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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母无言 深海折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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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four
“逃离你的星球,逃离你的躯体。”
杰克的话让信产生了思考,尝试新的道路可能会让现有的生活产生裂隙,医生也劝说过尽量不要让大脑有负担,减少自毁倾向不一定要选择逃离躯体。
信找姐姐借了许多小说看,可是里面的情节好像不太适合她这个年龄。姐姐听到这个说法很生气,说:“你可以说它们幼稚,但不能质疑我的品味。”
信有些无奈,最终放弃了从姐姐那里汲取故事。图书馆的言情小说区弥漫着一种让她太阳穴发紧的甜腻气息,她转而抽走了几本流行天文著作。书页间广阔的虚无,比人际的纠葛更让她安心。她去图书馆也做不来专门来一趟就是为了看言情小说的。
也许,自己应该看电影来学习人与人如何连接,她模糊地想。印象中,小时候自己看过一个令她感到幸福的电影,但至今都不记得情节。
现在的电影五彩缤纷,可是一看到那些虚伪至极的笑脸,歌颂团结友爱淡化现实冷漠本质的清一色海报和简介,信有些排斥。
她摸了摸伤口,准备去找姐姐。
在灾变后只能找到这种电影了。如果是含有现实题材的电影,得列为禁片,但也不会严加管控,只是寻常网页和影像馆里找不到。她最擅长的,便是在实验室完成老师或同学的精确指令,没有创造新的进步,但这让她在大脑和身体后仍能拥有一个位置,而非流落街头——对此,她心存感激。
姐姐毕业后就一直在枚艾上班,偶尔会去舞蹈团里发展兴趣爱好。信刷了脸,上了楼,正要转过走廊口。
“兰,你为什么总是拉上你的妹妹来玩呀,感觉都不尽兴。”有人在说话。
信停住了脚步,感觉声音挺耳熟。
“她在附近上学,很方便来呀。”是姐姐的声音。
“呀,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有你的生活,又不是她妈妈,她也这么大了,不应该一直粘着你吧。”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她每次都太安静,看着我们,有点……渗人。”
“哈,你没开玩笑吧,我妹这么可爱,善解人意,冰雪聪明。她是天才,现在在学校可受欢迎了。她只是需要我。”姐姐说。
她们近了,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藏起来。因为平时真没听见她姐这么夸张地夸她。
“你就不觉得她累赘吗?你又不比她大多少,她自己没有朋友玩吗?”
信听出来了,好像是上次那个女孩。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和姐姐在同一个舞蹈团。
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听见碎片般的声音。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她在吃药,快好了。”姐姐说。
——
实验室里,水流声持续得太久。烧杯中的液体早已透明,漫出杯沿。
“信!”学长的喊声劈开她的呆愣,他冲过来拧紧阀门,看着一桌狼藉,眉头拧紧,“你在想什么?”
信缓缓转头,视线聚焦在他脸上,仿佛刚从深水浮起。“对不起。”她声音平稳,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我有些不舒服,我想我该吃药了。”
学长挥挥手,接管了残局。信又低声补了一句“抱歉”,退出那片弥漫着淡淡化学气味的空间。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她先是按住心口,随即手指下移至腹部旧伤,然后才接通。
“我是谢尔温。”电子变声器后的声音。
“嗯。”
“有兴趣来我们实验室吗?我给你开工资。”
“你们整理好了?”信走向人少的走廊尽头,“开多少?”
对面传来低笑,像老鼠窸窣:“你想要多少?”
“60亿。”信推开一间积灰的闲置教室,“什么货币都行。”
“不怕我们给你开低薪吗?那我们可不能辜负你,就按枚艾的货币吧,但需要时间准备。”
“开玩笑的。”她说,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
“是我们不太了解了。60亿,是现存人类总数,我的理解对吗?”那个声音似乎带上一丝真实的兴味。
“没事我挂了。”信的手指悬在红色按键上。
“等等。”背景杂音里,一个更清晰的人声切了进来,“今天有空的话我们去玩怎么样?”
“去哪里?”信起了一点兴趣。一只老鼠也会有娱乐活动吗?
“海洋馆如何?我会来接你。”
“行……等会儿请你喝蓝莓牛奶……补充钙。”信说,指尖在布满灰尘的讲台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
今天的实验需要请假了。因为出现了失误同学们也体谅她,没有人多说什么。
她将实验时穿的外衣放回储物柜,拿出单肩包。她在思考自己是否具有价值。虽然现在的日子很简单,但和姐姐待在一起是最大的收获。她们分离了许久,但在生病期间一直是姐姐照顾。姐姐教了她很多常识,告诉她现在才是正常的生活。
她不理解对姐姐的感觉,看不懂姐姐复杂的眼神,她只能思考另一件事。
原本的自己是怎样的人?她选择了什么道路?她也不理解人类吗?
校园的树木在正午的阳光下,银亮的光在叶面上跳跃,然后滑落。树影在地上晃动成一片晃荡的水洼,偶尔有路过的人踩碎一池光斑。楼房的低处扒着苔藓,沙石和遗留下的碎壳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信踩在有些开裂的人行道上,白天是如此漫长。
自己是平庸之辈,从前的自己是天才。姐姐不肯告诉她以前的事情,害怕自己想起来却总是夸赞她是天才。
她想起杰克让自己停下,是对从前的自己说的吧。可真的能停下吗?
绿灯亮了,风吹起行人们的衣襟。信的短发也向后乱转,那只总摆弄数据的手撩过耳边的头发。
如何停下,这具仍在规律跳动的心脏?她想起解剖时,凝视那些器官细微的搏动,一种荒诞的冲动曾掠过指尖。
她知道自己可能做到,荒谬地重组,让沉默者开口,让四肢缝合出微笑的弧度。
两种情感在她体内交织,一种是呼吸也能感受到的疲惫,另一种是永远潜伏在她灵魂里的想要理解一切的好奇。
她真的讨厌那些虚假的电影吗?
自己不是原来的自己,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感到疲惫也不能轻易死去,想要理解却瞻前顾后。
白色的衣衫在信的视线边缘出现,浅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谢尔温,你在透过我看谁?”信问。
浅色眼睛的主人笑了,带着温和的气息,他说:“我们在看你眼里的我们。我们一如既往地处在你的视线里。”
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很高兴你能来邀请我去玩。”信从包里把装着蓝莓牛奶的保温桶拿了出来,里面的冰块发出声响,信递给了他。
谢尔温接过,让信上了一辆银灰色的车。“看起来很新鲜,你是在实验室里做的吗?”
信愣了愣,道:“这是我买的。”
车向南驶去,逐渐远离城市的钢铁网格,道路的一侧是遗落的废墟,另一次是广阔无垠的海洋。银灰色的车像一尾敏捷的鱼,滑入一条不起眼的分岔路,最终停在一座低矮但
线条流畅的银白色建筑前。它不像海洋馆,更像某个低调的私人研究所或避难所入口。
“就是这里。”谢尔温说,声音是清晰的男声,与他浅红的眼眸一样,带着非人的洁净。
门前没有招牌,现在也没有游客。谢尔温在门前验证了瞳孔,厚重的银色门扉无声滑开,一股冰凉、咸腥与奇异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内部光线幽暗,仿佛先一步踏入了深海。
信跟着他走进去,随即屏住了呼吸。
没有拥挤的隧道。他们站在一个空旷得惊人的环形空间中央,头顶是高不可及的弧形穹顶。而四周,上下左右,全都是缓慢涌动的无边深蓝。光线不知从何处而来,微弱如月光穿透海面,照亮了水中悠游的巨影。
那不是普通的海洋生物。
发光的巨大水母像飘浮的星辰帝国,它们的触须流淌着银河般的光带。身体半透明,内脏隐隐发光的庞大鱼类在沉默地巡游,鳞片折射出金属与珍珠的光泽。更远处,有形态难以名状的生物,像是由液态水晶和柔软金属构成,变幻着几何形状。
这里没有嘈杂的解说,没有敲打玻璃的孩童,只有水流低沉的涌动声,和生物自身发出的在感知边缘的歌唱。
“这不是灾变前的海洋馆。”信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轻,含着颤抖的激动。
“当然不是。”谢尔温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仰望,“这里保存并培育了一些‘边缘’物种。有些是自然演化的意外,有些是早期实验的遗落之物。它们无法在外界存活,但在这里可以存在下去。”
“遗落之物……”信重复这个词,目光追随着一条似乎长着三对鳍、头部有复杂发光器的鱼。“好漂亮。”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触碰它们。
谢尔温侧头看她,浅红的眼睛在幽蓝光线下如同两簇冷火。“是啊。”
他们沿着环形空间边缘一条几乎隐形的悬浮步道缓缓行走。步道透明,仿佛踏在水面之上。一些好奇的小型发光生物会靠近,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用没有瞳孔的眼睛注视他们。
“你看待它们的方式是独一无二的。你会分析光线折射率,估算水体容积,推测生态循环系统,同时……你在感受它们的孤独,不是吗?”
信没有否认。她的确在那么做。一种分裂又统一的体验:理性在拆解这个空间的技术奥秘,内心却被这些美丽、怪异、被囚禁于此的生命所牵动。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旧伤处似乎在与这片深海寂静共鸣。
“我想要理解它们,”信说,目光仍追随着一条缓缓舒展又卷曲的触须,“我喜欢它们。”
“我们也是。它们不会试图说服你,不歌颂任何东西。它们只是存在着展示其存在本身的全部,包括扭曲,孤独和异常的美。”谢尔温停下脚步,指向下方深处。那里有一片巨大的珊瑚般的结构,但不是珊瑚,它似乎在缓慢搏动,内部有流光脉动,像一颗沉睡在海底的奇异的心脏。
“看那个。它是‘共栖星云’。它本身是一个生命体,也为数百种微生物和小型生物提供居所。它们彼此依存,也彼此限制,形成一个封闭的小世界。离开这个体系,任何一方都可能迅速死亡。”
信凝视着那搏动的“星云”,许久才说:“体系。人类也需要体系,这样才能延续。”
“或许。”谢尔温的声音近乎温柔,“但体系并非永恒不变。‘共栖星云’的脉冲周期,每十七年也会有一次微小的偏移。只是对于其中生命短暂的其他居住者来说,那近乎永恒。”
“月亮也在变小,变得致密,总有一天它会坠向地球,在我们面前破碎。”信说,“这也近乎永恒吗?”
“那就逃离吧。”谢尔温说,“这些美丽的生物都是他们实验的结果。说着违背生命权利和自然法则的是他们,做出这样行径的也是他们。说着打造诺亚方舟和避难所的是他们,摧毁那些的也是他们。既然反复无常,便不需要服从他们的体系。伦理道德是人类所要考虑的,跨过边界就会自由了。我们不会活得长久,只好投身我们的信仰。月亮的故事是注定结束的。”
“会有办法的。他们说会建一个有引力作用的月亮。”信说。
“你相信吗?”谢尔温问。
“我不知道。”信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其实我不在意这些,我也不学天文。我觉得逃避这个问题才是普通人会做的。”
“我明白了。”
他们走到环形空间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谢尔温打开它,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观察舱,只有两把椅子,面前是一整面墙的透明材质,外面是更加深邃无光的水域,只有偶尔几点诡谲的生物光掠过,瞬间照亮某些庞大而朦胧的轮廓,又迅速沉回黑暗。
这里很安静。
信在观察舱的椅子上坐下,冰凉的合成材料让她微微一颤。谢尔温在她身旁落座,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将那个银色保温桶递还过来,指尖与她的轻触,温度比人类略低一些。“牛奶很好喝,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清晰平稳,在密闭空间里带着轻微的回响。
信接过来,下意识地用双手环抱住它。桶壁残留的冰凉与内里冰融后的微弱暖意交织,透过掌心传来。她低下头,看着桶盖上映出的扭曲变形的幽蓝光影。
一张碟片被递到了她的眼前。外壳是朴素的深灰色,没有炫目的封面,边缘处印着一行小字,标明是上个世纪的科幻电影典藏版。这是礼物。
“谢谢。”信抬起头,接过碟片,指腹摩擦过略显粗糙的表面,“怎么会想要送这个?”
谢尔温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身,浅红色的眼眸在幽暗光线下像两盏温润的琉璃灯,专注地映出信的模样。“我们想让你开心些。”他说,语气听不出来情绪。
信迟疑地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没有不开心。”她陈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
“嗯。”谢尔温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现在的信就很好。”他的目光掠过她微微蹙起的眉间,语气舒缓得像在安抚一只警惕的小动物,“没有必要为想不起来的事烦恼。做信想做的事就行。”
信点了点头,动作有些缓慢。她眼里晃过明显的疑惑,像湖面被投石激起的涟漪,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许多问题堆积在舌尖。但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保温桶,将视线重新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水域,把所有的疑问压回了心底。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这一次却比之前更加松弛。深水中,一点诡谲的蓝绿色生物光倏地亮起,又迅速拖曳着光尾沉没,瞬间照亮了谢尔温线条干净的侧脸,和他始终平静望着信的目光。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打破了寂静,也自然地接续了之前关于海洋馆的话题:“你最喜欢哪一种海洋生物呢?”
“水母。”信这次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她的目光追随着观察窗外一只缓缓飘过的散发柔和黄光的小型水母,看着它伞盖的收缩与舒张,触须的悠然摆动,“它们很安静,也没有大脑,它们随波逐流。”
“我也喜欢。”谢尔温赞许般轻轻颔首,接着,他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稳,却似乎蕴含了不同,“那么,你现在最想理解什么呢?”
信转回头,目光落在谢尔温脸上。幽蓝的光在她眼底流动,让她惯常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神,此刻显得格外专注而直接。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犹豫,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你。”
那个音节轻轻落下,在安静的观察舱里显得格外分明。
谢尔温那双浅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惊讶,或许是愉悦,或许是一种深沉的满足如同水底暗流般从眼底飞快掠过。他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
这是信第一次感受到面前躯体存在灵魂这种东西。
他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变化安静得诡异。他脸颊的皮肤,仿佛水面漾开涟漪,细微的纯白色的绒毛从他皮肤下层钻出,迅速覆盖了脸颊,额头,下巴。这过程没有血腥,如同一次优雅的蜕变。他的面部轮廓在柔和地收窄,拉长,鼻梁的位置向前突出,人类的耳朵向头顶收缩,变形。
几秒钟内,一颗覆盖着洁白短毛、线条流畅的白鼠头颅,取代了谢尔温原本属于人类的面容。唯有那双眼睛,形状变得更为圆润,位于头部两侧,依然保持着浅红色,如同镶嵌在白玉上的红宝石,在幽暗的蓝光中闪烁着温和而奇异的光泽。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个形态与先前并无不同,依然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平和地回视着信,等待她的反应。
深海在窗外无声涌动,光怪陆离的生物偶尔掠过,将这个狭小空间和其中超现实的静谧一幕,映照得如同一个沉在时间之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