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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常的裂隙 ...

  •   part four
      “最深夜,允许星光的闯入;透明墙,捆绑已现的平凡。”

      信从未想过她需要模仿过去的生活轨迹,她如同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这是她最惬意的姿态了。
      灵魂游离在身体之外,在幽寂的世界中飘舞,被隔绝在幕布中,此间只有她一人。
      好寂寞啊。
      有一个选择。
      赛尔温,智慧的非人生物啊,告诉我你们的秘密吧。

      像往常一样上课,记录数据,在食堂咀嚼饭菜,对姐姐偶尔的关心报以回应。表面上的面具一定完美无缺吧,她比过去更能轻易的达到那种“活着”的状态。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螺丝已经松脱,内部传来不祥的杂音。
      过载的感官,深夜无端的惊醒,以及对人群骤然加深的疏离与……轻蔑,像皮肤下的暗疹,在平静的表皮下悄悄蔓生。
      但有一种感觉,仿佛这样的自己才是回到正轨。
      不锈钢餐盘泛着银色的金属冷光,堆叠在一起的菜叶泡在充满油渍的汤里,毫无精神地粘在盘壁上。红色的瘦肉挂着带皮的肥肉,与其他的瘦肉挤在一起,挤着,挤压着,到胃里也会搅在一起,全部成为一滩烂泥。
      自己的嘴巴会带着油光吗,然后像常人那样饭后掏出纸巾擦一擦,审视纸巾上的油渍,折叠再擦,折叠,折叠。
      滴滴——
      姐姐的短信,是聚会邀请,语气不容拒绝:“几个老朋友,还有我们公司的新人,就你们学校后门烧烤摊,然后他们说想去探险。你必须来,总闷着会发芽的。医生总说要多多交流不是?”
      “OK”未经思考就发出去了,像要证明什么。
      信盯着屏幕上的“探险”二字,眼眶里的眼球没有转动。没关系的,信是想要去的,信是可以去的。
      拒绝需要理由,而编造理由让她疲惫,常常拒绝说不定会被归为异类。或许,在人群中,在“熟悉的”“平庸的”喧闹里,她能重新回归自己,证明自己仍能自由地,自由地处在人群里。
      或是反向。
      火燃起来了。
      夜晚的烧烤摊烟火缭绕,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混合着啤酒沫的微酸,年轻的□□散发出毫无心事的蓬勃热气。信坐在角落,炭火的红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姐姐和她的朋友们大声谈笑,交换着八卦、实习烦恼、暧昧玩笑。话语像密集的雨点砸过来,信试图接住,却总是慢半拍,但还是什么都可以聊两句。她的笑容挂在脸上,肌肉有些僵硬,但无伤大雅,像往常一样。
      还是观察吧,像往常一样。
      她观察他们。观察他们吞咽食物时滚动的喉结,大笑时露出的牙龈,交谈时飞舞的手势。这些动态,这些鲜活的,属于人类的细节,此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看见他们的欲望,浅薄而直接;看见他们的焦虑,被琐事放大;看见他们努力构建意义,如同用沙砾堆砌城堡。一种冰冷客观的轻蔑,从心底最暗的角落浮起。他们如此吵闹,如此易碎。和她不一样。和他也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又产生那种诡异的情绪。她猛地灌下半杯冰啤酒,冰冷的液体划过食道,舌头感觉酸涩,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诡异的火苗。也许她该吃药了。
      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近乎正圆,低低悬在城市污浊的天幕上,黄澄澄的,像一枚巨大的不够新鲜的蛋黄,将油腻的光涂抹在油腻的街道,油腻的餐桌和每一张泛着油光的年轻脸庞上。有人起哄,说要玩点刺激的。学校后山再往里,有一片待拆的旧厂区,几栋废楼,据说“有东西”。探险的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
      信感觉不妙。但姐姐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眼睛在月光和霓虹下闪着兴奋的光:“走嘛,信!你以前不是也喜欢找这种地方玩?就当陪我。”信总是无法拒绝对她热情的姐姐。
      废厂区比想象中更荒败。锈蚀的铁门半倒,杂草蔓过膝盖,破碎的玻璃窗像黑洞洞的嘴。几栋方正的混凝土楼房沉默地矗立着,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砖,涂鸦覆盖着更早的涂鸦,最终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气味。
      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晃动着,惊起暗处窸窣的逃窜声,大概是野猫或老鼠。队伍里有人故意发出怪叫,引来一片夹杂着恐惧和兴奋的笑骂。信走在最后,手电握在手里,光柱垂向地面,只照亮自己前方一小圈破碎的水泥地和顽强钻出的杂草。其他人的谈笑声在前方摇晃,变得遥远,被巨大空洞的建筑物回声扭曲。
      月光从没有窗框的洞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锐利的光斑,与手电光柱交织,切割出明暗悬殊的怪异空间。信走过一个空旷的车间,高耸的屋顶垂下断裂的缆线,像巨型海洋生物死去的触须。她的脚步激起回声,嗒,嗒,嗒,不紧不慢,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看不见的维度与她同行。
      她看见了珠子。
      在车间角落,在一堆潮湿看不出原材料的废弃物阴影里。起手电光扫过时起了一点朦胧的反光。她停下脚步,将光柱移回去。
      它们半埋在污秽中,每一颗都有孩童手掌大小,形状并不完全规则,近似浑圆。表面似乎并不光滑,覆盖着某种黯淡类似石膏或粗陶的材质,但在手电直射下,某些角度会泛起一种极其晦暗的油脂般的光泽,像陈年的骨质或角质。颜色是污浊的灰白,夹杂着土黄和褐色的污渍。
      信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了照。离得近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入鼻腔,沉重,腻色,像封存许久的药草混合了极淡的腥气。她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最近的一颗。
      冰凉。坚硬。但触感并非石头或陶瓷的纯粹坚硬,底下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弹性。或者是她的错觉。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她耳中似乎嗡了一声,非常短暂,像一根绷紧的金属丝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震。眼前也有瞬间的晕眩,车间倾斜了一下,那些垂落的缆线仿佛活了,轻轻摇曳。
      “喂!信!发现什么了?”前面有人喊。
      几个同伴围拢过来,手电光杂乱地打在那些珠子上。
      “哇,这什么?旧轴承?这么大?”一个男生用脚拨弄了一下。
      “不像金属啊……这质地好怪。”
      “密珠。”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是队伍里一个平时话不多,喜欢研究神秘学的学长。他蹲下来,不顾污秽,捡起一颗,凑到眼前仔细看着,又用手指抹去表面一点浮灰,露出底下更致密、颜色也更暗沉一些的材质。“我看过一些书……说有些地方,古老的仪式或者禁忌的实验中,会用到这种东西。这不是天然的,是做出来的。材料据说是混合了骨粉,特制的黏土,还有别的东西。用来储存或者说‘禁锢’一些非物质的‘痕迹’。”
      “痕迹?什么痕迹?”姐姐好奇地问。
      “谁知道。”学长把珠子放回原处,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却让周围温度似乎降了几度。“记忆?智慧?或者更说不清的东西。这只是传说。不过在这里出现一堆有点邪门。”他看了看四周黑暗的车间,“这厂子以前是干什么的?有人知道吗?”
      没人回答。一阵风吹过没有玻璃的窗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云朵移动,几束月光浮出,照亮那堆珠子,它们静静地躺在光影交界处,黯淡无光,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感觉。
      信盯着它们。在手电和月光的光线下,那些珠子表面的黯淡材质似乎起了变化。趋近风干硬化了的生物组织。灰白的底色上,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毛细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她甚至觉得,那些纹路在极其缓慢地搏动。像沉睡的眼球。
      不,不是眼球。是卵。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她。冰冷,黏腻,充满非人生命力的东西,被包裹在这些坚硬的,污秽的,可耻的外壳里。等待着。
      她胃里一阵翻搅。耳边似乎恰时响起了细微到连绵不绝的窸窣声。外界……不,从她颅骨内部传来。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是鼠群在废弃管道里奔跑。是雪花落在冻土上。像是……融合时意识被撕扯又重组的杂音。
      “ 是站在温热的人潮里。”
      声音,幻听吗?信的瞳孔无力地被扩大。
      “人群的温暖在于呼吸的共振,眼神,无意间契合你心境的话,一次善意让步,都像寒夜里的烛火,确定着岛屿。那种体温般的热度,让你确信自己是人类图谱中的一个坐标,被联结,被需要,被理解。
      你明白吗?听起来不错对吧?
      想象它是黏腻的。你习惯这么想,这很顺利。
      人群有它的重量与惯性,有未经筛选的杂音和期待。过近的距离里,私人领域的边界开始模糊,他人的情绪、评判、需求像潮气般渗透进来。你感到自己的独特性正在被热浪融化,精神的孔隙被尘埃堵塞。你内心秩序的分明、思想的独立、情感的清透受到了温柔的威胁。
      于是你成为了一种矛盾的存在。一只渴望归航却警惕岸边的船。你在人群中汲取温度,又在心里修筑透明的墙。你在欢笑共鸣的间隙突然静默,用抽离来擦拭自我。你发展出一种节律:靠近,然后退回自己的空间完成过滤。
      但你不必这么做?接受它。
      接受融合。
      ……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他们是你最亲近的同类啊。”
      沙沙——
      “走吧,这儿怪瘆人的。”姐姐拉了拉她的胳膊。
      信猛地回过神。手电光柱晃动,那些珠子又恢复了之前粗陶般的黯淡模样,刚才看到的纹路与搏动,仿佛只是光影和她幻觉的合谋。
      队伍继续向前,话题很快转向了别的吓人传说。但信落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移开,那堆珠子重新沉入完全的阴影,看不见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但在幻觉残留的指尖触感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珠子冰冷却有弹性的诡异触觉,以及塞尔温的皮毛,在火焰与月光下,曾经无比接近的距离。
      月亮升得更高了,圆得毫无缺陷,透过工厂破碎的穹顶,冷冷地凝视着下方蝼蚁般移动的年轻生命。
      月亮是卵,它想孵化。
      信思考了一会儿,加快脚步,追上前面那片嘈杂而脆弱的人声与光亮。
      那次探险后的几天,信的失眠和异样感达到了新的峰值。夜里,她不仅梦见啮齿类动物啃噬的声音,有时还会梦见自己站在那座雪原的桥上,但桥下流淌的不是河,而是无数缓慢滚动的,表面浮现暗红纹路的密珠。她在梦中凝视它们,心中充满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的好奇。
      白天也愈发沉重。课堂上,她看着讲台上教授翕动的嘴唇,听着周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却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在玻璃另一侧,与她无关。食堂里人群的咀嚼声,谈笑声,在她被强化的听觉里被分解成令人不适的,湿漉漉的杂音。她甚至开始反感触碰。电梯按钮,门把手,他人无意中递来的物品,都让她指尖发麻,仿佛上面沾着看不见的属于人的黏腻信息。
      姐姐看出她的不对劲,果断塞给她一张名片,是学校心理咨询中心一位医生的联系方式,听说是新来的专家。“去聊聊吧,信。就当是做个检查。你最近看起来很不对劲啊。黑眼圈这么重,还把在实验室那一套……你也不像是会有洁癖的人啊。如果不行,还是去医院吧,啊,之前医生也说你要放松心情,又没认真吃药吗?”
      “没。”信在姐姐的攻势下低声说了句,又想起这样会有歧义,“我有吃药,不去医院。”
      “有吃?要坚持吃啊。”姐姐叹了口气,“这么大人了,别让人担心啊。”
      信捏着那张硬挺的纸片,边缘硌着指腹。她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但并非医生所能理解的问题。可或许在某个专业且中立的第三方那里,她能尝试描述这片困惑,哪怕只能说出最表层的一星半点。所以还是预约了。
      滴滴滴,电话响了。陌生号码。信接了。
      “信。下午有空吗?”是赛尔温吧,尽管声音总是不一样。这次的声音年轻,发声方式也有所不同。但咬字的节奏是一样的。
      “怎么了?”信歪着头,将耳朵贴在手机的扬声器处。
      “来这帮记下实验数据怎么样?或是你想喝点蓝莓牛奶?你知道吗,我们刚调制出一种看起来像土豆泥一样的果酱。”那头传来声音。
      “听起来很令人心动,但我下午有事。”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什么事呢?”对面温柔的调子没变。
      “看心理医生……其实没什么大碍,我姐姐有些担心我罢了。”信说。
      “好哦,你有个好姐姐,看心理医生也不是一种负担,你别害怕。”
      信不由地笑了起来,说:“我怎么会害怕,只希望诊费不要让我害怕。”
      “信不用担心,上次说来我们的实验室的事你想好了吗?我们会给你开高薪的。”
      “让我再考虑一下吧。谢谢你。”
      咨询室在行政楼一个安静的角落。米色的墙壁,原木色的矮几,两盆绿萝,一张看起来柔软但坐下去会微微下陷的布艺沙发。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一切都试图营造一种温暖,安全,易于倾诉的氛围。这太狡猾了,像催促人打开心门的陷阱。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试图掩盖消毒水的痕迹,却混合出一种更不自然的甜腻。
      医生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声音平稳。“请坐。不用紧张,这里只是随便聊聊。你可以叫我秦。”
      信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试图组织语言,描述那种隔阂感,那种对人群声音和气味的生理性不适,那些过于清晰的梦境和幻觉。但话语出口,却变得干瘪零碎,像脱水的标本。
      “近日总觉得声音过于吵闹。”她说出第一句话。
      “不是声音大,是……太清晰了,分得太开,每一种声音,气味,都像单独冲过来。很累。令人疲惫。”
      “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看得见,但摸不着,也……不想触碰。”
      “晚上睡不好。会听到一些声音。像很多小东西在动。咀嚼声很明显。”
      “有时候,觉得他们……所有人,很……麻烦。”她谨慎地挑选着词汇,咽下了“轻蔑”这个词。
      医生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她问了一些关于学业压力、家庭关系、童年经历的问题。信回答着,知道这些答案与核心的病灶相去甚远。医生的话语温和而富有逻辑,试图将她零散的感受归纳为“社交焦虑”、“感知过敏”、“可能伴随轻度解离”,建议她进行一些放松训练,调整作息,或许可以尝试少量药物辅助睡眠。
      这些建议合理规范,属于人类世界处理同类问题的标准流程。信感到一些无趣,她觉得可以直接跳到最后一步。医生的话语,就像试图用一把塑料尺,去丈量一片不断扭曲变形的非欧几里得空间。她们使用的不是同一种度量衡。
      人与人之间不会相互理解,人与人之间不会相互接纳。同类只看了你的人类形态,疲惫地不禁思考地望着你的皮囊。因为有大脑这个器官,她也仅仅是捧着你的大脑而已。同理心有,但此时没什么作用。“尽管身体相互依傍却并不在一起,既不能了解别人,也不能为别人所了解,我们好像住在异国的人。”
      谈话接近尾声,阳光移动,百叶窗的条纹影子爬到了医生的笔记本上。医生合上本子,微笑道:“听起来你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但这些都是可以调整的。我们慢慢来。下次可以谈谈,你内心深处,对连接的渴望和恐惧……”
      就在这一刻,或许是阳光的角度,或许是医生那完全基于人类同理心,试图“理解”她的姿态,触动了信某根紧绷的弦。那根弦连接着她体内自雪原归来后便悄然滋长的非人部分。一种混合了疲惫、烦躁与冰冷决绝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抬起眼,看向医生温和的脸,打断了对方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陈述语气:
      “我不想待在人群里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最准确的表达,然后,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徘徊已久却从未形诸于口的话,“这么说也许有些傲慢或者幼稚,换一个说法吧:如果不行的话,就不要成为人类好了。总会有办法的。”
      咨询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都似乎停滞了。百叶窗的光影定格。
      医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温和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审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后仰,这是面对超出常规认知范畴的言语时,本能的心理防御姿态。她迅速调整表情,试图用更专业的语气回应:“我理解你可能感到非常孤独和疏离,这种想法有时是极端情绪下的……”
      但信已经听不进去了。医生后续说了什么,变得模糊遥远。她看着医生眼中那瞬间的惊愕,看着那试图重新用人类框架去收纳她这句话的努力,心中那片冰冷的烦躁再次弥漫开来。
      她明白了。这里没有答案。秦只能定义人类的存在,她在劝说她与人群和解,与自己和解。但不够,这不稳定,不安全,不持续,她没有能力,她只是普通人,只能做平庸的思考。她只明白在黏腻的人潮中纠缠,去连接并控制连接的距离对她来说太难了。
      换一种形态吧,就算进入无机质的世界。
      她不再解释,也不再倾听。只是安静地坐着,直到咨询时间结束,礼貌地起身离开。
      走出那栋楼,午后的阳光刺眼。校园里人来人往,充满生机。信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就不要成为人类好了。”
      那句话悬浮在空气中,像一颗她自己吐出却再也无法咽回的冰冷珠子。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念头,而是一个清晰的被付诸言语的选项。可怕的是,说出它之后,她并未感到恐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长久以来强迫自己背负的重担,必须成为合格人类的重担。
      结束作为人的痛苦。
      月亮尚未升起,但信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白昼的另一面,圆满,沉默,照耀着那些徘徊在边界、不知归属何处的存在。
      她走下台阶,汇入人流,步伐与周围人并无二致。但她的影子,在下午斜阳的照射下,拖得长长的,边缘似乎比往常更加模糊,更加幽深,仿佛随时准备挣脱地面的束缚,融入另一种形态的黑暗。
      “赛尔温,你会帮我打开那扇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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