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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表演的人生 ...

  •   part seven
      “我曾活着,跑过荒野;我曾蚀骨,向神忏悔。”

      被抓住的手不断颤抖。
      眼前泪流满面的女人发出疑惑,问:“信,你为什么流泪呢?”
      是啊,信与洁英只能算是认识的关系,两人不是知己,也没有情怨,甚至生活仅由一个小舞团连接。
      信看起来也不是一个感性的人。
      那滴泪水在冷峻的神情上滑下,仿佛只是雨水滴在她脸上。
      洁英保持那副苦相,一只手好奇地托住信的脸,用拇指抹向快干的泪痕。
      “热的。你感动了,那太好了。”洁英说,“我想为你拍……”
      有个角度。
      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洁英未尽的话语淹没。
      下一瞬间,血从手掌中滴落。动物直觉般的反应,她握住了朝她眼睛刺的刀刃。
      “真卑劣。”这是从信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洁英的话戛然而止。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映出了一丝惊愕。然后,那惊愕迅速淡去,变成一种空洞的了然。
      “骗不过你了。”她爽快地承认。
      “你亵渎了我的……信仰。你的演出令人愤怒!”信使力,“所以你们这些垃圾就不要出现在我眼前。品性败坏,没有羞耻,你就是一个恶心的个体,一个走狗,在电影里也要被斩杀的怪物!完美的电影只能降临得真实,你个冒牌货!”信的表情生动了起来,让人直观地看到她的愤怒。
      洁英不笑了,那些伪装也像渐渐褪去,没有严肃,没有温柔,她透过非人的视角看着信这个人类,一个自大的人类。
      “呵,狗屎的融合,狗屎的信仰,你多大了说出这种话。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们人类,我会变成这样吗?我什么都失去了,过往记忆和情感化开了,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洁英嗤笑,“你们什么都不懂,为你们的理想和信仰去伤害无辜之人,你们的品性才真正败坏。”
      信的眉眼里还是含着愤怒,道:“你不是说这是进化吗?”
      洁英愣了,突然爆发出笑。“瞧瞧,为了维护你们人类,你连我们用来套路你的话都说得出口。没错,我们拥有了无比的形态,能力,达到人类无法依靠自身达到的程度。但你们否定了人与人之间通过努力、摩擦、妥协达成有限但真实理解的可能性,简单粗暴地将我们‘杂交’在一起。他们死了,我们活了。”
      塞尔温说过这句话。杀死个体,剥夺权利,追求美好品性,世界欣欣向荣。
      “我们难以宁静,我们的意识是混乱的,我们中根本没有协调者,我们只能盲目畅游。除了为他们的组织打工,我想不出自己原来是喜爱着什么了。就算拍一万张照片,我也感受不到从洁英记忆里总结出雀跃。”
      洁英露出一个真切样的苦笑,将握刀的缓缓放下,身体的胸腔一下一下鼓动。
      “那是因为你不够完美。你还是人类的思维。你们没有完全融合。”信开口道。洁英看到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之前过度愤怒的痕迹。
      “我能帮助你。”信说道。
      “什么?”洁英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说这件事因我而起吗?那么我也有才能改变这一切吧。我可以让你们不再痛苦,只要更接近一点……就算你们想分离也可以。我是不忍让无辜的人受伤的。”
      “信。”洁英冷冷开口。
      “嗯。”信轻巧地应声。
      “我们无法相信你。”洁英说,“ 不是不信任你的技术手段……你从我们见你的第一面就开始表演了,我们现在才发现,我们在电影里看过。你在向我们索求什么?你……”
      “那骗不过你了。”信说。
      砰!洁英想转身。
      她像一株被精准切断根茎的植物,无声且缓慢地向后倾倒,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原来它是有重量的。
      信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枪,初见塞尔温时顺的,枪头在冒烟。墙壁上有一个黑色的火药痕迹。洁英的背后扎着一支特制的麻醉针。
      终于找到了破绽,好不容易啊,幸好提前打了提高注意力的药。信撩起额前的刘海,“我也无法相信你呀。一旦你们开始表演,我真的分不清啊。”这样自言自语,但此时若有旁人观看,能发现她没有一丝困惑的表情。
      信明白从始至终他们的目的都没变。信的目的也同样。
      ……
      她杀了“它”。她杀了一个长着洁英样子的东西。
      怪物,现实中的怪物,这不是梦境,你杀人了,信。
      恐慌后知后觉地攥住了她。她猛地转身,拉开门,门被摔出响声,冲进了走廊冰冷的黑暗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像另一个仓皇逃窜的老鼠。
      你杀人了,信。
      跑到楼下,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她沾着血迹的手上,亮得刺眼。一个念头冰冷地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它真的死了吗?那种东西,被射中眉心就会死吗?
      她必须确认。
      折返的脚步比离开时沉重百倍,也安静百倍。门还开着,屋内一切如旧,只有血腥味浓烈了些。洁英或者说那具躯体,静静地躺在光影之间,眼睛望着天花板,空洞无物。血浸湿了她颈边的地毯,面积不断扩大。
      信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去探她的颈动脉。皮肤还是温的,但没有任何搏动。一片死寂。
      确认了。它死了。
      好可怜。
      美丽又丑陋的非人智慧生物。劣质的模仿者。狡猾的小偷。
      死亡,新生。在赛尔温的实验室里,除了数据,一些小样本,赛尔温从不给她看人体实验。他说他们在研究出更适合人体的技术前是不会轻易进行人体实验的。
      谁信啊。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洁英的上半身,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冷酷而公正。
      信的眼神变了。恐惧和慌乱像潮水般退去,剩下一种专注。
      她起身,去厨房拿了几条干净的毛巾。又去卧室。那些原本放摄影机的柜子被锁上了。她回到客厅,背起它走到楼下。
      那里停了一辆她开来的车。信将它弄进去。
      驶离,前往秘密的实验室里。
      展开防尘罩,调试好仪器,摆开刀具。
      然后,深吸一口气,跪在了它旁边。
      她抚摸着它的手,触碰它的嘴唇,将手指放在它的牙齿下。轻声说:“如果无缘无故,你是人类,咬了我,我会要你进监狱。如果你是狐狸,咬了我,我会让你死去。但曾经你若不是人也不是狐狸,我会亲吻你……现在,现在我将理解你,为你带来新生。”
      刀尖从下颌正中落下,精准地划开皮肤,经过胸骨正中,一路向下,直到小腹。刀刃切割皮肉和筋膜,有点滞涩,又有点顺畅。出血很少,大部分已经流干了。她的生物课程里只试过兔子,但狐狸是一样的。
      皮下组织。脂肪。肌肉。月光下,粉白的,细腻的,均匀的。并非生机勃勃的。
      切开胸骨,打开胸腔。肺叶的形状是标准的,浅淡的,致密的。心脏安静地卧在中间,大小正常,但冠状动脉的分布模式有细微的差异。她犹豫了一下,用剪刀剪下一小片组织,放在旁边准备好的干净玻璃片上。然后是腹腔。消化器官,肠壁,能隐约看到下面血管的网状纹路。肝脏,暗红。
      她全神贯注,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头脑在继续不断的思考,紧绷着手上的动作。
      它向她敞开。它的秘密就在这里。她要理解它了。
      它不完美。
      在融合中,它不是最完美的。所以他们死去了。
      赛尔温是最接近完美的。
      暂且给他们一个回归原初的种子吧。这是惩罚他们吗?信说不清。
      信缓缓站起来,腿因为久跪而麻木。她看着自己沾满液体的双手,又看看月光下那一片被打开的静谧的狼藉。洁英的脸在阴影里,依旧恬静,仿佛只是沉睡。
      她走到实验室的消毒间,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双手。血迹化开,变成淡红色的细流,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口。镜子里,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神却有一种烧尽后的冷灰。
      接下来怎么办呢?信摸了摸脸,她现在的状态可算不上好,也许是药的副作用太大。
      她走出门,看着天空。月光不够苍白,像骨头,像碎掉的雪。
      她将洁英修补好,运回楼房里。然后用力干咳,屏住呼吸让自己稍微缺氧。
      再来一次吧。
      她踉踉跄跄走到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里的人让她去了一个地方。百货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拿一封邮件,出来交给彩票店老板。老板拨通一个号码后将电话给她。
      一个带着笑声的熟悉声音。
      “嘿,甜心,你可真会骗人,害我被上级骂了。”
      “杰克。”信说,“我会把塞尔温的信息告诉你们作为补偿好吗?”
      “呀,真冷酷啊,发什么事了?你不是可宝贝你那只小老鼠吗?它们可是使尽力气让你加入他们呢?”电话中杰克有些惊讶后又调侃起来。
      电话外,信紧握听筒。
      信: “杰克,别说废话。洁英的事,你知道多少?是塞尔温,是你们,还是别的……东西干的?”她的声音紧绷,能听出压抑的颤抖。
      “别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主要在雪国工作,洁英是谁?”杰克努力安抚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信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风雪呼啸声。
      信:“你不知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一个长得和洁英一模一样的东西……不,就是她,但又不是她。她说着洁英的话,记得所有事,但眼睛……她说那是‘进化’。不是的,他们杀了洁英!”
      急促的呼吸喷洒在话头。“我……我不得不处理掉了。为了确认,我做了……做了检查。几乎和人类一样,但有些血管走向神经分布……有人,有东西,能直接覆盖掉一个人,杰克。如果你不知道,那还有谁?!”
      杰克沉默了许久,开口道:“很多人会研究融合,连我的上级都认为这是进化的方向。你是不是掌握了什么秘密让其他方想得到你的记忆,甚至危害你身边的人。所以说,别想着融合了,世界是人类的世界。”
      信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笑的气音。“秘密?我唯一的秘密就是发现了你们的秘密,然后变成了一个麻烦。”她声音压低,带着压抑的怒火。“杰克,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说什么‘人类的世界’。如果这世界真那么纯粹,灾难就不会发生。”
      她停顿一会儿,声音里透出疲惫。“塞尔温谎话连篇,你背后的势力也探究融合。谁把手伸到了我姐姐的朋友身上。你们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杰克说:“冷静,信,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以为你知道才带赛尔温离开。回忆赛尔温的产生,你记得他怎么来的吗?有些记忆是颠覆的,以至你忘了。毕竟当时你的状态不是很好。对了,你姐姐不了解你的工作吗?也许你该去以前生活的地方看看。”
      “什么意思?”信问。她发觉她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她还是下意识问出来了。
      “是你研究出了两只鼠的融合。然后一切都变了。”杰克说,“你需要什么帮助吗?帮你清理尸体?帮你得到塞尔温?还是杀了这些融合者?虽然我的上级会生气。”杰克在转移话题,让信的注意力不要集中在他刚刚说过的话上。“嘿,你要不加入我们。”这句话接近呼吸的音量。
      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到信压抑的喘息声。杰克听到听筒磕碰的轻微响动,似乎她有些拿不稳电话。
      信:“我做的?不,我只是记录数据……观察……那个逃出笼子的……我没有才能的……”
      她突然停顿,脑海中闪过零碎的画面。
      她的指尖在冰冷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滚动的基因序列图谱,深夜实验室里,她自己凝视着培养皿中微微搏动的混合组织?小白鼠,红色眼睛里倒映出一个穿着实验服的自己。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不对,这只是她不由自主根据杰克的话形成的画面,她没有这么做过。
      信猛地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些画面,“在骗我!你想让我崩溃,让我觉得自己疯了,然后……然后更方便控制我,对不对?我受够每天吃药了!”
      但质问的语气里,充满了自我怀疑。
      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却掩饰不住细微的颤抖,“尸体,她一定死了,尸体……需要处理,帮我处理。作为交换我会……见塞尔温。单独,在我指定的地方。我会确定融合……不要你们的人插手。在那之前……我要看到证据,我把两只鼠融合的证据。”
      她补充道:“别耍花样,杰克。如果我发现你骗我。我会带着我知道的一切,去找任何一个能毁掉你们任何一方的人。”
      “嘿,小姑娘,别那么紧张。你还是那么傲慢,这需要改正。你现在状态不好。证据会有的。但你忘记了,可是你抢走了小老鼠。你要见塞尔温,你可以直接去见,但是我提醒你最好不要。你要不告诉我,你想和他站在一边,还是摧毁这些错误。因为我也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看来杰克并不是老老实实给他的老板打工,他永远站在人类的一方,与外表不符的是他的信仰。
      “你知道,我需要一些数据。”信没有告诉杰克她的决定,“傲慢……也许吧。至少不会让我牵着鼻子走。”
      因为信表现出的状态不好,他们的聊天就草草结束了。再次欺骗杰克后,信决定回家一趟。不是学校的,不是塞尔温那边,也不是遥远的雪国。
      那里很近。而且是刚刚想起的。
      但首先要取掉身体里的定位和窃听器。洗澡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身体里不对劲的地方。窃听没什么,她没说什么有影响的。没有吧?
      划开腹部的皮肤后,发现还在深处。信的脸色立刻不好。她记起从来就是一个爱惜身体的人,果断放弃肠子会流出来的动作。但她也不是一个喜欢从长计议的人,走一步看一步吧。
      挫败的信给伤处擦好药并包好后颓废地打了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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