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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像的微笑 ...

  •   part six
      “远处的风景便真如画一般,遥遥望着,与我们无关。”

      记忆里,信总是把相机皮革套摩擦衣料的窸窣声以及洁英身上淡淡的金属清洁剂混合的气味联系在一起。
      那应该是一次舞蹈表演活动后的傍晚,夕阳把学校后门那堵破败的红砖墙染成温暖的橘色。姐姐和几个舞蹈团的女生叽叽喳喳,想趁着光线好拍几张照片。洁英被拉来了,背着她那个墨色帆布相机包,鼓鼓囊囊的。
      她穿着最常穿的那套衣服。一条版型宽松的卡其色工装裤,裤脚卷起,露出一截脚踝和灰色帆布鞋;上身是一件质地很硬的深蓝色牛津纺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一块电子表。头发是短短的自然卷,被她用几个最普通的黑色发卡随意别在耳后,露出清晰的额头和总是微微蹙着的眉毛。
      他们说她土老帽,她说这是新潮。确实,若是参加重要活动,她比任何摄影师都要整洁,不显邋遢。
      “这里光比太大,脸会黑。”她开口,声音不高,有点干,又有些沙哑。她指了指墙根一处阴影与光斑交界的地方,“站这里,侧一点……对,肩放松,不是让你凹造型。”她指导模特的样子毫无激情,更像在调试一台机器。信当时认为洁英只是一个严肃的专家,不苟言笑。
      姐姐她们习惯了,嘻嘻哈哈地配合。洁英就半蹲下来,膝盖抵着粗糙的地面。工装裤的作用就在这个时候。她端起单反,黑色机身,镜头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周围的笑闹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世界缩进那个小小的取景框里。她抿着唇,下唇会被无意识地抿进去一点,显得更加严肃,甚至有点苦相。右眼紧贴取景器,左眼紧闭,手指在镜头光圈环和对焦环上缓慢而稳定地转动,调整,微调。
      快门声响起时她不会像别人那样喊“好!漂亮!”。只是放下相机,低头看一眼屏幕,眉心可能皱得更紧一点,也可能毫无波澜。“再来一张,”她说,“刚才眨眼了。”或者,“衣服整理一下。”
      她从不叫被拍者“看这里,笑一个”。她捕捉某个瞬间的静止,不喜欢摆拍的情绪。因此她的照片,在后来信翻看舞团活动记录时,总觉得有种奇特的古画感。人物是清晰的,构图是规整的,甚至有些死板,光线也尽量准确,但照片里的人仿佛只是恰好在那时那地存在着的物件,与背景的砖,爬墙虎或地上的一片落叶共同构成一个平静的画面。没有故事感或感染力,只有笨拙的忠实。
      姐姐常说:“洁英拍的我,好像另一个不太熟的我。” 但姐姐也总会找她拍,因为知道她认真,而且免费。
      有人过意不去想请她喝奶茶,她会很认真地拒绝,理由通常是“糖分对注意力不好”。被扰得多了就直接说:“我拍照不是为了这个。” 她似乎真的从记录这个过程本身获得了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满足。
      活动结束,大家作鸟兽散,她常会一个人落在最后,就着路灯或天边最后一点微光,检查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看,眼神专注。那时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会褪去白日里的严肃刻板,流露出一种虔诚的单纯。仿佛那些静止的影像,是她与这个喧嚣浮动世界之间,搭建起的一座稳定可靠的连接。
      信羡慕过洁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羡慕。她有时想过要不要找她拍实验记录,后来不再思考,只把她当作属于姐姐的朋友。
      有一次,是下雨天在灾前纪念馆旧址的空旷的走廊。洁英在拍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她跪坐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相机用软布垫着,怕沾湿。信路过,看了一眼。洁英察觉,抬头,很自然地,甚至带着点分享的意味,指着取景器里模糊扭曲的窗外世界说:“你看,像不像,所有东西都融化又重组了?”
      那是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洁英对影像做出接近比喻的描述。她的眼睛在相机屏幕的微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那瞬间,严肃被一种孩童般的好奇短暂取代。
      但下一秒,或许觉得失言,她又抿起唇,恢复了往日的审慎,低头继续调整参数。
      那是洁英。一个用最笨拙而严谨的方式,试图框住一点点流动世界的人。她的作品平庸,没获过奖,但她拒绝注入廉价的渲染。她热爱摄影,以一种信仰。

      公园里的阳光洒下碎金,柳叶轻晃,天鹅悠闲自在地吃着饵料,草地的蟋蟀跳到另一片草地,没了踪影。
      信没有否认,身子在轻微地颤抖。
      洁英向她走近,“你姐姐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认真吃饭,她总是令人担心。”
      “别过来!”信往再次后退,忍不住吼道。
      冷汗从信的被后冒出。好诡异,好诡异,好诡异,好诡异,好诡异……她是什么东西,洁英呢?洁英去哪了。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洁英去哪了?
      洁英停住了。她立在几步之外,柳树的阴影恰好横过她的脖颈,将那张熟悉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长裙染上碎光,鲜红的苹果静静躺着。
      “好,我不过去。”她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谅解的叹息,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信颤抖的指尖,“你在害怕我们吗?”她笑了笑,尖锐的牙齿微微露出。
      风穿过湖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儿童的断续欢叫。信感到那风黏腻地贴在她的皮肤上,仿佛也沾染了诡异的气味,洁净到令人不安也剥离了生命自然混沌的气息。
      她在挑衅……为什么?
      “离我姐姐远一点。”信冷冷出声,抓紧手里的采样箱。
      洁英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里像含着真实的遗憾。“你还是这么紧张她。真好。”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手指纤细,动作是洁英没有的舒缓。“可是信,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伤害她?或者,你凭什么认为,你现在警告的‘我’,不是‘我’呢?我们很伤心呢。”
      她抬起眼,目光像两泓深潭,像看见了猎物,要将人吸进去。“我们很关心你姐姐,记得她不爱按时吃饭,记得她跳舞时的样子。这些记忆,都在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优雅。“它们如此清晰,甚至带着当时的温度。当我看到它们时,我感到一种怀旧的暖意。这算不算是我在关心吗?”
      “你不是她。”她咬着牙说,“你们是……怪物。”
      “为什么?”洁英向前走了一小步,并未靠近,只是让整个身体移出柳荫,完全暴露在午后过于充沛的光线里。她的皮肤在光下显得异常均匀,细腻得没有一丝纹路,像是上好的素瓷。她张开双臂,长裙随风微动,姿态宛如展示,又像某种献祭。努力伸展身体,努力的炫耀她的形态。
      “你看,我拥有她的全部记忆,甚至只要我们想,就不会忘记。我可以永远保持这副容貌,维持一个严肃的性格,拿起摄影机,陪伴着你们……她就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丢失。我们只是进化了而已。”
      湖水粼粼,反射的光斑在她脸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眼睛深处。
      “区别在于,”信的声音干涩,“你知道自己是假的。你不会承认你是一只狐狸。”
      洁英笑了,这次是完整的笑容,美丽得令人心碎。“‘假’?多么人类中心的词汇。‘假’相对于‘真’。可如果旧的‘真’已经溶解了呢?”
      她靠近湖边,蹲下身,指尖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那个对焦时总不自觉抿紧嘴唇的洁英。对了,我还有你们不知道的。我其实一直瞧不起自己的作品,讨厌它这么不挣钱,我还讨厌一直为难新人的舞团。但是信,我们最喜欢你了。”她笑着,眼睛眯了起来,“你要能加入我们我们也会保护你的。”
      信说道:“你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吗?别拿这副身体说出这样的话!别再说什么溶解,你们不可能达到那种程度!告诉我洁英在哪,让洁英出来!她怎么会同意融合!”
      “不是哦,我们快乐着,只有有人能理解她,她会愿意的。只是我们的意识流像一滴墨,滴进了更广阔,更复杂的水体。搅拌,融合。你说,墨还在吗?水变了吗?当你舀起一勺,品尝到那独特的灰蓝色和淡淡的苦味时,你是在品尝墨,还是品尝拥有了墨特质的水?”
      她站起身,水珠从指尖滴落,在阳光下犹如断线的珍珠。“我,我们不是‘假’的洁英。我是‘洁英’的延续,以及超越。我继承了她的形态与记忆,如同河流继承雨水的路径。但我同时知晓了雨滴未曾知晓的。关于河床的质地,关于海洋的咸涩,关于蒸发与凝结的循环。”她的目光再次锁住信,“融合后,边界变得模糊,但意识的溪流并未断绝,它只是汇入了更复杂的网络,获得了更多的维度。你还是你吗?或许,你成为了‘你们’,而‘你们’之中,永远包含着最初的那滴雨。我在这,哪也没去。”
      她语气里的那种确凿,混合着非人的空旷,让信脊背发凉。洁英似乎看穿了她的战栗,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哼唱一首安魂曲:“你害怕的,或许不是‘我’变成了什么。你害怕的是,‘你’也可能变成这样。害怕你也会像旧照片一样褪色,成为新存在里一段可供调取的数据?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解我们了,我们不是拼图,我们的记忆和情感都在。我们是一体,不是寄居。”
      洁英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拿出一颗苹果,红得鲜艳,与她瓷白的指尖形成对比。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缓慢而细致,喉头滚动。然后,她将苹果递向信,光滑的果皮上,留下一个清晰整齐的齿痕。
      “看,我会饿,能品尝酸甜,身体需要碳水化合物。我们依然需要遵循某些物理规则。”她顿了顿,“但当我品尝时,我能同时分析苹果在狐狸嘴里的感受,在香杏舌头上的触感,我会启动言燕新鲜的口腔……能感受洁英会感受的好吃,也能理解这味道背后的全部物质信息。这是失去,还是获得?”
      她将苹果收回,又咬了一口,目光望向湖心那对天鹅。
      “信,你在寻求某种纯粹的存在,不是吗?逃离人群,逃离这具让你不满的容器。”她转回头,眼神清澈得残酷,“我只是比你走得更远一些。我跨越了那道门,发现门后并非虚无,而是一片过于繁复的景观。自我不再是坚固的磐石,而是一串流淌。有时候,我会怀念磐石的沉重和疼痛。但大多数时候,我沉迷于这种流动的自由。”
      她吃完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精准地投入远处的垃圾桶。
      “你身上的味道让我们知道你还没真正跨过来。你还在岸边犹豫,既恐惧水底的未知,又厌倦岸上的尘埃。”洁英轻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替我向姐姐问好。这记忆,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都是真实的。如果你想见洁英,我,你想看看我们最完美的样子,可以来找我们。”
      说完,她转过身,沿着湖岸缓步离去,亚麻长裙摆动,身影渐渐融入柳树连绵的绿荫与午后慵懒的光尘之中,自然得仿佛她从未存在,又仿佛她一直就在这风景里。
      信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风依旧吹着,她看着洁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记,正在慢慢由白转红,传来清晰的刺痛。
      又是表演,天天在她面前像个演说家一样让加入这加入那。
      他们在引诱她,他们在模糊概念,他们在说谎。
      是熟悉的,被遗忘的抗拒。
      信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卡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恐惧像冰 冷的藤蔓缠紧心脏。洁英……连洁英都变成了这幅样子。
      洁英是不可能主动进入那扇门的,她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有人强迫了她,痛苦地成为这种东西。为什么?炫耀?警告?
      那姐姐呢?姐姐总是那么热心,那么容易相信人,那么毫无防备地散发着生命的热度。说是关心姐姐,他们在威胁。
      可惜,她所求的并不多。

      夜晚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呼吸上。信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又像她自己就是今夜需要被惊醒的梦魇。她打开车门,动作小心地扶了扶腰侧,爬上驾驶座。
      路灯的光晕是昏黄的,病态的,照在人行道上。梧桐树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没有车辆与行人惊扰,夜晚属于月亮,连鸟都放弃鸣叫,等待最终的安息。
      “所有的街道都朝城市中心,我却朝夜的边缘。”此刻,她在走向一个边缘,一个可能让她彻底滑落的边缘。她想,只是看看,只去看看。
      洁英的家在一栋老式公寓的顶层。门虚掩着,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着惨淡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气味,像雨后青苔。
      洁英坐在光影交界处的沙发里,穿着白色的居家服,像一尊还未上完釉的瓷偶。她看着信进来,脸上有些惊讶,随即带着一丝悲悯。
      “你怎么来了。”她说,“我一直在想,你不会再来了。对了,你想喝点水吗?”洁英站了起来。
      信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阴影罩住了她的外套口袋。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腿侧。
      “不用了。”信的声音干涩,“你们想要什么?你们的组织想要什么?”
      洁英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晦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我们?我们想要……更多的同伴。更多的理解。”她顿了顿,目光像柔软的蛛丝,试图缠绕上来。“尤其是你,信。你和他们不同,你不甘心只做一个人。而且你具有才能,你的记忆是宝贵的。”
      “所以你们对洁英做了什么?”信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我们没有做什么,你还不明白吗?”洁英纠正道,语气温和得像在解释一个简单的道理,“是提供了一种选择。就像一滴水,终于回到了海里。”
      “那还是她吗?”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叹了口气。“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洁英缓缓走向信。她的步伐轻盈 ,不像身体表现出来的那种重量。“定义总是局限的,信。人类用定义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你难道不累吗?扮演一个女儿,一个妹妹,一个研究员……努力去感受那些你其实感觉不到的温暖?”
      她在信面前一步之遥停下,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信的脸颊。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和渴望。
      “和我们一起吧,信。我们可以融合。你的才能,你的寂寞,你的观察会找到真正的归宿。我们会成为一个更完美的生物。不再有拖累,不再有灼伤。我们可以永远这样……”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催眠的絮语,“……温暖地活着。”
      “骗人……要融合也不是和你们……这个融合是不完美的,你们自己意识不到,真正的温暖不是这样,这是冷血。”信说。
      “那和谁?兰吗?你姐姐?哦,不是吗?那是玲吗?”她盯着信,轻快地说,“塞尔温?是这个名字吧?呀,他们和我们一样的。你想的话,大家可以全部在一起的。”
      就在这一刻,信口袋里的手抓紧了。
      洁英笑了,扫了眼信,说:“你想做什么呢?带一把刀。你知道这没作用。”
      洁英轻盈但快速地走过来,猛地抓住信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力气比看起来大,抓得信生疼。她那双吸人的眼睛滴溜转了一圈,阴恻恻的笑着。信紧闭着嘴,被抓住的手腕止不住的发抖。
      “我们不会强迫你的,强迫的效果不好。”洁英说。
      信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瞪她。
      昏黄的灯悄悄落地,光在流动,房间里的两个人僵持着。
      洁英盯着信,放松了手,但还是以一定力度握着。她缓缓低头,她的面容还是那样,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有什么变了。
      她的眉毛轻轻蹙起,眼神渐暗,声音传来,低缓地,“信,我想再给你们拍照。”
      洁英露出一个几乎是哀求的苦笑,抬起头,泪流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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