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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圆环的咬合 ...

  •   A bone picker
      灾后107年,智者协会逃出一双子试验品,据说两人宛如一人,记忆相通,思维同步,后被捕捉。据现场记录,被捕时,两人呈现背靠背的姿势,视角接近360°,由人类保护组织处理。
      A fairy tale
      她躺在金色的草地里。
      暮夏将尽时,被阳光浸透。它被自身重量压弯了腰,沉甸甸的金黄。每一片草叶都饱满地承托着光,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直至与同样泛着金晕的天穹融为一体。风很轻,只够让草尖泛起一阵如同叹息的涟漪,那沙沙声便成了这寂静里唯一的音乐。
      她躺在这片金色的中央,四肢舒展,像一株终于倒下的植物,或者一件被轻轻放置的器物。她的面容平静,眼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她没有死去,只是一种比睡眠更深远的休憩。所有的挣扎,噪音刺耳的感知与无休止的自我诘问,都被这片广阔的金色无声地吸收,消融了。她终于从自己的躯壳里解脱出来,化成了这片风景里一片安静的叶子。
      这里曾是一座孤岛。她知道。意识的一角还残留着海水环抱的冰冷隔离感,风声里仿佛还夹杂着遥远的属于人群的模糊潮声。但现在,没有了。只有草,只有天,只有无边无际接纳一切的静。
      草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窸窣,一团小小的棉花般的白色,从密密的金草根茎间钻了出来。它停住,抬起小小的头颅。一对眼睛,是极其浅淡的红色,像被水稀释过的葡萄酒,或者晨曦穿透花瓣的薄光,此刻正静静地看向她。
      没有好奇,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拟态出来的复杂理解。
      就只是看。如同露珠看着清晨,如同星辰看着夜空。一种存在,注视着另一种存在。
      信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她的声音直接从胸腔里浮出来,很轻,带着长时间沉默后的微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自言自语:
      “鼠,”她问,“你在做什么呢?”
      风停下。整片金色的原野陷入凝滞。远处有如同冰层融化或种子开裂的声响,但仔细去听,又只剩下辽阔的寂静。
      小白鼠依旧看着她。浅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整片金色的天空,和她躺在其中,小小的倒影。
      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在那里。

      part ten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我记得那是在乡下外公家过的最后一个夏天。阁楼闷热,灰尘在从木窗棂斜射进来的光柱里跳舞,像一群迷途的微小精灵。空气里有陈年旧书,晒干的草药,还有老木头被暑气蒸出的略带苦涩的香味。爷爷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樟木箱,钥匙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嗒”声。
      里面是一台老式放映机,金属外壳摸着凉浸浸的,上面有复杂的旋钮和圆圆的镜头,像一只沉默的机械眼。还有几盘用铁盒装着的胶片,盒盖上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看不懂的外文片名。
      那天下午没有蝉鸣,世界静得只剩下爷爷摆弄机器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以及胶片卷过齿轮时“哒、哒、哒”的规律轻响。
      光刺破了阁楼的昏暗,无数尘埃在那道光里疯狂涌动。光打在对面墙上挂着一面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上,模糊晃动的光影逐渐聚焦,凝固成清晰的人像和风景。一部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异国电影,就这样开始了。没有字幕,听不懂对白,但奇迹般地,我看懂了。
      故事简单得像童话。一个好人和一群好人,经历了一些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误会和困难,最后所有人都笑了,手拉着手,站在阳光灿烂的鲜花草地上。音乐昂扬起来,饱满,温暖,不容置疑,像金色的蜂蜜灌满耳蜗。镜头拉远,他们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模糊,最终与那片灿烂的背景融为一体,屏幕上只剩下令人眼眶发热的圆满光晕。
      “哒。”放映机停止了转动。光束熄灭,阁楼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浮尘还在方才光影所在之处茫然飘荡。那股坚信不疑的震颤,却留在了我的胸腔里,久久不散。
      爷爷摸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开始收拾机器。往常他总会念叨人们如何团结一心地克服困难。
      只在那个下午,有一种东西被种进了我心里。
      我把它叫做“圆形逻辑”。
      既然电影里可以,为什么现实不行?既然光影交织的二维平面上,人心可以毫无芥蒂地相通,手臂可以毫无阻碍地相挽,笑容的弧度可以精准一致地表达快乐,那么在我所处的这个三维世界,也必定存在着一条通往那种圆满的金色路径。一定有的。只是人们太笨,太不努力,或者,他们忘了。
      我开始收集证据。像个小侦探。我观察邻居家吵架后又和好的夫妻,把他们的复合归结为“主角团”终于战胜了“小困难”。我耐心等待学校里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转学生,坚信她会在某一天突然融入我们,大家围着她说说笑笑,就像电影里的最后一幕。我甚至偷偷省下午餐钱,买来漂亮的包装纸,把一颗普通的鹅卵石包好,放在一个沉默寡言的同桌抽屉里。当然,没有署名。我等待着她困惑,然后感动,然后在某一天,带着了然的微笑走到我面前。我想,这就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石头一直在他的抽屉里,直到学期结束大扫除,被值日生连同废纸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它躺在最上面,我包的那层星星图案的包装纸已经脏了,皱成一团。
      她始终没有问起过。
      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像梅雨季节墙面渗出的水渍,一点点洇湿了那幅我心中的图景。台词对不上,时机总差错,手臂伸出时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空气。人心不像电影胶片,可以精准地一格一格向前推进,在第九十分钟准时抵达光辉的顶点。它们是混沌的毛线团,各自打着死结,偶尔触碰,更多是疏离地滚动。
      我感到的并非失望,而是一种深切的困惑。就像一个孩子坚信一加一等于二,却眼睁睁看着大人们给出的答案永远是三点一四、负七或者一串无限不循环的小数。
      升集体育才中心前,我需要填一份未来方向的意向调查。薄薄一张纸,写着无数可能。那一栏栏专业名称背后,仿佛涌动着我看不懂的复杂噪音。我的手指顺着列表下滑,停在了一个词上:
      生物科学。
      理由?我在旁边空白处,用最工整的字体写下:“我希望理解‘人类’这种生命形式的运行规律,其情感与社交行为的生物学基础,然后创造出一个没有孤独,没有猜疑,人人相互理解与尊重的灾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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