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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笼子里的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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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青路面被晒出细小的裂纹,我的鞋底沾着森林的泥。
集市嘈杂声像潮水般涌来,炸油条的滋啦声、竹筐碰撞声、小孩追逐的笑声,过于清晰,清晰得不真实。
阳光像蜜糖般流淌在集市的水泥地上。我站在水果摊前,空气中飘着熟透的甜香。几位妇女围着荔枝筐有说有笑地挑选,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踩过水洼。水果摊的老板娘正给荔枝喷水,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
“姑娘挑点啥?”她围裙上沾着杨梅汁,指甲缝里有剥橙子留下的黄渍,真实得让我胃部抽搐。
“苹果……怎么卖?”
“红富士八块,本地苹果五块。”她拿起一个递给我,“今早刚摘的,你闻闻这果香。”
我盯着她虎口的茧,那是常年握剪刀留下的。
苹果在我掌心散发甜香,表皮上有粒褐色斑点。
“称两斤吧。”我说。纸币从钱包取出时带出一片黑色绒羽。
“好嘞。”
“姑娘,再尝尝这个。”老板娘突然往我手里塞了颗荔枝,粗糙的指尖带着太阳的温度,“今早刚到的,甜得很!”
果壳在我指间裂开,汁水溅到虎口。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我惊慌。
“哎呀,指甲都掐紫了。”蓝布衫的阿姨突然握住我的手,她掌心的茧子磨得我痒痒的,“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挑水果。”她示范着用拇指按荔枝底部,“要这样,软的才甜。”
其他妇女也凑过来传授秘诀。“山竹要看屁股上的花瓣”“芒果要闻柄香”……七嘴八舌间,有人往我布袋里塞了把龙眼,“补气血的,你脸色太白了。”
卖桃子的阿伯突然插话:“姑娘这短发好看!”他指着自己光亮的脑门,“我年轻时候也爱时髦,现在倒省了理发钱。”众人笑起来,惊飞了摊顶偷啄葡萄的麻雀。
阳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得毛茸茸的。称好的苹果沉甸甸坠着布袋,妇女们的身影在逆光中晕开,像老照片里泛黄的温柔。远处传来又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孩童追逐的笑。
隔壁摊在卖活鸡。铁笼里,一只芦花鸡突然疯狂扑腾,羽毛混着粉尘在阳光中飞舞。它琥珀色的眼珠倒映出我的脸。
我的睫毛正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细小的羽管。
“要帮忙吗?”卖核桃的大叔走过来。他手掌粗糙,纹路里嵌着核桃皮的碎屑。可当他伸手按住鸡笼时,我看见他的袖口缀着一圈黑色线头,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像未长成的飞羽。
集市尽头飘来烤红薯的焦香。穿白裙的女孩蹲在炉子前等待,裙摆扫过地面沾了灰。她转头对我笑时,嘴角粘着一点橙红果肉。
装水果的塑料袋勒得我手指发白。所有声音突然退远,唯有心跳声震耳欲聋。我低头看见苹果们正在袋子里规律地起伏仿佛在呼吸。
我啪的扔开了袋子,苹果滚落一地,在集市的水泥地上蹦跳着。那清脆的滚动声,在我的脑海中格外刺耳。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带着惊讶与不解。
我转身奔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集市的嘈杂声在身后逐渐模糊,烤红薯的焦香、水果的甜香、炸油条的油香,都被我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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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昔,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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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茵,你在听我讲话吗?”
“在。”
“你是不是想离开我了。”
“没有。”
“也是,你可是我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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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放学见不到你人影了,这不是白小焕吗?又找了新的保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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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在我手臂内侧练习掐拧技巧。她会先涂好透明的指甲油,等晾干的十分钟里,用拇指寻找最柔软的皮肤。“这样不会留疤。”她对着体育馆储物间的镜子调整角度,我手臂上浮现出月牙形的淤青,像一串歪斜的珍珠项链。“白小焕昨天送你橡皮糖了对吧?”她突然发力,指甲油裂开细纹。
第二天我发现垃圾桶躺着那包没拆封的橡皮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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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焕在校前拦住我时,她用伞尖戳我的肩胛骨。
“小昔。”她递来的笔记本里夹着皱巴巴的辅导班传单,背面写着“她是不是也欺负你。”她的伞骨突然从我腋下穿出,挑飞了那张纸。纸片落在积水洼里,油墨晕染成模糊的泪痕。
“滚。”永薇用伞头抵住小焕的喉咙,伞面雨水溅在她脸上像假的哭泣,“你以为她帮你那次是在意你吗?”她拽过我手腕展示那些淤青,“看清楚了——”她笑了一下,“她不过是在可怜你罢了,你还真把她当成救星了?”永薇笑得愈发张狂,脸上满是不屑。
小焕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她用力拨开永薇抵在自己喉咙的伞头,声音坚定:“我不管她是不是可怜我,我只知道她被你欺负,我不能坐视不管。”
永薇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朝小焕打去。我下意识地冲过去,挡在小焕身前。永薇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昔茵?”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永薇的眼睛:“永薇,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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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反抗吗?”
“没事。”
“这次我来保护你吧,我可强壮了。”她拍了拍胸脯,露出有些孩子气却又坚定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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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小焕转学的那天,她往贩卖机投币口塞了张合照。照片被齿轮碾碎的声音里,她逼我喝下三罐冰咖啡。“吐出来就杀了你。”咖啡混着胃酸灼烧喉管时,我听见远处教室表演的掌声。
她的好姐妹似乎表演了唱歌。
掌声,有什么可鼓掌的?
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与悲痛混杂,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永薇的衣领,把她狠狠抵在贩卖机上。
“你个混蛋!”我双眼通红,对着她怒吼,手因为愤怒而止不住地颤抖。永薇却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是一潭没有温度的死水。
“怎么,受不了了?这才哪到哪。”她的声音如同冰碴子,直直刺进我的心里。这冷漠的回应彻底点燃了我心中最后的理智,我扬起手,重重地朝她脸上挥去。“啪”的一声脆响,她的脸被我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永薇捂着脸,缓缓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打我?你还敢打我?你们……也对,我们都是你害的呀,你可勇敢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无尽的嘲讽。
我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就是个疯子!”我声嘶力竭地喊道,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永薇冷笑一声,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被我弄乱的衣服。“我是可恶不错,你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你不是在乎她吗,你怎么不再救她一次呢?”她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愣住了,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小焕的笑脸,还有她离去时那绝望的眼神。是啊,我什么都没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
我害怕了……我怕自己也会死……
“她全心全意信任着你呢。”她说,“你怎么不去陪她呢?”
远处教室的表演还在继续,欢快的音乐和掌声与我们这里的悲伤和愤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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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班宣布白小焕转学。
讲台上放着野菊,花瓣上沾着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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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永薇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她走在我前面,校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橙花香水味混着淡淡的碘伏气息。阳光很好,照得她耳后的碎发泛着金色,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你走太慢了。”她回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
废弃工厂的铁门锈得厉害,永薇轻车熟路地推开。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机器,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不进来吗?”
“你要做什么?小焕还在等我。”
永薇轻笑一声:“能做什么,不过是想和你好好聊聊,放心,我告诉她,你先回去了。”说着,她走进工厂深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工厂里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每走一步,脚下的铁锈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小心翼翼地跟在永薇身后,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突然,一只野狗从阴影处窜出,它毛发杂乱,眼神凶狠,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我被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永薇也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野狗惊到,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野狗一步步逼近我们,露出锋利的牙齿。永薇迅速捡起地上的一根撬棍,紧紧握在手中。“走开。”她低声说道,尾音里却是笑意。
野狗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警惕,围着我们转了几圈,发出呜呜的声音。永薇紧紧盯着野狗,身体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野狗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咆哮,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绊到碎石——这一瞬间的破绽足够了。它像一道黑影窜过来……
我转身就跑,但右腿突然一阵剧痛——那只狗死死咬住了我的小腿。我摔在地上,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温热的血顺着脚踝流进鞋里。永薇站在逆光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几乎要碰到我的手指。
“疼吗?”她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我疼得发抖,她却笑了:“比我想象的能忍嘛。”
救护车来的时候,永薇已经不见了。护士给我清洗伤口,酒精浇下去的瞬间,我死死咬住嘴唇。医生说要缝七针,还要打狂犬疫苗。
“是被野狗咬的吗?”护士问。
我盯着天花板,点了点头。
第二天去学校,永薇正在走廊和同学说笑。看见我拄着拐杖,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天啊,怎么这么严重?”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我肩膀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要小心一点啊,”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下次可能就不是腿了。”
午休时我发现课桌里塞着一包橡皮糖,和小焕送我的一模一样。包装袋上用红笔画了个笑脸,背面写着:“打疫苗那天,我陪你一起去哦。”
我把糖扔进垃圾桶,但甜腻的气味一直粘在手上,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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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薇来我家那天,特意换上了那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耳后,像个温柔的邻家女孩。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小雏菊的保温桶,桶身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
“我炖了鱼汤,”她轻声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你最近瘦了好多。 ”
汤是奶白色的,飘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姜丝,看起来温暖又家常。我舀了一勺,热气氤氲中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永薇坐在餐桌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淡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好喝吗?”她歪着头问,眼睛里盛着期待。
汤确实鲜美,但咽下去的瞬间,喉咙却泛起一阵诡异的痒。直到牙齿碰到那块细小的骨头。
太细太脆了,不像是鱼骨。我愣了一下,用筷子小心挑出来,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那是一截纤细的带着关节的骨头,末端还连着一点黑色的纤维。
永薇突然笑出了声。
“终于发现了?”她兴奋地前倾身体,发丝垂落在汤碗上方,“是你的黑羽鸟哦。它临死前还在学人哭呢,哈哈。”
我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保温桶里乳白的汤突然变得浑浊,我分明看见几片细小的黑色羽毛在汤面下缓缓舒展,又慢慢沉没。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我踉跄着冲向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
永薇跟过来,靠在门框上。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片黑色的羽毛放在洗手台上。
“别这么难过嘛,”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特意留了最漂亮的几根羽毛给你做纪念。”
我抬头看向镜子,里面映出她微笑的倒影。她的嘴唇涂着樱桃色的唇膏,嘴角沾着一滴乳白的汤渍。
夜里,我被一阵扑翅声惊醒,似乎是梦,月光下,窗台上的空鸟笼轻轻摇晃,笼门大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细小的骨头,拼成一个残缺的翅膀形状。枕边放着那个小布袋,里面装满了黑色的羽毛,每一根都沾着淡淡的血腥气。
第二天清晨,我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保温桶。盖子大开着,里面残留的汤已经凝固,表面结着一层灰白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