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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亡与初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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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two
“以死句读的人,在标点间喘息;用生修辞的人,在句号里长眠。”
她的牙齿咬破白色柔软的皮毛,绒毛卡在齿缝间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喉头收缩。那皮肉嫩得不像话,像是一颗颗糖果,又像是棉絮。吞噬无需咀嚼,整只鼠顺着食道滑下,绒毛在她体内燃烧。
下一秒,冰冷的河水淹没手腕。她将铁笼浸入水中,气泡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在水面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噗”声。月光从正上方垂直打在水面,圆得毫无缺陷,圆得像个陷阱,极亮,亮得银霜撒满大地。河面如墨,月影在涟漪中碎裂,又聚拢,像一只苍白的眼,始终注视着她。
有两重声音在交织,通风系统低频嗡鸣,河水流过卵石的潺潺声同步,变成同一种频率的心跳。
她看见河中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眉头紧蹙,不断咒骂着什么,仪器的金属外壳映出一张满是血的脸,嘴里叼了一只被咬死的小白鼠。
信在凌晨三点惊醒,颈间都是冷汗。窗外,月亮正悬在对面废弃楼宇的缝隙间,和梦里一样圆。
信问男人,你是哪只鼠?
信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过于清晰,刮雨器不知怎么被打开了,男人关掉了它。
他笑了,嘴角的弧度很轻,像声音飘入井中,不会有回音。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被月光刷成银灰色的荒野。
信的记忆里,当时的小组实验涉及基因表达调控,她领来的那笼鼠中,有几只表现出的性状波动超出了标准误差。组长皱着眉,在数据表上画了个圈:“这一笼退了吧。指标不对,可能污染或隐性缺陷。”
她负责去退还。就在她核对笼编号时,眼角瞥见一抹白影窜出。有只鼠不知怎么顶开了笼门缝隙,正沿着实验台边缘疾跑。按理来说,她记得她关好笼子了。
她心里一紧,来不及戴手套,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拢。抓到它时才反应过来没带手套。没有挣扎和啃咬,那团温热的小东西在她掌心骤然静止,只有细微快速的心跳透过皮肤传来,如它刚出生那样。它抬起头,小小的红色眼睛在日光灯下映出两点光,看着她,异常地安静。她小心翼翼将它放回笼中。就在那一瞬,笼里另一只一直安静的鼠,猛地扑上来,在她指尖处留下一个渗血的齿痕,她吃痛地甩开,那只鼠也没有其他动作了。
信将不合规格的鼠全部退回了,本来她就只负责记录的数据和撰写格式严谨的报告。但那天晚上,她做了梦。梦见她没有将鼠给退回,而是将它们解剖,尝试理解它们。并且,将两只鼠……那似乎不是梦,但记不清她也就没管了。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做那些。
“这很重要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实验人员观察反应时的平静,“是咬你的那只,还是没咬你的那只?”
信沉默一会儿。“不重要。”信说道。指尖的伤口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大碍,甚至一天就结疤了。只要他不是人类这些都无所谓,要是人类做起这一些她还不知道怎样应对。
信从回忆回神,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她问,像是仅仅是好奇。
男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的轻轻敲击停了一下又继续,节奏依旧松散,轻佻。他语气平淡,在回忆。“像是‘融合’。意识,记忆,某些……生命的基本盘。像两杯水倒进同一个容器,摇晃,搅拌,再也分不清原本的轮廓。实验室天花板网格的形状,我们记得食料颗粒的味道,记得……作为人时,指尖划过纸张的触感。它们都是‘我’,又都不是完整的‘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引擎声,“很多鼠死了,很多人也死了,他们死了,我也死了。但我们活了。”
“融合不是比喻。”他继续,目光看着前路,却又像在看车内后视镜中自己的浅色眼睛,“他们尝试将濒死的人类意识上传……你知道那种实验,像备份硬盘。但载体承受不住纯粹的信息流,需要锚点。像是用经过基因编辑的实验鼠。”
他的侧脸,银白睫毛在颤动,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
“老鼠的大脑比人小很多呢。”信说。
“也许是反过来呢……过程出错,或者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我们不知道。他们失败了,也成功了。身体可以拼接,大脑可以拼接,记忆不全也可以植入虚假的记忆。”他用了一个过于日常的词语,“就像把不同颜色的黏土揉在一起,揉到最后,分不清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终点,然后不停压薄,变得空荡。”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信。他的虹膜是完整的浅红。
“你问我是哪只鼠?”他说,“我们是咬你的那只,因为恐惧;我们也是没咬你的那只,同样是恐惧。你在无人时静静观察我们,一动不动,那时你模糊,巨大,能闻到你的气味,听见你的声音,我们进食,休息,而你像是永恒。我们有一种相似性……”
“什么相似性?”
“寂寞。”他说得很轻,“社交隔离让我们感到寂寞。但很显然,我们不是异类,我们相聚了。”
“什么意思……”
“身为小白鼠的我们总是喜欢待在一块,社交隔离会让我们很孤独的。成为这种……生物之后,非人非鼠,渴望连接的心却总是得不到满足呢。”他像是叹气一般说,“但是信不一样,信会努力观察一切,能被注视真的很好。我们也在观察信。”
信沉默片刻。
“是啊,真好。”信说。
车外,一片巨大的云开始吞噬月亮。世界暗了几度。
他的话语在封闭的车厢里落下,带着消毒水和旧梦魇的气息。景色已从郊区荒野过渡到废弃工业区,生锈的龙门吊在月光下勾勒出巨兽骨架般的剪影。
谎言,精心准备的谎言。也是机会。
“轰——!!!”
左侧车窗外的世界突然被一堵白色的金属墙取代!不是,是车头。
巨大的撞击力从侧后方袭来,毫无预兆!世界瞬间颠覆。金属扭曲的尖啸压倒了一切声音。信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抛起,安全带勒进肩膀的剧痛之后,是短暂而恐怖的失重感。她嘴里泛起血腥味,毛细血管似乎被压破。放在腿上的背包悬浮起来,里面的东西挣脱拉链。半包纸巾,实验室门禁卡,一支针管和包好的药丸,全部失重飘浮在车厢空气中,像水族箱里缓慢游动的小鱼。
车窗玻璃炸裂成亿万颗晶亮的碎片,在月光下仿佛一场逆向冰冷的流星雨。一切环境音消失,只剩下她自己鼓膜内血液奔涌的轰鸣。然后……
世界猛地加速。翻滚。一次,两次,三次。金属与沥青摩擦的火花从窗外掠过,橙红色,短暂如萤火。她看见男人在驾驶座上,身体以违反人体工学的柔韧度调整姿态,不是保护自己,而是伸手向她这边,似乎想抓住什么,但距离太远。
车终于停止翻滚,底朝天。
寂静。
随后灼热,是火焰点燃的“轰”声,从引擎盖下传来,温暖而危险。
信从破碎的车窗爬出来,月光从云层缺口倾泻而下。世界被染成黑白电影般的色调,只有火焰是唯一的色彩。
他们停在一条废弃的支路上,两旁是半人高的枯草,在夜风中摩擦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地面爬行。远处有铁路桥的轮廓,更远处是城市边缘稀疏的灯火,隔着雾气,像溺水的星星。
几米外,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底朝天翻倒,引擎盖下蹿出扭曲的火舌,将周围舔舐得忽明忽暗。她的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渗透了衣料。耳中嗡嗡作响,但另一种危险的本能让她强行聚焦。
远些是白色的轿车,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像皱纸一样掀起。驾驶座的门被艰难推开,一个高大的灰白色头发的身影踉跄着钻了出来。是个美洲面孔的男人,额角淌着血,一条腿似乎受了伤,动作僵硬。但他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那双深邃的眼睛有些溜圆,上挑的眼角却显得锋利,他在燃烧的火光与清冷的月光交织下,急切地扫视着废墟,仿佛在搜寻猎物。
灰狼。信的脑海立刻浮现这个词。
信趴在地上,让枯草遮住自己。求生的本能让她忍着剧痛,向路边杂草更茂密的暗处挪动。碎石硌着伤口,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的刺痛,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熟悉的感觉。几乎是直觉,她看见在燃烧的黑车与白车之间的阴影地带,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移动。
银色的白。它很小,但在月光和火光交织的映照中,异常醒目。它移动的方式并非像受惊的动物乱窜,而是有停顿有观察,甚至会利用地面的碎玻璃反光来判断方位。
火光在晃,一切都在其中扭曲,兽类的眼睛快速地捕捉。
灰发男人也看见了。他咧嘴了。但那绝不是笑容,只是面部肌肉为实现某个功能而做了必要调整。他开始移动,拖着伤腿,速度不快,但每步都踩在确切的落点上,避开碎石和油渍。
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他向那抹白色逼近。白鼠似乎慌了,逃跑的路线变得凌乱。
信的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全身上下有种诡异的感受,她不能分辨自己的情绪。她在害怕还是兴奋呢?应该都不是。她看着那抹白色,看着翻倒的汽车,看着男人之前坐过但如今空荡荡的驾驶座。一个清晰的念头攥住了她:是他。那个刚刚还在谈论“融合”的男人。
融合,一个几乎狂妄的想法,触碰到记忆的角落,那片被蒙上的雾。而他是一个接近完全的存在。不是听闻里会出现的劣等品。
不能让他被抓走。告诉自己吧,这很简单。
她的希望,她的钥匙,她的使者。她想理解。
白鼠离她大约十五米,中间有燃烧的汽车残骸作为热源和遮挡。灰发男人需要绕过车头,最多四十秒。
依旧维持那种诡异的情绪。她观察着灰发男的移动轨迹,计算着角度。就在灰发男被一截扭曲的保险杠略微阻碍,侧身挪步的瞬间,那白鼠似乎感知到什么,突然改变方向,朝着信躲藏的大致方位窜来。
机会只有一次。
信压低重心,猛地从阴影中扑出,动作因为伤痛而扭曲变形,但时机精准。她伸出沾着血和尘土的手,在冰冷的空气中一捞,掌心触及一团温热、颤抖、绒毛凌乱的小身体。
好弱小。
没有停顿,她将其一把塞进自己外套宽大的口袋,手指触碰到它急促的心跳,衣服包裹起它的轮廓。
灰发男察觉动静,怒吼一声,转身扑来,但伤腿拖慢了他的速度。
信顾不上疼痛,连滚爬向那辆受损但似乎还能发动的白车。副驾驶的门变形卡死,主驾门虚掩着。她用尽力气撬开,将自己摔进驾驶座。钥匙竟还插在点火器上。皮革座椅上还有余温,以及一种气味,某种甜腻的防腐剂味道。
她拧动。引擎发出一连串咳嗽般的声音,仪表盘灯光疯狂闪烁。
——启动。
后视镜里,灰发男人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他举起手,没有拿枪,是个黑色的长方形设备,对准了她的方向。
信猛踩油门。受损的轮胎在沥青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歪斜着冲出去。后窗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子弹吗?那设备发射的什么东西嵌入了车体。
她再没有回头看。公路在车前灯下展开,苍白地撕裂空间。城市灯火在远方,像沉入海底的光源。
“你要去哪?”信问。
口袋里,那团温热的东西安静下来,但没有任何回应。
睡着了吗?
“安全的地方。”发声很怪,每一个字都像被哽住一样,是鼠的声音吗?
“会有报酬吗?”信问。最好是从正向渠道来的。虽说鼠可能救了她,但她也救鼠不是吗,所以再要报酬是合情合理的。
“一个机会。”鼠说。
月光重新被云层遮蔽。车内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亮她沾满血和烟灰的手,以及后视镜里自己苍白的脸。镜子边缘,可以瞥见翻倒的黑车彻底被火焰吞没,在道路尽头缩成一团橙红色的光点,然后消失在转弯处。
她开向的不是家的方向。副驾驶座上空空如也,但广播按钮突然自己压下,沙沙的电流声中,白噪音底部,像远方的潮汐,规律地涌来,退去。
她伸手关掉了广播。
在她脑海中,那轮圆月依旧高悬,在河水倒影里,在所有融合与分裂的边缘。但似乎月亮近了,在她眼前,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