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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融合的圣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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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five
“迷惘之人被蒙上双眼,清醒之人挂上了清醒的皮囊。”
想象一座孤岛。
它并非热带天堂,没有洁白沙滩和摇曳棕榈。它是一座北方的沉默岛,像一枚被世界遗忘的墨绿色楔子,钉在铁灰色的海中央。
它不神圣。
它的轮廓是坚硬的。远看,是海浪与时光啃噬后参差的剪影。主体是嶙峋的玄武岩,一种冷却了千万年的黑,在阴天里泛着湿冷的光。岩壁近乎垂直地插入海中,只在岛屿背风的一侧,勉强挤出一小片卵石滩。碎石被潮水反复打磨,光滑圆润,在脚下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它的气息是咸腥的。海风是这里唯一永恒的声音,时而低啸,时而怒吼,穿过岩石的缝隙,变成尖细的呜咽。风里裹挟着海藻腐烂的腥气、牡蛎壳的钙味,以及纯粹的空洞的味道。这里没有泥土的芬芳,只有岩石的冷冽与海的漠然。
它的生命是倔强的。在岩石的褶皱和积了薄土的缝隙里,生命以最卑微也最顽强的姿态存在着。一丛丛暗绿色的苔藓,像锈迹般附着;低矮的灌木扭曲着枝干,叶片小而厚;石缝间或许会探出几茎不知名的野花,开着微不足道的紫色或黄色。海鸟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它们成群地盘旋,尖叫,在绝壁上筑起白色的巢穴,在空中俯冲时划破空气的“嗖嗖”声。
岛的中心有一小片洼地。雨水在此积聚,形成一面不大的潭。水极清,也极冷,倒映着快速流动的云。水潭边,蕨类植物长得稍显茂盛些,形成一个潮湿隐秘的微型世界。这里是岛上“内陆”的尽头,再往上,便是光秃秃的峰顶,俯瞰一切。
人类痕迹是稀薄而即将消逝的。也许在卵石滩的高处,能发现几块被海浪磨圆的砖石,或一个半朽的、用来系缆绳的木桩。最引人遐想的,或许是一间低矮石屋的残垣,没有屋顶,只剩齐腰的墙。里面空无一物,除了风化的碎石,和墙角一丛安静生长的野草。它不说话,却仿佛讲述了一个关于等待,孤独或放弃的早已结束的故事。
站在峰顶,四顾皆海。海平线是一个完美的圆弧,将你与世界温柔而绝对地隔绝。这里的寂静是有重量的,它压在你的耳膜上,也让内心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时间仿佛变得黏稠而缓慢,以潮汐和日影来计算。
这座岛不欢迎你,也不驱赶你。它只是存在着,亘古如此。它是一个具象化的孤独,一个远离一切喧嚣与关系的绝对空间。在这里,你与自己之间,再无任何屏障。风声是唯一的对话者,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那片深潭无波的水底,或是下一次浪头拍碎在岩石上冰冷的飞沫里。
澡堂里,信在隔间内,水汽蒸腾,像一层温暖流动的裹尸布,将人声、水声、瓷砖反光都模糊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幕布。隔间的帘子半掩,信站在花洒下,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下,皮肤渐渐泛红。水流撞击的产生物理触感。
她低头,审视这具躯体。
水流顺着锁骨凹陷处积聚,然后分成几股,滑过胸前并不丰盈的弧线,沿着平坦小腹的沟壑向下,没入更私密的被水雾遮掩的三角区。双腿笔直,膝盖骨略微突出,小腿略粗,脚踝纤细。一具标准而近乎平庸的二十岁左右的人类女性身体。年轻,不太健康,没有任何显眼的特征。
手指划过皮肤。触感是真实的,温热,带着水流的润滑。
但这感觉之下,是更深的幕布。
这具身体是谁?是“信”吗?还是仅仅是一套她暂时居住,一具由蛋白质和水分构成的脆弱容器?她想起塞尔温的话“融合”。想起那些密珠,像包裹着非人生命的卵。如果外壳可以如此不同,内在的“我”又何必拘泥于这具特定的血肉?
一种外科手术般的兴趣取代了羞耻或自恋。她仔细触摸肋骨的轮廓,按压腹部柔软的脏器所在,抬臂观察腋下稀薄的毛发,甚至分开手指,研究指缝间被热水泡得发白的蹼状皮肤,那残留远古水生祖先的记忆。这具身体充满了进化的偶然和冗余的设计。它需要频繁进食,脆弱易病,被荷尔蒙左右,受社会规训塑造。
它是牢笼。
关掉水。用毛巾擦拭。水珠从发梢滴落,在瓷砖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镜面被水汽覆盖,只能映出一个模糊扭曲的白色人影。信没有去擦亮它。她不需要看清那张脸了。
穿衣服时,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了一下。是塞尔温。一个加密链接,附言:「你考虑好了吗?我们探索了新方向。」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她回复:「地址。时间。」
实验室隐藏在一栋不起眼的生物科技研发楼地下三层。门禁需要视网膜和基因片段双重验证。塞尔温这次是以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发色深棕、穿着合体实验室白大褂的男性形象出现,他在门口等她。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浅淡的近乎透明的颜色,只是这次是灰蓝色。
“欢迎来到边界。”他说,声音平和,带着研究者的冷静,“这里研究‘界限’,以及如何安全地跨越它。”
实验室内部出人意料的洁净明亮,甚至有一种冷峻的美感。没有的血腥或混乱,只是高度秩序化。信本来做好会被细菌感染的准备了。看来他们的组织规模不小,甚至有资金支持。
一排排培养皿中的组织样本缓慢搏动;全息投影展示着复杂的神经突触连接图,其中一些连接闪烁着异常的色彩;透明隔离箱里,一些形态难以名状的小型生物安静地蜷缩或缓慢移动,它们有些像是多种器官或生物的粗暴拼合,却诡异地在存活。
塞尔温没有急于展示惊悚的东西。他像一个耐心的导师,从基础理论讲起:意识载体的可塑性,生命形式的频谱,所谓“畸变”不过是信息结构在不同物质基底上的重新映射。“痛苦来自于映射过程的不兼容,以及自我认知的抗拒。如果认知先于形态改变,痛苦可以降至最低,甚至转化为愉悦。”他语气温和。
信跟着他,记录数据,处理样本,学习操作那些精密的仪器。她学得很快,她不再感到恐惧,只有一种灼热的好奇。
或是狂热。
塞尔温也会和她闲聊,在休息的间隙。在信看来,他们认为这是必要的。
他们很懂得同理心。他会说起作为鼠时,对巨大而安静的信的感觉;说起融合初期无数声音在脑海里争吵的混乱;说起现在这种既非人也非鼠,却又同时又是两者的寂寞的结合。赛尔温露出忧郁的眼神,灰蓝色蒙住了一切。放在其他人身上,信会在心里嘲讽,但面对赛尔温她想去抚平他眼里的悲伤。
“我们是一个意识共同体,但也是孤独的。人类无法理解我们,其他生命形式也不能。我们渴望同类。”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信身上。
一个对视,能穿透所有人类社交的伪装,直达对方核心那片冰冷燃烧的荒原。
“你想我怎么做呢?”信笑着问。她并非一无所知。
实验室的地下一层,有个被戏称为“灵感”的小空间。那里有一台老式电磁炉,几个烧杯和玻棒被当作厨具使用。在严谨的实验场所,这种不伦不类的设置有种刻意的幽默感。
“今天和你一起调制‘蓝莓牛奶’进阶版。”塞尔温说。银白短发随着他的动作翘了起来。他围着一条格格不入的浅蓝色围裙,围裙上印着卡通老鼠图案,明显是网购的恶趣味商品。
信接过他递来的无菌乳胶手套,不是厨房用的。“用这个?”
“不觉得有趣吗?”塞尔温眨眨眼,那浅红色的虹膜在冷白灯光下像某种稀有矿石,“烹饪可以无比艰难的实验呢。”
蓝莓装在透明的培养皿里,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表皮覆盖着均匀的雾白色果粉。塞尔温没有用水冲洗,而是用无菌纱布轻轻拂拭。“水会带走风味,还有果皮上的酵母菌。自然发酵是风味的开端……别这样看着我们,我们也是紧急查询的。”信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跟随他的动作。
他将蓝莓倒入研钵,动作轻柔。研杵落下,旋转研磨。果皮破裂的声音很细微,紫色汁液渗出,与果肉混合成浓稠的浆体。
“温度和时间是好吃的关键。”塞尔温将研钵移到电磁炉上,调至最低档。
“你上一步也是这么说的……关键什么的,你的语癖吗?”信道。
“所有的步骤都很关键啊,虽然足够精确了,但偶然性总会带给我们惊喜。”赛尔温眼帘垂着,将手悬停在研钵上方,闭上眼睛。“大概五十七点三度。这是酶最活跃但维生素开始分解前的临界点。”
信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银白睫毛在热气中微微颤动。她忽然想,这具人类形态下,他是否还保留着鼠类对温度的敏锐感知?或者,那已经是某种全新的,超越物种的感官能力?他们的研究比她想象得更深,塞尔温果然是接近完美的。
蓝莓浆在低温下缓慢冒泡,颜色从鲜紫转为深绛。塞尔温加入一勺蜂蜜。“这是去年春天,他们追踪的一片特定野花田的产物。每一批蜜的风味分子谱都不同,这一支有紫云英和微量迷迭香的痕迹。”
当果酱熬到恰好的粘稠度时,他关火,将其倒入双层烧杯中冷却。接下来从一个恒温培养箱里取出的密封瓶。牛奶是温的,带着天然近乎甜润的乳香。塞尔温将冷却至室温的蓝莓酱沿着烧杯壁缓缓倒入,然后用一根长长的玻棒开始搅拌,让紫色的酱体像丝带般螺旋融入乳白。
“看这里。”他示意信靠近。
在烧杯的曲面玻璃上,牛奶与蓝莓的交界处并未立刻模糊。紫色像有生命的触须,缓缓伸展、分叉,在白色基质中画出短暂而复杂的树状图,然后才慢慢消散,融成均匀的淡紫色。
搅拌完成,液体呈现柔和的薰衣草色,表面浮着蓝莓皮碎屑形成的深色斑点,像星空。塞尔温将液体分装进两个透明的结晶玻璃杯。
“尝尝。”他递过来一杯,“超级进阶版。”
信接过,杯子温热。她先嗅了嗅,熟透蓝莓的甜郁与牛奶的醇厚交织,然后有股淡淡的酸味。她喝了一小口,口感比她预期的复杂。顺滑的乳脂感,接着蓝莓的果酸明亮地炸开,但很快被蜂蜜的圆润包裹。吞咽后,舌根留下隐约的矿物感。是水质?还是蓝莓种植土壤的痕迹?更奇妙的是,随着液体滑入食道,鼻腔后部竟然回升起一种类似雨后青草的清新香气。
“这是……”
“风味分子的 retro-nasal 释放。”塞尔温也喝了一口,“蜂蜜里的紫云英,牛奶脂肪携带的挥发性物质,还有蓝莓皮的单宁。它们在温度变化和时间延展中,分阶段呈现。”
“这只是一杯牛奶而已。”信皱着眉说。
他放下杯子,看着信。“别这么害怕,信。人类用‘好喝’或‘不好喝’来概括。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学会分辨每一层信息的来源:花田去年的日照时长,奶牛食用的牧草品种……所有这些,都在这一杯液体里。”
“这就是你们感知世界的方式?”她问。
“这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方式之一。”塞尔温用玻棒轻轻敲击烧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声,“被囚禁在单一形态里最可惜的,不是不能变成其他样子,而是感知的贫困。人类舌头只有几种受体,鼻子辨识的阈值粗糙得可怜,皮肤只能感受有限的温度和质地。”
他停顿,浅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似乎更深了些。
“融合会带来感官的扩展。然后你发现,世界变得如此——丰富。”
“所以你们想让我也看见。”她低声说,“水滴里的世界。”
“我们想让你有选择的权利。”塞尔温纠正道,“看见,然后决定是否要踏入。蓝莓牛奶只是……一扇很小的窗。”
信将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让那股复杂而温暖的甜流淌过喉咙。
“窗户太小了。”她说,放下杯子,直视他,“如果我想打开门呢?”
实验室的白噪音似乎在那一刻变调了。
塞尔温缓缓摘下手套。他的手指修长苍白,但信注意到,当他完全放松时,指尖会不自觉地微微内扣,像是鼠类前爪休息时的自然姿态。
“那么,”他说,声音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平筋,“我们想我们需要谈谈门的结构,钥匙的锻造,以及跨过门槛时……选择留下什么。”
他伸手,用指腹擦去信嘴角一点淡紫色的奶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但他们都知道,这是第一次。
他的指腹温度偏低,触感干燥,像是羽毛。
“这次我们可不是次优解了。”他的声音是暗夜,摄人心魂。
窗外的天色渐暗,实验室的自动照明逐一亮起。那杯蓝莓牛奶空了的杯子立在桌上,杯壁挂着渐层的淡紫色,像一抹被凝固的暮色。
公园的长椅被太阳照着也不暖和,但没有大碍。信看着蚂蚁队伍从脚边经过,伸出手指挡住其中一只的去路。蚂蚁慌乱地绕了几圈,最终从她手指边缘挤了过去,重新汇入队伍。没有其他蚂蚁为它停下,队伍继续前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后的阳光很好,孩子们在沙坑玩耍,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鸽子在脚边咕咕踱步,人群里漂浮着兽类的气息。信穿着便服,拿着采样箱,心情舒畅地四处闲逛。
她在湖边柳树下看到了洁英。
她穿着亚麻长裙,正在喂天鹅。她气质沉静,面容柔和。洁英转过头,对信微微一笑,眼神清澈得像秋日的湖水,但深处有种无法测度的深邃。
信退后一步。
“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洁英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好久不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