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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珠胎暗结 ...

  •   part five
      “月亮在孵化,蚂蚁仍在爬行。”
      信从未想过她需要模仿过去的生活轨迹,她如同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这是她最惬意的姿态了。
      灵魂游离在身体之外,在幽寂的世界中飘舞,被隔绝在幕布中,此间只有她一人。
      好寂寞啊。
      有一个选择。
      谢尔温,智慧的非人生物啊,告诉我你们的秘密吧。
      ——
      房间浸泡在一种重复的光影里。电脑屏幕幽蓝,一遍遍循环着一个时长仅有十七秒的影片。每一次循环结束,都伴着一小段轻微的硬盘读取声。与之交叠的,是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姐姐的语音短信。那条语音被设成了自动播放,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单薄,带着一点电流的微噪,一遍又一遍,复述着日常的叮嘱。
      信将自己裹在薄薄被子里,像一枚茧。百叶窗紧闭,将外界的光线切割成无数平行的灰白色线条,投在地板、桌角和她的被面上。
      这里是信租来的房子,是她的实验室。她用谢尔温提供的报酬让那些冰冷的金属与玻璃仪器得以进驻,它们沉默地立在房间一角,指示灯如呼吸般明灭。
      桌上新添的一只鱼缸。缸体剔透,水是精心调配过的澄澈。几只近乎透明的小水母在其中悬浮、收缩、飘游,伞盖边缘晕着极淡的蓝光,像几枚呼吸的忧伤的星辰。它们没有方向,随着水流的微小扰动。
      “滴滴滴——”
      电话铃声突兀地刺穿了这片由光影与生命微光构成的平衡。
      信从被褥的包裹中缓缓挣出,头发凌乱,眼眶下有着浅淡的青影。她爬过去接起。听筒里传来学长的声音。
      “快来实验室。”
      “怎么了?”信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启用。
      “你最近……没有申请实验动物吧?”学长的问句尾音微微上扬,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前的铺垫。
      “没有。”
      “那你还是来一趟吧。”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现在。”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空洞地响着。信放下听筒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先是检查了房间里几台关键仪器的运行状态,幽绿的曲线在屏幕上平稳延伸;又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看向楼下寂静车库的入口,那辆二手面包车沉默地蛰伏在阴影里。最后,她推出自行车。
      清晨的空气冰冷,带着未散尽的夜露气息和城市的淡淡尘土味。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咔嗒”声,碾过空旷的街道。路灯还未熄灭,投下橘黄色的疲倦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路边的树木枝桠光秃,以沉默的剪影分割着低垂的天幕。
      抵达实验室大楼,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映得人脸都失了血色。几个同学聚在她的材料放置区附近,脸上混杂着好奇与隐约的不安。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不是福尔马林的化学气息。一种更有机的淡淡甜腥与陈旧血气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
      那个被发现的箱子就放在实验台中央,一个普通不过的硬纸板箱,封口胶带被撕开了。学长示意她过去。
      信走近。箱子内部衬着些干草状的填充物,而在那粗糙的褐色纤维中间,蜷缩着一团小小的、灰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只鼠。
      不,它的眼睛。
      那不是啮齿类动物应该有的漆黑小点。那是一双比例略大嵌在鼠类面颊上的属于人类的眼眸。眼白部分带着血丝,虹膜是浅褐色,甚至能看到睫毛的痕迹。此刻,这双眼睛是闭着的,眼皮覆盖着,形成两道与人眼无异的褶皱,安放在那张覆盖着灰白短毛的尖削面孔上。
      空气里那丝陈旧血气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消毒水和试剂的味道,令人不安。
      “信,”一个离得稍远的男生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迟疑和隐隐的惊惧,手指无意识地指着那箱子,“这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在信平静的脸上和那骇人的造物之间游移,“是你弄出来的吗?”
      信的目光没有离开箱子。她微微蹙起眉,像是困惑,半晌,她开口,声音平直:“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学长向前跨了一步,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干涩,眼下的青黑在冷光下如同淤痕,揭示着连续工作的疲惫和此刻被点燃的紧绷神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这种东西……这种生物,不该在这里。”
      “我不太清楚,”信重复道,视线终于抬起,掠过学长的脸,看向周围那一圈或惊疑、或厌恶、或纯粹好奇的面孔,也露出一点惊恐的表情,“也许是别人的恶作剧吧。”她的理由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
      沉默像水银般蔓延,周围人交换着眼神,那里面写满了明显的不安。空气里只剩下人们的呼吸声。
      “呃……对,也许是恶作剧吧。”一个平时性格温和的女同学打破了僵局,她搓了搓手臂,仿佛感到冷,“我们小组……不是做这种……禁忌实验的。”她选择了一个谨慎的词,目光恳切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学长和信身上,“最近让信参与一些核心操作……可能是我们有欠考虑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不会告诉老师的。现在,快点把这东西处理掉。以后……信就还是记录数据就好,对吧?”
      她的话语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激起了轻微的涟漪。几个同学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如释重负地妥协。他们需要将那些不正常悄然掩盖,而后如惯常般提供协助,按部就班地积累成果,在履历上工整添写一笔,踏入一家更好的公司,换取安稳的收入,在父母的叮咛中走向婚姻,步入一种顺理成章的人生。或者,选择另一条路,继续埋头研究,让更多新药问世,赢得声誉,在众人的仰望中缓缓老去。
      信现在也在服从这种规律。
      离开这种道路,好像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
      灾后的新闻偶尔会报道一些奇怪生物的出现,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学长紧绷的肩膀略微塌陷下去,疲惫似乎一瞬间压倒了他。他揉了揉眉心,没再看那箱子,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所有的目光,或直接或躲闪,最终都落回了信的身上。
      信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实验室角落对光线变化反应迟缓的植物。她看着那些点头的同僚,看着学长垂下的眼睑,最后,目光再次落回箱中那沉睡的畸零生命上。
      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下颌的线条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显得异常清晰。脸上配合地浮现出一个明白的表情。
      “行吧。”
      这两个字吐出,便像是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紧绷的气氛悄然泄去,众人迅速散开,仿佛刚才就是一场意外。脚步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还有低低的交谈声重新填满空间。
      信站在原地,等最后一个人也转过了身。她这才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乳胶手套,仔细地戴上,手套与皮肤贴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伸手探入纸箱,指尖避开那干枯的草茎,触碰到那团灰白。
      它比寻常的花枝鼠略大,那双眼依旧紧闭着,仿佛拒绝观看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信的动作没有停顿,将它拎起,放入一个闲置的标准实验鼠笼。铁笼门“咔哒”合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再次俯身,仔细检查那个空了的纸箱。很普通,硬纸板的材质,在枚艾很常见,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但在箱子底部,紧贴内壁的地方,粘着一张纸片。它被某种液体浸得半透,软塌地贴着箱壁,像一片潮湿的皮。
      信用镊子小心地将它揭下来。纸张的纤维已经有些糜烂,上面的字迹晕开大半,但仍有两个字顽强地保留着轮廓。
      【智者】
      她盯着这两个字。字体是打印的,看起来只是一个标识。
      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她面无表情地将纸片移到旁边的实验废料桶上方。另一只手捏住纸片一角将它撕开,沿着纤维的纹理,撕成细长的不规则条状,再叠起,继续撕,直到它们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湿漉的纸屑,稀稀拉拉落入桶中,与用过的棉签和胶带碎屑混在一起。
      她提起鼠笼,离开了渐渐有人气的实验楼。风裹挟着泥沙与水生植物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走向实验室后方那条人工引流的小河。说是小河,其实是臭水沟,河水在黯淡的天光下呈墨色,凝重地流淌着。
      她在河边的石阶上蹲下。鼠笼在手中沉甸甸的。笼中的小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窜动,爪子摩擦着铁丝网,发出细碎悉索的声响,那双紧闭的人眼始终没有睁开。
      信将鼠笼慢慢浸入河水。
      冰冷的河水立刻涌了上来,漫过铁丝网格,舔舐着内部的干草,然后迅速淹没了那团灰白的躯体。
      气泡从笼中急促地冒出,在水面破裂,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挣扎的动静透过铁丝网传到她手上,震颤着,然后那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慢。
      她就这样蹲着,手稳稳地握着笼子的提手,让河水完全没过笼顶。要尽量放久一点。这是来自经验的冷静判断。这样就不用一次次拿出来检查它有没有淹死了。不需要给它希望,它会因自己的怜悯更加痛苦。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处理方式。
      在家里时,她和姐姐一起抓住溜进来的老鼠。用捕鼠笼捕的就放在笼子里,用扫帚拍晕的就丢进不用的铁罐子里。然后她们一起去河边。她记得姐姐的手会有些抖,记得水面最后恢复平静她们会对视,记得姐姐后来会沉默很,又很快恢复笑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足以确保任何生命迹象都已熄灭。她终于将笼子提出水面。水哗啦啦地淌下,发出不小的声响。笼子滴着水,重量似乎没有改变,又似乎完全不同了。里面那团灰白的东西湿漉漉地贴着笼底,绒毛黏结成缕。
      信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提着滴水的鼠笼,沿着来路返回。
      ——
      像往常一样上课,记录数据,在食堂咀嚼饭菜,对姐姐偶尔的关心报以回应,她比过去更能轻易的达到那种“活着”的状态。
      只是药需要吃得更多了。她认为给她开药的医师就是庸医。就算自己偷偷塞钱给他们,他们也不给自己安抚剂。
      过载的感官,深夜无端的惊醒,以及对人群骤然加深的疏离与轻蔑,像皮肤下的暗疹,在平静的表皮下悄悄蔓生。
      她不再去医生那里拿药。她可以自己在实验室里做。从谢尔温那里拿也是一种方式。
      有一种感觉,仿佛这样的自己才是回到正轨。如杰克所说,她是一个傲慢的人,这一点就算缺失记忆也不会改变。
      不锈钢餐盘泛着银色的金属冷光,堆叠在一起的菜叶泡在充满油渍的汤里,毫无精神地粘在盘壁上。红色的瘦肉挂着带皮的肥肉,与其他的瘦肉挤在一起,挤着,挤压着,到胃里也会搅在一起,全部成为一滩烂泥。
      自己的嘴巴会带着油光吗?然后像常人那样饭后掏出纸巾擦一擦,审视纸巾上的油渍,折叠再擦,折叠,折叠。
      信顿了一下,将手上的纸放下,有些恐慌。
      滴滴——
      姐姐的短信,是聚会邀请,语气不容拒绝:“几个老朋友,还有我们公司的新人,就你们学校后门烧烤摊,然后他们说想去探险。你必须来,总闷着会发芽的。医生总说要多多交流不是?”
      “OK”未经思考就发出去了,像要证明什么。
      信盯着屏幕上的“探险”二字,眼眶里的眼球没有转动。
      拒绝需要理由,而编造理由让她疲惫,常常拒绝说不定会被归为异类。或许,在人群中,在“熟悉的”“平庸的”喧闹里,她能重新回归自己,证明自己仍能自由地,自由地处在人群里。
      或是反向……
      火燃起来了。
      夜晚的烧烤摊烟火缭绕,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混合着啤酒沫的微酸,年轻的肉*体散发出毫无心事的蓬勃热气。信坐在角落,炭火的红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姐姐和她的朋友们大声谈笑,交换着八卦、实习烦恼、暧昧玩笑。话语像密集的雨点砸过来,信试图接住,却总是慢半拍,但还是什么都可以聊两句。她的笑容挂在脸上,肌肉有些僵硬,但无伤大雅,像往常一样。
      还是观察吧,像往常一样。
      她观察他们。观察他们吞咽食物时滚动的喉结,大笑时露出的牙龈,交谈时飞舞的手势。这些动态,这些鲜活的,属于人类的细节,此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看见他们的欲望,浅薄而直接;看见他们的焦虑,被琐事放大;看见他们努力构建意义,如同用沙砾堆砌城堡。一种更冰冷客观的轻蔑,从心底最暗的角落浮起。他们如此吵闹,如此易碎。和她不一样。和他也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又产生那种诡异的情绪。她猛地灌下半杯冰啤酒,冰冷的液体划过食道,舌头感觉酸涩,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诡异的火苗。也许她该吃药了。
      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近乎正圆,低低悬在城市污浊的天幕上,黄澄澄的,像一枚巨大的不够新鲜的蛋黄,将油腻的光涂抹在油腻的街道,油腻的餐桌和每一张泛着油光的年轻脸庞上。有人起哄,说要玩点刺激的。学校后山再往里,有一片待拆的旧厂区,几栋废楼,据说“有东西”。探险的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
      信感觉不妙。但姐姐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眼睛在月光和霓虹下闪着兴奋的光:“走嘛,信!你以前不是也喜欢找这种地方玩?就当陪我。”
      废厂区比想象中更荒败。锈蚀的铁门半倒,杂草蔓过膝盖,破碎的玻璃窗像黑洞洞的嘴。几栋方正的混凝土楼房沉默地矗立着,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砖,涂鸦覆盖着更早的涂鸦,最终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气味。
      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晃动着,惊起暗处窸窣的逃窜声,大概是野猫或老鼠。队伍里有人故意发出怪叫,引来一片夹杂着恐惧和兴奋的笑骂。信走在最后,手电握在手里,光柱垂向地面,只照亮自己前方一小圈破碎的水泥地和顽强钻出的杂草。其他人的谈笑声在前方摇晃,变得遥远,被巨大空洞的建筑物回声扭曲。
      月光从没有窗框的洞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锐利的光斑,与手电光柱交织,切割出明暗悬殊的怪异空间。信走过一个空旷的车间,高耸的屋顶垂下断裂的缆线,像巨型海洋生物死去的触须。她的脚步激起回声,嗒,嗒,嗒,不紧不慢,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看不见的维度与她同行。
      她看见了珠子。
      在车间角落,在一堆潮湿看不出原材料的废弃物阴影里。起手电光扫过时起了一点朦胧的反光。她停下脚步,将光柱移回去。
      它们半埋在污秽中,每一颗都有孩童手掌大小,形状并不完全规则,近似浑圆。表面似乎并不光滑,覆盖着某种黯淡类似石膏或粗陶的材质,但在手电直射下,某些角度会泛起一种极其晦暗的油脂般的光泽,像陈年的骨质或角质。颜色是污浊的灰白,夹杂着土黄和褐色的污渍。
      信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了照。离得近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入鼻腔,沉重,腻色,像封存许久的药草混合了极淡的腥气。她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最近的一颗。
      冰凉。坚硬。但触感并非石头或陶瓷的纯粹坚硬,底下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弹性。或者是她的错觉。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她耳中似乎嗡了一声,非常短暂,像一根绷紧的金属丝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震。眼前也有瞬间的晕眩,车间倾斜了一下,那些垂落的缆线仿佛活了,轻轻摇曳。
      “喂!信!发现什么了?”前面有人喊。
      几个同伴围拢过来,手电光杂乱地打在那些珠子上。
      “哇,这什么?旧轴承?这么大?”一个男生用脚拨弄了一下。
      “不像金属啊……这质地好怪。”
      “密珠。”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是队伍里一个平时话不多,喜欢研究神秘学的人。他蹲下来,不顾污秽,捡起一颗,凑到眼前仔细看着,又用手指抹去表面一点浮灰,露出底下颜色更暗沉一些的材质。“我看过一些书……说有些地方,古老的仪式或者禁忌的实验中,会用到这种东西。这不是天然的,是做出来的。材料据说是混合了骨粉,特制的黏土,还有别的东西。用来储存或者说‘禁锢’一些非物质的‘痕迹’。”
      “痕迹?什么痕迹?”姐姐好奇地问。
      “谁知道。”他把珠子放回原处,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却让周围温度似乎降了几度。“记忆?智慧?或者更说不清的东西。这只是传说。不过在这里出现一堆有点邪门。”他看了看四周黑暗的车间,“这厂子以前是干什么的?有人知道吗?”
      没人回答。一阵风吹过没有玻璃的窗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云朵移动,几束月光浮出,照亮那堆珠子,它们静静地躺在光影交界处,黯淡无光,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感觉。
      信盯着它们。在手电和月光的光线下,那些珠子表面的黯淡材质似乎起了变化。趋近风干硬化了的生物组织。灰白的底色上,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毛细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她甚至觉得,那些纹路在极其缓慢地搏动。像沉睡的眼球。
      不,不是眼球。是卵。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她。冰冷,黏腻,充满非人生命力的东西,被包裹在这些坚硬的,污秽的,可耻的外壳里。等待着。
      她胃里一阵翻搅。耳边似乎恰时响起了细微到连绵不绝的窸窣声。外界……不,从她颅骨内部传来。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是鼠群在废弃管道里奔跑。是雪花落在冻土上。像是……融合时意识被撕扯又重组的杂音。
      “ 是站在温热的人潮里。”
      声音,幻听吗?信的瞳孔无力地被扩大。
      “人群的温暖在于呼吸的共振,眼神,无意间契合你心境的话,一次善意让步,都像寒夜里的烛火,确定着岛屿。那种体温般的热度,让你确信自己是人类图谱中的一个坐标,被联结,被需要,被理解。
      你明白吗?听起来不错对吧?
      想象它是黏腻的。你习惯这么想,这很顺利。
      人群有它的重量与惯性,有未经筛选的杂音和期待。过近的距离里,私人领域的边界开始模糊,他人的情绪、评判、需求像潮气般渗透进来。你感到自己的独特性正在被热浪融化,精神的孔隙被尘埃堵塞。你内心秩序的分明、思想的独立、情感的清透受到了温柔的威胁。
      于是你成为了一种矛盾的存在。一只渴望归航却警惕岸边的船。你在人群中汲取温度,又在心里修筑透明的墙。你在欢笑共鸣的间隙突然静默,用抽离来擦拭自我。你发展出一种节律:靠近,然后退回自己的空间完成过滤。
      但你不必这么做?接受它。
      接受融合。
      ……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他们是你最亲近的同类啊。”
      沙沙——
      “走吧,这儿怪瘆人的。”姐姐拉了拉她的胳膊。
      信猛地回过神。手电光柱晃动,那些珠子又恢复了之前粗陶般的黯淡模样,刚才看到的纹路与搏动,仿佛只是光影和她幻觉的合谋。
      队伍继续向前,话题很快转向了别的吓人传说。但信落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移开,那堆珠子重新沉入完全的阴影,看不见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但在幻觉残留的指尖触感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珠子冰冷却有弹性的诡异触觉,以及谢尔温的皮毛,在火焰与月光下,曾经无比接近的距离。
      月亮升得更高了,圆得毫无缺陷,透过工厂破碎的穹顶,冷冷地凝视着下方蝼蚁般移动的年轻生命。
      月亮是卵,它想孵化。
      它将如母亲一样孕育出崭新的生命,崭新的生物,崭新的希望。人类将不再孤独。
      信思考了一会儿,加快脚步,追上前面那片嘈杂而脆弱的人声与光亮。
      “宇宙在呼唤你。”信这样想到。
      那次探险后,信的失眠和异样感达到了新的峰值。夜里,她不仅梦见啮齿类动物啃噬的声音,有时还会梦见自己站在那座雪原的桥上,但桥下流淌的不是河,而是无数缓慢滚动的,表面浮现暗红纹路的密珠。她在梦中凝视它们,心中充满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的好奇。
      有什么一去不复返了。蚂蚁仍在地上爬,同学的脸维持着麻木。春季早已逝去,夏日只留余声。
      她看着讲台上教授翕动的嘴唇,听着周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却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在玻璃另一侧,与她无关。食堂里人群的咀嚼声,谈笑声,在她听觉里被分解成令人不适的湿漉漉的杂音。
      她开始反感触碰。电梯按钮,门把手,他人无意中递来的物品,都让她指尖发麻,仿佛上面沾着看不见的属于人的黏腻信息。
      她想躲起来,她想在被百叶窗切过阴影里。她想躲在窗叶后面,不用思考自己的人生。死亡无法避免,存在即是虚无。门被她的牵挂关上了。她在门前徘徊,如一幽魂。
      消毒液用完了一瓶又一瓶,原来还有人来搭话,现在也无人在意。
      姐姐看出她的不对劲,果断塞给她一张名片,是心理咨询中心一位医生的联系方式,听说是新来的专家。“去聊聊吧,信。就当是做个检查。你最近看起来很不对劲啊。黑眼圈这么重,还把在实验室那一套……你也不像是会有洁癖的人啊。如果不行,还是去医院吧,啊,之前医生也说你要放松心情,又没认真吃药吗?”
      “没。”信在姐姐的攻势下低声说了句,又想起这样会有歧义,“我有吃药,不去医院。”
      “有吃?要坚持吃啊。”姐姐叹了口气,“这么大人了,别让人担心啊。”
      信捏着那张硬挺的纸片,边缘硌着指腹。她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但并非医生所能理解的问题。可或许在某个专业且中立的第三方那里,她能尝试描述这片困惑,哪怕只能说出最表层的一星半点。所以还是预约了。
      滴滴滴,电话响了。陌生号码。信接了。
      “信。下午有空吗?”是谢尔温吧,尽管声音总是不一样。这次的声音年轻,发声方式也有所不同。但咬字的节奏是一样的。
      “怎么了?”信歪着头,将耳朵贴在手机的扬声器处。
      “来这帮记下实验数据怎么样?或是你想喝点蓝莓牛奶?你知道吗,我们刚调制出一种看起来像土豆泥一样的果酱。”那头传来声音。
      “听起来很令人心动,但我下午有事。”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好的遗憾。
      “什么事呢?”对面温柔的调子没变。
      “看心理医生……其实没什么大碍,我姐姐有些担心我罢了。”信说。
      “好哦,你有个好姐姐,看心理医生也不是一种负担,你别害怕。”
      信不由地笑了起来,说:“我怎么会害怕,只希望诊费不要让我害怕。”
      “信不用担心,上次说来我们的实验室的事你想好了吗?我们会给你开高薪的。”
      “让我再考虑一下吧。谢谢你。”
      咨询室在市中心一个安静的角落。米色的墙壁,原木色的矮几,两盆绿萝,一张看起来柔软但坐下去会微微下陷的布艺沙发。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一切都试图营造一种温暖,安全,易于倾诉的氛围。这太狡猾了,像催促人打开心门的陷阱。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试图掩盖消毒水的痕迹,却混合出一种更不自然的甜腻。
      医生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声音平稳,见到她时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掩藏了。“请坐。不用紧张,这里只是随便聊聊。你可以叫我秦。”
      秦?
      信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试图组织语言,描述那种隔阂感,那种对人群声音和气味的生理性不适,那些过于清晰的梦境和幻觉。但话语出口,却变得干瘪零碎,像脱水的标本。
      “我不觉得你能帮我。”她说出第一句话,稍显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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