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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潘多拉之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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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eight
“请把我掰成两半,让我和自己作伴。”
天光是灰蓝,从高窗渗进来,不够亮,只能勉强描出物体的轮廓,却照不暖任何东西。空气凝滞,悬浮的尘埃在稀薄的光柱里缓缓沉浮,像一场永远落不到底的雪。
寂静。塞满棉絮的静。
铿。
一声闷响,从寂静深处炸开。像是什么厚钝的东西狠狠撞上了更厚钝的实体。声音短促干涩,筋骨受损,在空旷的室内撞出一点可怜的回音,随即被沉默大口吞没。
灰蓝色的光,落在一只沉重的老式铁皮柜上。柜身是军绿色,漆皮斑驳,露出底下锈蚀的暗红。柜门正中,一把黄铜挂锁还顽固地扣着锁扣,锁身泛着经年摩挲后黯淡温润的光,与周围粗暴的锈迹格格不入。地下丢着几把已经损坏的密码锁。
此刻,锁扣与柜门贴合处,多了一道新鲜狰狞的刮痕,金属被强行撕裂,翻卷起银亮的内里,像一道伤口。
工具躺在旁边地上。一截锈蚀的短撬棍,顶端沾着亮晶晶的金属碎屑。更远些,散落着钳子,锤子,刃口和锤头都有尝试过的痕迹,沉默地诉说着之前的挫败。
铿!
第二下。更重,更狠。撬棍的尖端以一种不留给自身任何余地的角度,死死楔入锁扣与柜门那道微乎其微的缝隙。能看到握撬棍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成青白色,手背上的筋络微微凸起。
柜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皮向内凹陷,又顽强地弹回,震得撬棍嗡嗡作响。灰尘从柜顶簌簌落下,在光柱里翻滚。锁扣扭曲的弧度更大了,但黄铜挂锁依然紧扣。
空气里传来低骂声。
咔、吱呀——声音变了。摩擦声变了,尖细,扭曲,令人牙酸。撬棍没有收回再击,而是就着那个嵌入的角度,猛地向下一压,一别!
“嘣!”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崩裂声,像紧绷的琴弦终于断开。
黄铜挂锁猛地一跳,锁扣从柜门上被生生撕扯开来,断裂处露出参差狰狞的断面。锁体歪斜着挂在一边,锁舌还顽固地卡在另一半锁扣里,但连接已断。它完成了使命,以一种被摧毁的姿态。
一切声响骤然消失。
只有灰尘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像一场微型葬礼的余烬。
撬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弹跳了一下,滚到阴影里。那只绷紧的手松开了,垂落身侧,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信站在柜前,影子被稀薄的天光拉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没有立刻去拉开柜门。只是看着那道缝隙,看着地上报废的锁,看着自己还在轻微颤抖的手。
说是时间胶囊,也没埋在地下,因为毕竟在市区。但小时候的她又过分幼稚,上了好几把锁。从医院醒来就彻底忘记密码和钥匙了。
这把铜锁还是特地从父亲那里要来的。
她蹲下身体查找。
柜子里没有实验记录,没有仪器,没有她以为会找到的任何“证据”。
倒有一堆玩具。她毫不吝啬嘲讽小时候的自己。
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机器人,关节已经锈死;几本卷边的漫画书,封面上是褪色的英雄图案;一盒残缺的跳棋,玻璃珠子散落在箱底;还有一个布偶兔子,用一块花布包着,一只耳朵耷拉着,纽扣眼睛掉了颗,露出下面发黑的棉絮。她当时决不是认真在做时间胶囊吧,她这是在给布偶兔做葬礼。准备了当时喜爱的事物,给残缺的,不再美丽的布偶兔一个华丽的棺材。
信看着这些东西。这不是她预期的。她以为会找到数据、图纸、样本,任何能证明杰克所说的“她研究出了融合”的东西。
她伸手拿起那只布偶兔子。触感熟悉得让她指尖发麻,是肌肉记忆。当时是什么原因坏掉的。忘记了。
她把兔子翻过来,肚子上的缝合线歪歪扭扭,是她七岁那年自己缝的。线头已经发黑,但针脚的走向像是急于完成又笨拙的用力。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糖果盒。红色的,印着俗气的金色花纹,边缘已经生锈。她打开它。
里面没有糖。
只有一叠纸。是手写的,用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作业本。字迹稚嫩,用力很深,有些笔画甚至戳破了纸页。
第一页,最上面一行字:
“分裂计划:把我变成我们。”
信的呼吸停了一瞬,有些熟悉。
她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货架,把手电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开始读。
X年X月X日
好难过,小白也死掉了,跟英雄的故事不一样。为什么装作看不见?听不到?信在难过。
X年X月X日
老师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独一无二很孤独。如果世界上有另一个我,一模一样的我,我们就能永远互相理解。因为自己最懂自己。这是最简单的逻辑,不会有哪个笨蛋选择融合,融合只能带来虚假。
我想做一个“分身”。
X年X月X日
问了生物老师。秦老师说克隆是违法的,而且克隆出来的人经历不一样,也会变成不同的人。我说那如果连记忆都复制呢?老师笑了,让我去看科幻片。
但科幻片里的事情,以前的人也觉得很科幻。
X年X月X日
在图书馆找到一本书,讲扁虫。扁虫切成两半,头的那半会长出尾巴,尾巴的那半会长出头。但那是再生,不是分裂。而且扁虫没有“我”。
也许“我”本身就是问题。“我”太坚固了,所以分不开。
纸页往后翻,字迹逐渐变得工整,内容开始出现简单的图示:画着大脑的简笔画,箭头,标注着“记忆存储区”“意识流”“自我映射网络”。旁边用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疑问和推论。
“假设:自我意识是大脑特定区域神经元连接模式的动态平衡态。
问题:该模式能否被完整读取、复制并载入另一个具有相同结构的生物大脑?
难点:1.读取会破坏原模式吗?2.复制后的模式在两个大脑中会因初始微差异而迅速分化吗?3.‘相同结构’在分子层面不可能完全一致。”
看到这里,信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这不像一个孩子能写出的东西。但字迹又分明是她的。
她继续翻。
X年X月X日
实验对象:花枝鼠,编号A1。
目标:尝试意识映射。使用改进的EEG阵列和初步的神经接口(自制,风险很高)。
结果:A1在映射后行为异常,绕圈奔跑七小时后衰竭死亡。解剖发现海马体区域有微出血。
失败。映射过程对源大脑损伤过大。也许需要非侵入式方法。或者需要接受损伤作为必要代价?
(旁边画了一个哭脸,又被划掉)
X年X月X日
新思路:不复制,不映射。而是“诱发”。
如果两个大脑从一开始就共享完全相同的结构和输入呢?从胚胎期就开始同步培育,施加完全相同的环境刺激、学习经验、甚至创伤记忆的模拟植入。
理论上,它们会发展出近乎相同的神经连接模式。
但“近乎”不够。必须“完全”。
除非它们本来就是一个大脑。
分裂猜想:
取一个发育中的哺乳动物大脑(早期,可塑性极高)。
用某种方法(纳米级切割?电场引导的分化抑制?)诱使它“认为”自己应该分成两个独立但完全同步的功能中心。
不是切成两半,而是让它在生长过程中自行复制自身的结构模式,就像细胞分裂,但发生在神经网络层面。
最终,一个头颅里容纳两个完全相同的“意识节点”,共享所有感官输入、记忆存储、思维过程。
它们是一个“我”,但有两个“视角窗口”。
这是“分裂”,不是“复制”。因为从始至终,信息流没有断裂,没有复制时的损耗和误差。它只是拓宽了。
(这一页的边角,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请把我掰成两半,让我和我自己作伴。”)
信看到那句歌词时,顿了一下。
她确实写过这首歌。在中学某个失眠的夜晚,抱着吉他胡乱弹了几个和弦,哼出那些句子。她以为那只是青春期泛滥的孤独感,是文艺少女的顾影自怜。
原来不是。
她猛地往后翻。纸张变得更新也更凌乱,字迹时而狂草时而工整,有时同一页上混杂着冷静的推论和情绪崩溃的涂鸦。
X年X月X日
今天突然想到这个柜子,啊,考试好难,但幸好考完了。姐姐还在上课。稍微写点什么吧。但有什么可说的呢。母亲和父亲今年没有回来呢,没有新的材料寄回来了。
竞赛要准备一下了。
X年X月X日
我的信仰,太激动了!抛出饵就有人上钩。
获得了资源。他们以为我在研究“融合”,哇,名字真好听,融合,可笑。也好,融合是表面项目,可以拿到经费和设备。
建立了这个实验室(地下四层,编号B4-S3)。表面合规,实际大部分区域用于“分裂”研究。
X年X月X日
融合和我料想的一样简单,给出个初步结果就让他们开心地撒钱,哇,那只是个拼接产物,脑袋的记忆比面糊还难吃(奇怪的比喻?)
分裂倒比我想得艰难,我都想物质分离了,先迫害我的小蚯蚓吧。
鼠类模型进展缓慢。哺乳动物大脑的复杂度和自我稳定机制比预期强得多。多次诱导都失败了,要么大脑发育畸形,要么分裂出的两个意识节点迅速分化(差异在毫秒级就出现)。
“相同”是不可能的吗?
X年X月X日
重大突破。
不是从外部诱导分裂。是从内部。
开发了一种病毒载体,可以携带特定基因编辑工具,靶向胚胎期大脑的某些调控区域。病毒会“改写”大脑发育的指令,让它默认生成双倍的意识核心结构。
同时,配合外部输入同步系统:从胚胎期开始,两个意识节点接收完全相同的电刺激模式(模拟感官输入、学习、记忆)。
第一批成功个体诞生了。
鼠类,编号S-01至S-12。
解剖显示,它们的大脑确实有双倍的特定功能区域,且神经网络连接镜像对称。
行为测试:在迷宫、社交、恐惧 conditioning 等任务中,两只“分裂体”表现出近乎完美的同步性。不是模仿,是真正的同步。即使被物理隔离,它们也会在同一毫秒做出相同选择。
我要得到净化了!
(这一页的角落,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但笑脸的嘴角被反复描边,看起来像在哭)
X年X月X日
问题出现了。不是很想记录,但为了防止我以后的信仰改变,还是记录吧。
S-07在第三次行为测试后,两个意识节点开始出现微小的行为偏差。偏差随时间扩大。
分析发现,尽管输入同步,但两个节点在“处理”输入时产生了不可控的随机波动(量子层级?热噪声?)。这些波动被各自的节点记忆,成为差异的种子。
差异一旦产生,就会自我放大。
第七天,两个节点的行为已经像两只不同的鼠。
它们甚至开始对彼此表现出攻击性。
(页边写着:“它们不再是我们。它们是‘他们’了。”)
后面的纸页开始出现大片的涂黑、撕扯的痕迹、干涸的疑似泪渍。字迹变得癫狂。
——
我失败了。
分裂即分化。同步是幻象。只要存在两个物理上分离的载体,只要时间流逝,差异就必然产生。
我想和自己作伴,但一旦分成两半,‘自己’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两个陌生人。
全部销毁。S-01到S-12,甚至Z-01到Z-所有个体!在它们彻底变成‘他们’之前。
(这里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实验室操作台,上面放着两排小鼠的躯体,排列整齐。照片背面用钢笔狠狠戳着写着: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很多,更多的,躯体,不只有小白鼠,以前的信申请到了更大的哺乳动物,很多照片……没有人类的照片,很好。)
——
转向融合吧。稍微做些擅长的事。
既然分裂会创造出无法忍受的‘他者’,那就反过来:把‘他者’变成‘自己’。
如果无法让一个意识分成两个同步的‘我’,那就让两个意识融合成一个更大的‘我们’。
融合不是消灭差异,是包容差异。让差异在同一个容器内共存、对话、最终达成共识。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作伴’。不是和镜子里的自己,而是和另一个曾经陌生,但最终成为自己一部分的灵魂。
开始设计融合协议。以鼠-兔初级融合为起点。
(但这一行下面,又有一行小字,笔迹颤抖:好恶心啊没有路了。)
后面没了。她好像后来几乎待在实验室了,简单的记录都懒得或者说厌恶放回来了。
信合上本子。
手电的光不知何时变得昏暗,电池快耗尽了。昏黄的光圈在她膝盖上颤抖,照着她沾满灰尘的双手。地板上的螺丝不再滚动,不知所措。
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
差点,要死掉了……
她曾经的信仰被踩在脚下。
没有恍然大悟,这是证据吗?坠毁。
答案,错误的答案。
精神受损的她受到了蛊惑。
蛊惑。来自谁?塞尔温?还是她自己?
融合。赛尔温曾问过她要不要与他融合,接触那片智慧温暖的空旷……带着实验室消毒水的冷冽和蓝莓牛奶虚妄的甜腻。他曾那样看着她,浅红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悲悯的邀请。那时她以为那是通往更高维度的门。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门。
是退路。
是次优解。
太讽刺了。失败的作品遗存在邀请她堕落。
手电的光猛地暗下去,挣扎着闪烁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灌满了整个储物间,淹没了铁皮柜,散落的工具,笔记。以及她自身。只有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光斑熄灭前的残影,像几个飘忽的嘲弄的鬼火。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那行颤抖的小字灼烧在她的脑海里:
「好恶心啊没有路了。」
没有路了。
当年的她,在理想的废墟上,写下了这句话。然后,要么是彻底疯了,要么是转向了“融合”的研究。她从病房里醒来,看到了姐姐风尘仆仆的身影。姐姐说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在大街上砍人。那个人一看见她,就紧追不舍……姐姐说他是一个恶人,但她同样罪孽深重。她为他们提供了扭曲的路。
记忆的丢失让她从来一遍,残忍的。
现在,坐在同样的废墟上,读着同样的判决,告诉她分裂是一定哲学悖论。
灰尘缓慢沉降在皮肤上,能闻到铁锈的血腥味。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干涩,在黑暗中撞上墙壁,弹回细微的回音,像有另一个她在角落窃笑。
她明白了。这份笔记是假的!
分裂是幻梦,融合是残渣。人类的世界她无法融入,非人的国度是她耻辱的遗产。
她的手指动了动,摸索着,触到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划过那些稚嫩而狂热的字迹,最终,停在最后那页,停在那行颤抖的小字上。
她用力地将那一页纸——撕了下来。
“嗤啦——”
她将那页纸塞进喉咙里,想努力咽下去,却止不住呕吐。那团粘满唾液的纸又被吐了出来。
信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这团纸。
滴滴——塞尔温的电话。
信没有理会,静静等着赛尔温挂断。
她翻起通讯录,指尖在姐姐上停留。稍微任性一下吧。
“姐,我……我有个长期外出研究项目……是公司,对,上次提到的公司安排的……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向别人寻求安慰是小孩子才做的事,虽然现在这样好像也没区别。
她似乎回忆起当年的事了。
那比她看那场电影还早。父母在外工作,她和姐姐很小就生活在爷爷奶奶家,偏远的小山村,灾后更加信息不通,她们几乎就是在山野田间玩。姐姐从小就被安排有照顾妹妹的责任,她对信没有耐心但也忍不住抛下她不管。
幸好父母也时常来看他们,信迷上了做实验,在姐姐看来这没有修好他们的阁楼重要。
父母是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员,地位不高,但似乎当年流行的安抚剂就是他们参与制作的,灾后的人需要这个。
天灾人祸,它们是同时出现的。灾前的人观测到月亮在不断变小,不是以往那种极慢的速度,而是肉眼可见。有专家语言蓝星和太阳也会出现这种变化,造成一些恐慌。
一次陨石袭击后,全球的损失严重,随后地上出现突然传染性失温的人群,他们被冠以新的病名,并怀疑是外星武器。同时北向的那片国家流出武器,各地区争端加剧,协调中心作用薄弱。人们像发了狂一样,恐惧地不断的去伤害别人,伤害别的国家,伤害这颗星球。
然后,在白热化前,月亮碎了。如同一面镜子,碎掉了。利安国的人说,这是神的旨意。新的恐慌席卷而来,但与此同时,治疗传染性失温的药剂横空出世,研究中心联合医疗救治组织在灾难中创造了新的希望。
渴望安定的人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的。只需要渲染。
空前团结,对技术崇拜与赞美。
重建很顺利,还有一项壮举,补好月亮。
今日的月亮是人工月亮,成为一个象征。
但和平到来了。空虚也到来了。他们需要团结。
研究所的技术救世主情结成为一个借口。
“他们在侵蚀我们的自我。”他们怀疑安抚剂是阴谋,是控制他们的手段。
这样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
信在表现出科学天赋是在父母失踪后,她继承了一些特质,也足够有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