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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终桥寒 ...

  •   part three
      “冰冷的桥,桥的对岸是忧郁的故乡。”
      晨雾像灰色的裹尸布,缠绕着铁索与石墩。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呻吟,每一道裂缝里都渗着昨夜的露水,冰冷如遗忘的吻。你踏上它,不是因为向往对岸,而是因为身后的路已溶解在更深的雾里。河的呜咽从桥下传来,分不清是水声,还是这座桥本身的叹息。风穿过空旷的桥面,不喜吹拂,轻轻划过,像无形之物的指尖,试探着你的体温。
      ——
      废弃加油站像一具生锈的骨骼,剪影贴在铅灰色天幕上。一辆白色轿车引擎盖下冒出最后一丝白烟,熄火。
      信沾着油污和干涸血迹的手,轻轻按在毫无反应的方向盘上。手指微微颤抖。
      透过布满蛛网裂痕的前挡风玻璃,看向公路尽头,一辆重型卡车的尾灯像两颗逐渐湮灭的红色火星。
      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车辆彻底冷却的“咔嗒”声。一片死寂中,细微的“窸窣”声。
      口袋布料下,极其轻微的起伏,一双浅红色的眼睛随着脑袋探出 ,信对着它说:“鼠,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它说它叫谢尔温·达里耶维奇·米希克诺夫。这是它自己抽取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温诺什卡。”它说。
      ——
      因为信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一个乘务员十分热心指引她到座位上,并给信一个乘机礼品。她也没有推辞,腼腆地道谢。
      飞机引擎的嗡鸣是一种白色背景噪音,它持续着,适合用来抹去思绪。信靠在舷窗上,下方是切割整齐的云层和墨蓝色的太平洋,巨大,因为巨大而模糊。她随身携带的背包侧袋里,有只白鼠安静地蜷着,像一团没有生命的毛绒填充物。
      “小家伙,瞧瞧你瘦弱的身体,要是待在下水道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你们长得差不多 。不,在我们看来是这样,没有能力可分辨不出。你若是仓鼠,说不定更快乐。宠物总是更独立些。”信靠窗的侧脸映在小窗玻璃上,与窗外渐渐无垠的黑暗以及机翼上稳定闪烁的红色航行灯重叠。
      “之前有同学的花枝鼠产崽了,她说多了要送人,我问能不能要一对,可惜她也只是说说,那些鼠最终送给她家亲戚的小孩了。”玻璃上映出眼睛,瞳孔里倒映着云海之下遥远城市稀疏如同电路板般的光点,冰冷,陌生。“我还以为会像电影里那样被鼠咬一口就变成……啮齿侠。真酷。”
      “你呢,不管怎么样,就是人造物,你就算具有人类的形态也不意味着你能轻松过日子了。他们对同类都不会产生完全的认可。”机翼割破厚重云层,月光在铝制表面流动如水银。信佯装听到什么,自顾自说话。
      “有人类形态的不一定是人类,老师曾对我们说过这句话……他应该是看到了那些违反人伦的新闻吧。”引擎恒定的低沉轰鸣,偶尔的气流颠簸声。一切人间声响被过滤,只剩一种悬浮的真空感。信的脸疲惫却异常平静。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与窗外虚无的流云平行移动。“同理心是特别的……但正常的情感和思维也不一定能轻易获得……”
      “宇宙是广阔的,但只有蓝星是我们的家。如果将它比喻成母亲,那是多么扭曲的爱。我们幸运而脆弱。它予我们生命,予我们呼吸的权利,但我们的载体不允许我们逃离。”
      “我们的文明是弱小的。所以我将逃离看作一个生物难题,你觉得呢?”
      白鼠没有回应。天上的卫星比星星还亮。地球会有小行星带,或许会有新的月亮。
      他们会逃离家吗?
      “哈哈,开玩笑的。大家要团结地保护母亲才行。现在每天学长的分配给我的任务就够我烦了。”信戳了戳小白鼠,感觉软软的。
      降落的地点是米瑞国东海岸一座疏离的城市。现代简约风格的建筑像冰冷的几何体堆叠,通体玻璃幕墙,反射着同样缺乏温度的阳光。
      信按照记忆中的一个模糊地址找到这里。提交信息的过程异常顺利,仿佛她的到来早已被录入某个系统。一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如AI的女士引导她进入一部无声下降的电梯。
      她介绍这里是由地下避难所改造而来的,可以防洪,防震,防寒,防流星。听起来是这么回事,但信最多相信一半。
      出乎意料的是,地下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实验室或安全屋,而是一个巨大并且挑高的开放空间,暖橘色的光线从隐藏式灯带中漫射出来,温暖地笼罩着一切。原木色的书架高至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语言的旧书;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角落里有壁炉,或许是电子的,模拟着火焰跳动的样子。空气中飘着旧纸张和咖啡豆混合的温暖气味。
      这是一个精心打造的用于躲避与休整的房子。信被分配了一个小隔间,有柔软的床和独立的卫浴。
      暖橘色调的空间,柔和无菌,像一个巨大的培养皿。信蜷在角落的软垫上,像被浸泡在琥珀里的昆虫。
      白鼠在沙色地毯上缓慢爬行,嗅探。它停在一小滩水渍前,低头饮水。深红色眼睛在暖光下如两粒磨光的红宝石,映不出任何情感或智慧,只有最基本的生物反射。
      信的手指悬停在白鼠上方。她低声自语,声音微弱,像带混响,白鼠继续梳理胡须。她将脸埋入掌心。
      “这里真好啊,可惜在地下……”
      这字句从信的唇间滑落,轻得像一声叹息,在这个消音的温暖空间里没有留下痕迹。
      她拆开桌子上的黏土玩具包装,两块黏土被她用双手混在在一起,不同的颜色随着动作相互的缠绕,变成球,变成饼,捏出各种形状。她又抓起一块,黏土变得更大。同样的操作,只是颜色变得更浑浊。
      她捏出一个小人。说实话,她对做手工不是很擅长,审美上也没什么天赋,但她还是感叹一句:“真丑。”还好有模具,她用将手中这块黏土均匀地摁进去。
      做出来几个大差不差,但细微上还是不够一样的小水果。反复调整过后,黏土也变得不是很粘了。
      她在思考一件事情,要不要加点水让它变得不要那么干。
      还是算了,水量也需要精准把控啊。
      挫败的信挂着椅子上,看见桌上的剩下的黏土也不是很想玩了。
      通风系统几乎听不见的白噪音,水滴落入玻璃皿的清脆“叮”声,信最终归于一片沉默,陷入记忆的雾里。她摸了摸脑袋上恢复原状的伤口,抚了抚自己的短发,呆愣了片刻,还是慢慢爬起来。
      她将黏土全部倒进垃圾桶,以抹平突如其来的厌恶情绪。收拾包装时,瞄了眼天花板上闪烁的红点。
      在这里,时间变得粘稠。她将白鼠放在铺着绒布的小桌上,面对它坐下,如同进行一次告解。她说了逃亡路上的见闻,说了自己的困惑,说了那个关于月亮的梦。白鼠用那双红色的玻璃珠般的眼睛看着她,偶尔抽动一下粉色的鼻尖,然后继续蜷缩。
      信皱着眉思考再说些什么,但想想还是算了。她从桌子里拿出一张纸,钢笔有墨,写下:
      “一种深切的疲惫,混合着逃亡的荒谬感,淹没了我。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护送了一件‘物品’跨越了半个地球。表演该结束了,至少是对我自己的表演。我不该再参与进来了。”
      隔着玻璃隔断,信静静坐在椅子里,头微微后仰,闭上眼睛。桌面上,那团白色的身影静止如一块小小的石膏模型。暖橘色的光晕笼罩着这一人一鼠,画面安静。人动了,将一支药水打进鼠体内。
      差不多了。
      她不再与它沟通。喂食,换水,完成最低限度的例行公事。更多时候,她放任它在有限的区域内活动,或者干脆不管。它就像房间里一件会移动的无关紧要的摆设。她开始阅读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用简单的语言描述复杂道理的哲学和天文著作,少部分是关于基因编程。每一字都认识,但她读不进去。
      受姐姐的影响,她试着挑了本言情小说,叫《我的恋人在异地》。名字听起来没有新意,故事一开始也是。
      讲述了主角男友因工作调动被迫与主角分离,他去管理一片地区,好在他们可以用短信联系。和处在热恋期的情侣们一样,他们恨不得每天聊天。而男友似乎与她心有灵犀,也开始可以送她想要和比以往更贵重的礼物。主角只认为是男友的工作福利。但渐渐的她发现男友有些奇怪,她要求打电话或者视频男友总要推脱一番,并且视频中见到的男友表情也不自然。最重要的是,他的短信渐渐减少甚至变得敷衍,要很久才回复一条。她怀疑异地恋导致男友劈腿,想去男友那质问,但规则上不许。最终连电话不会接了,只有男友的短信发来,显示的是奇怪数字组合。
      主角渐渐放弃这段感情,然后【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抬头望天,那些星辰出现了那对奇怪的数字符号。尽管天空上没有他的脸,没有任何人类特征,但我知道,他成了蛋壳,他在呼吸,他是在管理这里的世界。他异变成了另一个物种,甚至是世界的主人,或者是农场主,与人类的恋情不复存在。我也释然了。】
      信看完了这本书,放回了书架。她真是被书的题目欺骗了,但她也是认可这段感情没有结果的。男主人公应该在一开始就告诉女主角真相,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情况下至少不要欺骗她。但或许这是他渐渐无法理解的事。
      一个糟心但谈不上讨厌的故事。她怀疑这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了,也不想再翻开第二本所谓的言情小说了。
      等待,成了她唯一可做也是她要做的事,尽管她不知在等什么。
      直到门铃被敲响。
      真实,手指骨节叩击木质,发出声响,笃,笃,笃,像富有耐心,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有一种老派的威胁意味。
      信的心脏猛地收紧,那种诡异的情绪又上涌,她没有动,希望门外的人认为这里无人。叩击声停了。几秒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透过门板,有些发闷,但语调轻松得近乎无礼,带着明显的西部口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甜心。开门吧,我们得谈谈那只‘特别的小宠物’。或者,你更喜欢我联系这栋楼非常好奇你身份的管理员?还是请你享受健康的作息?嘿,我没有威胁你。”
      信的手紧紧攥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看了一眼桌上毫无反应的白鼠,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门开一线,首先入画的是一双沾着泥雪还磨损的牛仔靴,然后是笔直的牛仔裤腿。
      打开,门外站着的男人,与这暖橘色的现代避难所格格不入,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突然闯入莫兰迪色调的世界。
      他肩宽腿长,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磨损但保养得当的棕褐色皮夹克,里头是格子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塞进牛仔靴里。一头金色的短发像收割后的麦茬,碧蓝的眼睛如同米瑞西部晴朗的秋日天空,此刻正带着几分戏谑打量着她。他手里转动着一顶宽檐牛仔帽,整个人散发着阳光、尘土和野性?
      他随意捋了捋头发,笑容带着晒过太多太阳的皱褶和一种审视猎物的兴味。
      他咧着嘴,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牙齿很白,“嘿,叫我杰克。看来你就是那位带着实验体的观察员啊,久仰久仰。唉,你说好好的,干嘛又和融合实验牵扯在一起,快快交给我们啦。”
      信警惕沉默的脸与杰克坦然微笑的脸在鼠的眼珠表面交替出现,暖光与门外走廊的冷光在他身上划出分界线。他是山狮还是赤狐?
      他没有强行进入,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别想了,我是人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我们得换个更‘安全’的地方聊聊。当然,包括你的小旅伴。啊,这不说它才是次要的。”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白鼠,意有所指。
      信没有选择。她沉默地收拾了寥寥几件物品,将依旧麻木的白鼠放入背包侧袋。
      杰克笑:“旅途愉快?”
      他领着她穿过温暖的书海,回到那部冰冷的电梯。但他没有按向上,而是掏出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插入电梯控制面板下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锁孔,轻轻一拧。
      信有些惊讶他们和这儿也有关。
      杰克吹了一声口哨,“嘿,亲爱的,我们以为你想将它送回来才等在那儿呢。这挺隐蔽的,不是吗?”
      电梯发出一声与现代化设施不符的齿轮咬合声,然后开始横向移动。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电梯竟像旧式矿车一样,在隐藏的轨道上平滑运行。封闭构图内暗红木壁,黄铜扶手,栅栏门外是飞速掠过的模糊的光影漩涡。
      牛仔男手指上有老茧,摩挲着黄铜指南针的玻璃表面。指针不稳定地微微颤动。
      信紧贴轿厢另一侧,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鞋尖。牛仔男斜靠着,目光没落在她身上,只是望着天花板。
      电梯缆绳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光影掠过时带起不真实的“咻咻”声。门再次打开时,外面是一个小型月台,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拱顶很低,点着老式的煤气灯,也许是仿制品,光线昏黄摇曳。
      一辆深色涂装的古董火车静卧在铁轨上,蒸汽机车的车头正发蓄势待发的嘶嘶声。
      “欢迎搭乘‘北方快线’,私人专列。”杰克轻松地说,率先跳上了车厢踏板。
      昏暗的地下月台,蒸汽缭绕,深色的复古列车如同沉睡的蠕虫。渺小的人影踏上踏板,融入车厢门框的暖光中。
      火车行驶了很久,窗外景色飞掠,都市退去,平原展开,地平线低垂。信的脸映在玻璃上,与飞驰的荒凉景致重叠、剥离、再重叠。
      杰克在舒适但装饰老旧的车厢里,终于说了一些事。他的话语零碎,像故意拼不完整的拼图。很明显,他不是做研究工作的,讲的是大白话,而且对提起这些事好像没什么热情,像只是完成任务。有一个“观测站”,提到“边界的不稳定”,“某些融合体对融合的狂热”,“生物进化的希望”,“陨石的占有”。
      他透露的信息,与谢尔温不太相同,似乎是用语习惯不一样,她需要动起脑子去理解。他强调,信携带的“钥匙”必须去往一个特定的“锚点”,才能“平息一些麻烦”,或者“打开一些可能”。信敷衍地应着。
      “那地方,在另一边。”杰克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逐渐被积雪覆盖的针叶林,“一个不太欢迎陌生人的地方。当然,他们的团结保护过他们。但有些僵化了。”杰克的声音在谈起那一边时变得有些不一样。
      “不过是被牧羊犬赶在一起的羊,牧羊犬老了,羊就走歪了。”信说。
      “羊是无罪的。”杰克说。
      “那也是平庸之恶。你为虎作伥还不……”信对着杰克说。一路上杰克态度还行让信直接不客气。
      “你怎么知道我没做出点什么?绑你也不是我的意思,上级说要安全地……你个人质哪那么多废话。”杰克及时插嘴又在察觉要被抓住把柄时住嘴。
      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逐渐融入渡轮引擎的闷响和海浪拍打船体的轰鸣,被呼啸的风声覆盖。
      他们在一个荒凉的小站换乘了汽车,取了些应急装备,又在一条封冻大河的渡口换乘了破旧的柴油动力渡轮。
      渡轮破开碎冰的河面,信靠在潮湿的栏杆上,海风猛烈撕扯她的头发和外套。牛仔男在不远处抽雪茄,烟头的红点在灰蓝色雾气中明灭,他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总是会寻找熟悉的地方,看看那些熟悉的印记。新的领域总让我们紧绷着去试探。别想些不着边际的事了,人总是不能脱离人的,否则会冻死的。”
      “ 只要变得不会冻死不就行了。长出保暖的皮毛。”信随口说着。
      “别太傲慢了,小姑娘。”杰克说,“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你天天搞那些研究,掌握关键的编码,但你不会想进入非人的世界的,没有人拥有这种勇气。你可以换一种方式。”
      “那些非人的东西是没有人性的,就算模仿的再像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本质。”
      “你是人类主义者吗?你不会赞同和人类永远融合在一起吧。”信用嘲讽的语气说,将手拿出棉袄外套搓了搓,再放回口袋里,口袋里并不暖和,信再次把手拿出来搓了搓,哈了口气。
      “我就是要制止这种事发生的……没有人伦的话,他们总有一天会这样做的。”杰克说着,看向被放进恒温箱的鼠。
      信看向杰克,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是为了人类吗?”信问。
      “他们都是为了人类而诞生的,包括‘观测站’还有……”杰克说,“但你谁也不能加入,记住。这是为你好。看在,你姐姐的份上,你需要停下。”
      海水是深铁灰色,泡沫浑浊。信的手握着栏杆,指头并不细嫩,独一无二的指腹上附着大大小小的疤痕。她说:“我没有才能的,所以知道放弃。”
      上了岸,空气越来越冷,景色越来越荒芜,色彩被剥夺,只剩下白、灰、黑,以及一种铁锈的暗红。废弃的工厂烟囱像巨人的墓碑矗立在天际线;巨大的褪色的混凝土居民楼板板正正地排列,许多窗户没有玻璃,如同黑洞洞的眼窝;积雪覆盖的广场上,孤零零地立着破损的纪念碑基座,雕像早已不知所踪。雪中半埋着颜色黯淡的儿童游乐设施,漆皮翻卷。
      信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它不像米瑞国那种精心规划的疏离,而是一种被时间缓慢的侵蚀,被历史骤然抛弃后的巨大静默与哀伤,冷入骨髓。
      它像是一个流干泪水的母亲。
      在断层的记忆里,信记得之前从未出过国,米瑞国之行已是一次脱轨。此刻站在这片完全陌生,充满沉重历史感的雪原上,她感到一种更深的眩晕。它不像是冒险,这是被放逐到了世界和时间的边缘。如果留下,就真的被世界遗忘了。
      “很震撼,对吧?”牛仔男想点烟却没点着,零星的火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们,我们,一些‘老朋友’,喜欢把东西藏在这种地方。记忆,遗产,或者出走的实验品,这对它们不友好。在自然的庞大下,我们会变得渺小啊。”
      “一个世纪前你们就开始了吗?”信问,“实验。”
      “嘿,真要追究,几千年前就开始了。”杰克不接话头。
      最终,他们徒步来到雪国的边境。这里没有热闹的关口,只有雪,一条已经半封冻的黑色河流蜿蜒而过。河上,架着一座桥。
      一切都覆盖在一种厚重的寂静之下。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无边无际的雪原延伸至视线的尽头,偶尔有黑黢黢的树林像墨迹般晕开。风不大,但寒气无孔不入。两个渺小的人影,站在桥的这一端。雪粉被风卷起,形成低矮的墙,移动的雾。
      一座冰冷的桥。
      它是钢铁结构的,样式简单到近乎粗陋,锈迹在雪和暮色中呈现暗红与黑褐。桥面很窄,仅容一辆车通过,栏杆稀疏。对岸,笼罩在更加浓厚的蓝灰色暮霭中,依稀可见更多低矮,密集,同样黯淡的建筑轮廓。烟囱里冒出稀薄的烟,像要凝固。
      杰克对回到出生地却没有明显的表情。他在执行一场背叛,这使他封印住心里的苍白。
      风从河面上吹来,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桥仿佛没有尽头,通向那片弥漫着无尽乡愁与沉重过去的灰色地带。
      这不是她的战争,不是她的故乡,也不是她的救赎。她只是一个不小心被卷入了巨大齿轮缝隙中的普通人。
      杰克站在她身旁,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对岸,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选择权在你,甜心。带着它过去,或者……把它交给我。那边有人接应,能处理后续。你可以回家,你不需要留在这。”
      信凝视着杰克,拉紧帽子,问:“我曾经来过这吗?”
      杰克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帽子压得两人看不见对方的神情。
      冰河,锈桥,渺小的两人身影站在桥头。暮色四合,天空是忧郁的蓝紫色,与对岸灰暗的建筑群融为一体,界限模糊。画面冷寂,只有风声。
      信低下头,拉开了背包侧袋,打开恒温箱。她伸出手,动作缓慢,从里面捧出了那只一直安静麻木的白鼠。它在她掌心,像是一团温热柔软的绒毛。
      她看了它一眼,然后,将它递给了杰克。
      “带它过去吧。”她的声音很平静,被风吹散。
      杰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干脆,但还是接了过去,小心地放进自己准备的保温笼子。“明智的选择。这不是你该走的路。”
      随后杰克沉默一会儿问:“你给它打了什么?”
      “没什么,我先会把抑制剂给你们,等我到家,再给解药。我写了剂量。”
      杰克没说什么,接过抑制剂。然后把一张纸条塞进信的手里,上面有联系的方式,但应该是间接的。
      他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远,宽檐帽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幕中。信独自站在桥头,看着男人消失,风雪环绕,一动不动。
      信的手指微微蜷缩,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小生命的温度。
      太弱小了。
      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怜悯它。
      她转身,没有再看那座桥,也没有再看对岸。杰克告诉她如何循原路返回最近有跨国巴士的小镇。路程漫长而孤寂。
      ……
      信知道,杰克被骗了。
      杰克应该也知道自己被骗了,毕竟小白鼠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真正的白鼠,或者说,谢尔温的核心意识已经转移了。
      之前谢尔温联系上她,跟她说了计划。她带到米瑞国又最终放弃的,只是另一只从实验室带出的普通实验鼠。
      她说她不太想要那个机会了。谢尔温说没关系,给了她很多钱。好吧,这样子报酬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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