时觉得单调会订购很多书来看,多是杂书。这里有食堂,没人会用实验器材做饭。如果有的话,她会和其他同事一起调笑他们。因为食堂的饭没有家里的饭好吃。在小时候,母亲会在过年准备一碗热腾腾的面,上面会撒上葱花,香喷喷的,姐姐每次都和她抢着吃,一点也没有现在的样子。
灾后那一代过得最艰苦,但渐渐也挺过来了。前所未有的团结。
当年她为什么会觉得人心好远。记不得了。可能是因为他们可以团结的与她想法不同。和那场电影不一样。和书里不一样。和她的理想不一样。
杰克说要给她带酒喝,信说不用。
杰克问修复的进程怎么样,信说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
杰克笑了,然后沉默,说最初的实验体还没抓到,很狡猾。
信顿了一会儿,说给杰克拿医用酒精喝,杰克笑得大声,聊起别的话题。
她知道,她最想“修复”的那个,不,理解的那个,她一直避免去触碰。
塞尔温是自己出现的。
那天没有下雪。
一个黄昏,信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独自走在回宿舍区的内部通道。夕阳将封闭走廊的窗户染成黯淡的橘红色。他就站在一扇窗前,背对着光,银色的发丝边缘融在光晕里,熟悉的侧脸剪影。
信停下脚步,感觉尘埃落定。
“我看了你们的公开报告,”塞尔温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带着那种非人的空旷感,“‘忒修斯’项目。很有意思的名字。拆解船板替换,直到没有一块原本的木头,那船还是原来的船吗?分离后的意识,还是原来的他们吗?”
信看着他:“将拆解替换成融合也是一样的……我真不想看见你,总在提醒我,我的失败。”
塞尔温转过身,浅红色的眼睛在逆光中近乎透明。“十年了,信。你看起来很累。”
“工作性质如此。”
“不只是工作。”他走近几步,距离保持在礼貌而疏离的范围,“你在试图纠正一个错误。用分裂,来对抗你最初因分裂失败而转向的融合。一个完美的循环,或者说,悖论。”
信没有否认。塞尔温在混淆概念。像一个幼稚的孩子。
“你来,是为了接受分离吗?”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感,只有疲惫。
塞尔温笑了,像风吹过细沙。“我和他们不同。我是‘接近完美的’,记得吗?你夸赞过我的……更深,更早,或许也更自愿。分离我们,比杀死我们更残忍。那会是真正意义上的‘撕碎’。”
信沉默。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塞尔温代表的,是融合技术的某个高峰,也是她早期理想与后期技术结合的扭曲果实。强行分离,无异于对多个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识进行一场没有麻醉的活体解剖。
“那你为什么来?”
塞尔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看了很久。
“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那个创造了我们,又花数年时间试图把我们拆开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子。”他转回目光,落在信疲惫而悲伤的脸上,“你眼里的东西,和我们这些融合体意识深处的痛苦很像。那是一种清醒地看着自己与‘完整’或‘纯粹’永远隔绝的……乡愁。”
信的喉咙哽了一下。她移开视线。
“你想离开吗?信。”塞尔温忽然说。
她猛地看向他。
“离开这里。离开永无止境的拆解,离开这份把你耗干的责任。”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手指修长苍白,姿态里没有强迫,只有邀请。
可是她的工作快结束了,就快了……
“你救不了所有人,有些东西,一旦创造出来,就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和痛苦,不是靠逆向工程就能抹去的。别欺骗自己了。你不是在修复他们,你仍在创造,在蔑视生命。”
又错了吗?
已经没有力气了,她没有热情了。
他看着信的眼睛,那浅红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她孤独的身影。“但我永远都在……把我当作失败品也好,不想看看结局吗?”
“我不知道,没有路了。”信开口,竟有些哭腔。
“理解我吧,我将秘密交给你。”塞尔温将另一只手放在胸膛上。
通道里寂静无声,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远处传来模糊的声响,更显得此地的隔离。
信看着塞尔温伸出的手。她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淹没了所有责任、罪孽、思考的能力。
她无法讨厌塞尔温。从来都不能。
他是她错误的一部分,他曾经有句话是真实的。
“好寂寞啊。”
慢慢地,她抬起了自己那只因为长期工作而指节微微变形还有些冰凉的手。
轻轻地将它,放在了塞尔温的掌心。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没有温暖,也没有冰冷,只是一种确切的触感。
——
后来,“忒修斯”项目失去了它的首席研究员。信博士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或数据。监控只捕捉到一个银色头发的访客走向应急通道的模糊身影。故意只剩这一个画面像是挑衅。
有人说,他们最后出现在北方某个偏僻的渡口,登上了一艘破旧的小渔船,驶向雾气笼罩的海域。目的地,或许就是那座在内部资料里被提及过的寒冷的孤岛,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有人说,信博士是去执行任务了。以自身为诱饵或武器,去“制服”或“终结”那个最危险的融合体塞尔温。这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隐秘清算。
还有人说,在那片常年被风雪和海雾笼罩的冰冷海域,有人曾隐约看到一艘小船倾覆。他们或许根本没能抵达任何岛屿,就已葬身铁灰色的海底,意识一同归于永恒的寂静与虚无。
更有甚者说,信被塞尔温给融合了,塞尔温在密谋卷土归来。
真相如何,无人确知。
月亮依旧悬在天上,缓慢地变小。它的光芒冷冷地洒在海面,洒在岛上,洒在可能存在的或早已不再仰望它的两个身影上。
那光芒里,再也没有了童年阁楼中那股暖洋洋般令人眼眶发热的金色。
只剩下清辉。
亘古不变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