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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潮与孤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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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灾后57年,月球正在逐渐变小。
part one
“月亮映照生者与死者的国度,宇宙中漂浮着永不相撞的尘埃。”
一只只蚂蚁在地上整齐地爬过,一只接一只,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一只手指挡在它们通行之间。蚂蚁的速度没有减缓。试着沿着手指与地面的贴合处前进,或是爬上手。那手指将蚂蚁抓下来,放回了队伍中。
前面的女孩们出现了分歧。信感到她们的声音逐渐增大,像火车的轰鸣声一样靠近。花坛旁的蚂蚁不会因为吵闹声而停止工作。信用手指按动着地上的枯枝,那不平整的枝子在地上转圈。信看见姐姐走了过来,而那群女孩也不再吵闹了。
信看着姐姐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说道:“我的妹妹可是个天才。”
信被推着去换了衣服,那夸张的服饰显然不适合日常穿,紧身的里衣外缝制了不细是什么形状的裙摆。信觉得自己像一只扑腾的鸵鸟。很快粉饼拍了上来,脸被狠狠地拍打,口红至少不是血红色,脸上倒了闪粉。她被推到队伍前。姐姐拍了拍她的肩,她也穿着夸张的破饰,不过款式不同。信的衣服不同,因为没有人想去当显眼的那一个,或着说穿上这个驼鸟一样的服装。
“只教一遍啊。”那群女孩很快舞动起来,轻盈的裙摆随她们晃动,信努力记着她们的动作,但舞蹈很快结束了。她又被拉到女孩们中间,音乐被打开了。带来的朋友充当摄影师。她们想在社交软件上发个视频。当然,不是完整的舞蹈,他们只编了一部分。
信手忙脚乱了,她有些后悔答应姐姐。除了刚开始的动作,之后便自成一派了。摄影镜头对着她们,信被围在中间。
她的四肢像被冻僵的树枝,机械地模仿着周围女孩的动作。她们旋转、跳跃,裙摆飞扬,彼此交换着默契的眼神和笑容。眼前是一片五彩缤纷,信在中间,像一台信号接收不良的机器,但没有人纠正她。她们的时间很紧,必须在镜头面前展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信试图摆动臀部,过长的裙摆缠住了她的腿。她踉跄了一下,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女孩。
那女孩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一步,没有多说什么,就继续持微笑,舞动身体。
音乐继续播放,信的脸烧得发烫,但很快她意识到,无论她跳的怎么样,她也改变不了结局了,这个舞蹈他们只会拍一遍。摄影师洁英的镜头追随着姐姐她们的每一个动作,她也不会纠结她们的动作到底对不对,眼睛里显示着她想快点结束。
信看着摄影机。摄影机如同盯上猎物的猎人,它是一个安静的猎人,死死捕捉着石板上每一个人的动态,也记录了信那张皱在一起的惊恐的脸。洁英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相机。音乐激昂处,姐姐她们的配合愈发默契,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般完美,渐渐垂落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她们身上。
而信,在这光芒的中间,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鹿,慌乱地挪动着脚步。这是人群的迷宫,她被包裹进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这是人群的荒原,此地只有她一个。她试着跟上节奏,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突然,音乐节奏突变,姐姐她们一个高难度的转身,如同展翅的飞鸟,轻盈而灵动。信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一瞬间,她想着就这样摔倒下去吧,就这样任人踩踏吧,就这样消失在镜头里吧。她还是稳住了身体,继续跳着格格不入的舞蹈。如果放任自己倒下,会被嘲笑吧,还是责怪呢,宁愿是前者吧。不想姐姐皱眉,不想看见背影,不想听见很远很远的声音。
但其实这样也不错吧,让她们没那么无聊了。
洁英的眉头微皱,镜头匆匆掠过信,急切地回到姐姐她们身上。
“完美!”音乐结束时,姐姐对着镜头比了个心,“洁英,刚才那段拍到我特写了吗?”
女孩们立刻围到手机前查看回放,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谁的角度最好看。信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粗糙的缝线。
“就这样吧,不用重拍了,”姐姐划动着屏幕,“信跳得不错嘛,这个c位我们都担心跳不好,还是信救了急。”刚才他们为这个位置讨论了很久,以至于时间挨到了傍晚。中间那个往往意味着被镜头拍摄的时间最长,她们不愿为了这个舞蹈出丑。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姐姐习惯性鼓励信。女孩们随便嗯了两声就继续开始讨论了。
信准备去更衣室。
婴幼儿在看到自己的镜像是会感到好奇,感觉这就是我吧,小猫小狗却不一样,也许只认为那是另一个同类。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个满脸闪粉的女孩。一双眼睛久久凝视着镜中那张脸。闪粉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像碎钻,更像银河的尸骸。信用纸巾一角,迟疑地点了点自己的颧骨。粉末黏着皮肤,像不肯散去的星光。
纸巾粗糙的纤维刮过脸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用橡皮擦拼了命去擦作业本上的铅笔字,擦到纸面起毛,以至破裂,黑字变成更脏的一团灰,变成永远无法改变的错误。
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匀速砸进瓷盆。嗒。嗒。嗒。洗手间蓝白色的光从上方泼下来,把她照得像实验室里等待剥离的标本。她不喜欢这样。
她停下,看了看纸巾,上面沾着零星的金与银,在白色纤维上显得廉价。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镜子。
她凑近镜面,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玻璃。呼吸在镜面蒙上薄雾,那些没擦净的粉末,在这张普通的脸上。
她发现她忘了拿卸妆水,也是没有经验。无奈,随便擦了两下。
好恶心。
不管是镜中的假象还是周围对你的描述。
回到广场时,姐姐和朋友们已经上传了视频,正在热烈讨论点赞数的增长速度。
“信?你刚刚去哪儿了”姐姐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惊讶,“我们要叫外卖了,你要吃什么?”
“跟你们一样就行。”信说。
“哈哈,那会饿死你的。”姐姐笑了笑,“算了,难得忙完了,多吃点也是行的。”顺手把卸妆水递给了信。
姐姐转过头去,“洁英,你要炸鸡还是披萨?”
“点点清淡的吧,吃这些会上火吧。”
酒足饭饱之后,夜幕悄然降临,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广场上的灯光逐渐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她们身上。大家开始各自整理自己的物品,塑料袋的摩擦声和背包拉链的开合声交织在一起。
信默默地收拾着,她把换下来的夸张服饰叠好,放进袋子里,动作轻缓而认真。姐姐和朋友们还在有说有笑,分享着刚刚吃饭时的趣事。“今天真是累死我了。”一个女孩拍着肚子说道。
“就是,没想到出来一趟这么累。”另一个女孩附和着。
姐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哎呀,吃饱喝足,得活动活动了。”她走到信旁边,帮忙一起收拾。“信,今天辛苦啦,下次咱们一起好好练舞。”
信抬头,给了姐姐一个尴尬的微笑,“算了吧,我又不是专业的,我至今的舞蹈还是幼儿园水平……我不擅长这些。”
“啊,你就该出来好好锻炼,医生都了这可以放松心情,天天窝在实验室里都会发霉的。”姐姐认真说道。
他们队长也走过来,把垃圾拢到一起,“行了,都收拾好没?咱们准备撤啦。”
大家纷纷回应着,将垃圾装进袋子,背上背包。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一行人拎着各自的物品,有说有笑地朝着大巴停放的方向走去。夜晚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路灯在脚下洒下斑驳的光影。
“都快点啊,别掉队啦!”队长在前头催促着。大家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了大巴旁。
大巴稳稳地停在那里,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车门缓缓打开,大家依次上车。
信跟着姐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了脚边。其他人也陆续找到座位坐下,车内顿时热闹起来,大家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今天的拍摄和美食。
“今天这一天可太充实了。”坐在前面的女孩转过头说道。
“是啊,又跳舞又聚餐的。”旁边的人附和着。
司机师傅发动了车子,大巴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了广场。窗外的景色迅速倒退,广场上的灯光渐渐远去。
信望着窗外,眼神逐渐放空。景色模糊成了一片斑斓的光影,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似乎想透过这车窗玻璃,望穿这一路的未知,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仅仅是凝视着。广场上最后一丝灯光消失在视野里,可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大巴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车内,大多数人都已昏昏欲睡,只有零星的低语和手机屏幕的微光点缀着昏暗的空间。信靠着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视线散漫地扫过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想着还没写完的报告。算了,也许应该先吃药。
突然,车身猛地一沉,随后是一声闷响——“砰!”
大巴明显地歪向一侧,轮胎爆了。
司机骂了句脏话,猛打方向盘稳住车身,随后缓缓将车停靠在路边。发动机熄火,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微弱的嗡鸣。
“怎么了?”姐姐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被惊醒的烦躁。
“爆胎了。”司机解开安全带,语气里压着恼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探头朝窗外张望。有人抱怨,有人叹气,还有人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查打车软件。信依旧坐着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司机蹲在车旁检查轮胎。
夜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远处偶尔有车灯闪过,但这条偏僻的公路几乎没有其他车辆经过。司机蹲在爆裂的轮胎前,手指戳了戳已经完全瘪下去的橡胶,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站起身,绕到车后,打开行李舱翻找备用轮胎。
“不会没有备胎吧?”队长趴在窗边,语气里已经带上不安。
司机翻找的动作越来越急促,最后干脆把整个行李舱的东西都拖了出来——工具箱、几瓶矿泉水、几件旧衣服,唯独没有备用轮胎。他狠狠踢了一脚车轮,骂了句什么,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老张,你们那边有备胎吗?……没有?行,行,知道了。”他挂断电话,脸色更难看了。
“师傅,现在怎么办?”姐姐问。
“只能叫拖车,或者你们自己打车走。”司机叹了口气,语气疲惫,“这地方偏,拖车估计得一小时才能到。”
“一小时?!”有人惊呼。
“那还不如直接打车呢!”
“可这儿能打到车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焦躁地扑腾着翅膀。信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远处,一只夜鸟掠过树梢,消失在黑暗里。它会飞往哪里呢?
队长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疯狂刷新打车软件,但定位显示附近根本没有车。有人提议步行到前面的加油站,可司机摇头:“最近的加油站至少五公里。”
“那总不能在这儿干等吧?”
“不然呢?你有更好的办法?”
争执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开始埋怨司机为什么不检查备胎,有人抱怨运气太差,甚至有人小声嘀咕“早知道就不来了”。信听着这些声音,他们的疲惫显然消散了,抱怨的情绪令他们热情高涨。
司机蹲在路边抽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夜色浓稠,公路两侧的树影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某种不安的低语。大巴歪斜地停在路边,车内昏黄的顶灯映出乘客们疲惫而烦躁的脸。有人在划着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少部分人靠着座椅,闭眼假寐,眉头紧锁着。信依旧望着窗外,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远处偶尔闪过的车灯。
一抹橘色的光从公路尽头浮现,只是微弱的一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而后渐渐扩大,变成两盏稳定的车灯。那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似乎它不会掠他们而去。
“有车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车内瞬间骚动起来,女孩们纷纷直起身子,扒着窗户往外看。那辆车行驶得很慢,像是在观察他们,最终缓缓停在了大巴不远。
是一辆黑色的车,车身线条冷硬,在路灯下泛着哑光。
车门打开声清晰,干脆。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在地面上。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那个黑色的方框里,不疾不徐地分离出来,站定。他身后的车灯,为他周身镶上一道模糊的光边,面孔却隐没在背光的阴影里,只剩一个沉默的轮廓。
信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车窗玻璃上,那个男人的倒影,与她自己疲惫的面容,短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很高,身形修长,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粉白的脖颈。他的头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是近乎银白,短而凌乱,像是从未认真打理过或是急急出门。
他的眉眼却不是很锋利,只是有一种诡异的兽感。
男人走近大巴,微微仰头,目光扫过车窗内一张张或期待或警惕的脸。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不会让人觉得他不礼貌。
车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声的讨论。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有人小声说。
“但也不是出租车司机啊,谁知道是干嘛的?”另一个女孩反驳。
“这地方这么偏,万一……”
姐姐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显然在权衡利弊。信却一直盯着男人的脸,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浅色,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目光转向她,微微挑眉。
信没有移开眼。
“我可以送几个人。”男人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又稍微认真的补了一句,“看你们挤在大巴上也不是办法。”
“真的可以吗?”终于有个胆大的女孩开口,“我们这边有十几个人……”
“挤一挤的话,能坐四个。”男人耸耸肩,“当然,你们如果愿意的话。”
信突然站起身。
“信?”姐姐惊讶地看向她。
“我坐他的车。”信的声音很轻。
“你疯了吗?万一——”
“总比在这儿干等强。”信打断她,拎起自己的包,“而且,我不觉得他是坏人。” 实际上,信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但借口或是谎言她总是能很快脱口而出,不管逻辑。她补充一句:“别担心。我可以处理。姐姐还是待在大巴上好。”
男人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还想说什么,但信已经迈步走向车门。犹豫了几秒,姐姐咬了咬牙,抓起包跟上。“算了,我跟你一起。”
另外两个女孩见状,也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车外的夜风比想象中更冷,信一下车就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男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做了请的手势。
姐姐警惕地扫视车内。座椅是纯黑的真皮,车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近乎冰冷。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另外两个女孩也紧随其后。
信站在车外,最后看了一眼大巴,车内的人仍在张望,有人羡慕,有人担忧,还有人表示不在意。
“不上车?”男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后面悄声跟了一句,“观察员?”
信收回视线,没有答话,迈步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的气息,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男人系好安全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后踩下油门。
黑色的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如墨水融入黑暗。
车内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安静,引擎声几乎微不可闻,只有轮胎细微的摩擦声。信靠在座椅上,余光瞥见男人的侧脸。他的睫毛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泛着浅淡的银白色,像是落了一层薄霜。
消毒水的气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不刺鼻,反而有种奇怪的洁净感。信感觉不对,这种味道是熟悉的,不是医院,像在哪里闻到过。
“医院的味道,对吧?”男人突然开口,语气随意,目光仍盯着前方的路,但她知道他在问她。
信微微一怔,“……嗯。”
“我在实验室工作。”他简短地解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节奏松散,像在无声地哼歌,但在信看来更像思考。
“是吗,挺好的。”信稍作积极地回应。
“也不算好,每天都很忙,但今天下班早。”他说,“下班早总是令人开心的。”他一下子回答完潜在的两个问题。
后座的姐姐和另外两个女孩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轻。男人似乎并不在意,甚至微微调高了车载音响的音量,一段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音符在封闭的空间里轻轻跳跃。
信注意到他的头发确实很软,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轻轻颤动。她突然有种想伸手拨正的冲动,但很快克制住了。之前她难得主动要求整理家里,姐姐立刻制止了,原因是她会把一些她认为不重要的东西扔掉,这让不忍断舍的姐姐很纠结。突然想起她的柜子里还有一些报告差点扔了。好像是密码锁。
“冷吗?”男人忽然问。
“不冷。”信摇头。
车窗外,路灯的光晕被拉长成模糊的流光,飞速向后掠去。信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困意上涌。消毒水的气味、温暖的空调、柔软的钢琴曲。一切都让人莫名安心。
“你们可以睡一会儿。”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了我会叫醒你。”
信的视线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瓷器,又像是漂白过的骨头。
骨头,她记得她的骨头好像裂了。
……
信是被一阵剧烈的震荡惊醒的。
她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安全带骤然勒紧肩膀,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砰!”
整辆车剧烈摇晃,车尾像是被某种巨兽狠狠咬住,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在耳边炸开。信下意识抓住车门扶手,指甲几乎嵌入皮革。
“坐稳。”男人低声道。
信猛地转头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SUV正紧咬在他们车后,车头因刚才的撞击微微凹陷,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这不是意外。
男人的表情的表情不算好看。
他原本松散敲击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神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接近野兽的专注。他猛地踩下油门,车速在一瞬间上升。信感到自己的后背被死死按在椅背上,窗外的树影融化成一条墨绿色的呜咽河流。引擎的吼叫未在耳畔,它从胸腔里炸开,以另一种形态跳动。
“系好安全带。”他简短地说道。
信的心脏疯狂撞击着,她死死攥住扶手,视线扫向后座。姐姐和另外两个女孩脸色惨白,其中一个已经吓得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怎么回事?!”姐姐声音发抖,“那辆车是故意的?!”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锁定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微调,车身在高速行驶中仍保持着可怕的稳定。
后视镜里,那辆SUV再次逼近。
信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眼神冷冷,死死盯着他们。
“他们还要撞!”信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SUV猛地加速,车头狠狠朝他们的车尾顶来。
男人眼神一凛,在千钧一发之际猛打方向盘!
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几乎横甩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次撞击。SUV因为惯性冲出去几米,但很快调整方向,再次追了上来。
“抓紧。”男人只说了这两个字,随即油门到底。
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攀升,车窗外的景色已经模糊成一片扭曲的色块。风噪在耳边呼啸,像是无数尖利的鬼魂在嘶吼。
信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抓碎扶手。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速度。仿佛下一秒车身就会失控翻滚,或是直接撞上路边护栏,粉身碎骨。
信想象着自己躺在血泊中,姐姐在旁边哭泣。
但男人开得极其精准,每一次转向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冷光下显得锋利而冰冷,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冷静。
“他们是谁?!”姐姐她们在后座尖叫,“为什么要追我们?!”
男人依旧没有回答。
信突然意识到,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有人会追逐他。
而她们,只是不幸被卷进来的路人。不,他应该有别的目的,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感觉到了。那个眼神是野兽的眼神。
SUV再次逼近,这一次,它没有直接撞击,而是猛地从侧面挤过来,试图将他们逼出公路!
男人眼神一沉,在SUV即将撞上的瞬间猛踩刹车——
“砰!”
SUV因为惯性冲到了前面,而他们的车险险擦过护栏,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眼的火花。
男人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换挡加速,车身如鬼魅般从SUV的侧后方窜出,瞬间反超!
“低头!”他突然低喝。
信下意识弯腰。
“砰!砰!”
枪响!
后窗玻璃瞬间炸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冷风疯狂灌入车内。后座的女孩们发出惊恐的尖叫。
信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有枪?
这不是普通的追逐——这是谋杀!
男人的表情依旧冷静,但下颌绷得极紧。他单手控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什么—— 一把漆黑的手枪。
信瞪大眼睛,这个射程不够吧?这样想着,男人将手枪塞给她,自己拿起座位下组装好的步枪。
他没有犹豫,伸手,伴随着漠然。车窗降下,狂暴的风瞬间撕扯进来。他没有瞄准,只是枪搭上那个方形的黑色窗口。枪声很短,两声,像夜鸟的颈椎□□脆地折断。
“砰!砰!”
第一枪打爆了SUV的左前胎,接着精准命中引擎盖。
SUV瞬间失控,车身疯狂打滑,最终狠狠撞上了路边的护栏,金属爆裂的巨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男人没有停留,油门到底,黑色的车如幽灵般消失在黑暗的公路上。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引擎的低吼交织在一起。
信缓缓抬头,看向男人。
他的侧脸依旧冷峻,银白的发丝被风吹乱,遮住了部分表情。但信能看到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
只有冰冷的杀意。
车子开了一会儿,刹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解开了车门锁。
“下车。”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后座的女孩们像是终于得到了赦令,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姐姐一把拽住信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
“信,走!”她的声音发抖,却不容抗拒。
信没有反抗。
她最后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他的侧脸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她们离开。
车门“砰”地关上,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停留,引擎运作,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冷风呼啸着掠过公路,四个女孩站在荒凉的路边,手里紧紧攥着各自的行李。远处偶尔有车灯闪过,却又迅速远去,没有人会在这条偏僻的公路上为人停留。
“疯子……全都是疯子……”其中一个女孩喃喃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家伙居然有枪!我们差点死了!”
姐姐的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我们就不该上那辆车……”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个女孩打断她,声音尖锐,“这鬼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我们怎么办?走回去吗?”
信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上。夜风卷着沙尘扑打在脸上,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气息。信抓上姐姐的手,姐姐将信的手塞进信的口袋。
至少……至少我们还活着。”姐姐深吸一口气,扶了扶额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往前走,总能遇到加油站或者小镇……”
“你知道这里离市区有多远吗?”女孩几乎要哭出来,“我们走一晚上都走不到!”
没有人回答。
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填补着空白。
最终,姐姐咬了咬牙:“总比待在这里强。”
她率先迈开步子,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只能跟上。
夜色越来越深。
四个女孩排成一列,沿着公路边缘缓慢前行。她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群迷路的幽灵。偶尔有车辆从远处驶来,她们会下意识地停下,却又在对方呼啸而过时松了一口气,没有人敢再拦车了。
“我的脚好痛……”一个女孩小声抱怨,她穿着不适合走路的皮鞋,鞋跟已经磨破了她的脚后跟。
“闭嘴。”姐姐头也不回地说,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残余的恐惧,“如果不是你们非要拍那个该死的视频,我们根本不会在这种地方!”
没有人敢反驳,或只是在心里埋怨。
信走在姐姐后,步伐很轻,渐渐落后,像是刻意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男人开枪时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以及他最后那句简短的"下车"。她想起那熟悉的味道,究竟是哪里地方的味道?血的味道,尸体的味道,金属的味道。她需要确认。
“……信!”姐姐突然回头,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你能不能走快点?我们不是在散步!”
信抬起头,对上姐姐通红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时间在寂静和疲惫中缓慢流逝。
月亮渐渐西沉,公路依旧看不到尽头。女孩们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抱怨声也渐渐消失了。她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加油站吗?”一个女孩虚弱地问道。
姐姐眯起眼睛,疲惫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希望:“好像是……我们快到了!”
她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像是濒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光亮越来越近,最终显露出一座小型加油站的轮廓,破旧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24小时营业”的字样,旁边停着几辆货车。
“谢天谢地……”姐姐几乎要哭出来。
信却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越过加油站,落在远处。那里,一辆熟悉的黑色车静静地停在阴影中,银白的发丝在驾驶座上一闪而过。
姐姐她们已经涌入了便利店,她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这么做,所以她也转身了。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是脚步,却又很轻,好像那么一个体形的男子不应该有这么轻的脚步,可实际上却是真正的轻。
“信。”
信转头看他,对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疑惑却也不意外。她给姐姐发了短信,跟着男人上了车。
“老鼠。”刚坐好,信就开口了。
信看着他,再次重复道,“你是老鼠。”
男人笑着回应:“准确来说是实验鼠。”
她好像记得那天她领了从一个星期前就申请的实验动物,两笼小白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