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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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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的风很大,带着初春的凛冽。
我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扶着生锈的铁栏杆,低头看着脚下蚂蚁般的人群。从这里望去,整个校园尽收眼底。操场上的学生追逐打闹,教学楼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远处钟楼的指针正缓缓走向五点。
身后突然传来“砰”的踹门声。我回头,看见永薇站在天台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她的校服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处新鲜的淤青。
“你他妈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慢慢转过身,脚尖悬在边缘外几厘米处。风吹起我的衣摆,布料拍打在皮肤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风景。”我说。
永薇的眼睛红得吓人。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像只戒备的野兽。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又咬秃了,食指上还缠着创可贴。
“放屁!”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你他妈就是想跳下去!”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笑。于是我真的笑了出来,笑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永薇的表情扭曲了。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她的掌心滚烫,带着黏腻的汗水,身上那股橙花香水味混着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休想!”她咬牙切齿地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他妈休想就这么逃走!”
我低头看着她颤抖的手指,想起那天她也是这样死死攥着拴狗的绳子。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放开。”我轻声说。
“不!”她尖叫着,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要死也是我亲手弄死你!轮不到你自己来!”
我惊叹着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由她说出的也合理了。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像两个可笑的木偶。她的发丝被风吹得乱舞,有几根粘在了她咬破的嘴唇上。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心头。我猛地挣开她的手,却因为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在向后倒去的瞬间,我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衣领。
永薇的眼睛瞪大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看见她脸上闪过震惊、恐惧,还有别的……
她很漂亮,说不出哪里漂亮……此刻看她却觉得有些丑陋了。
放课铃声在远处悠然响起,清脆,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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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那天,我租了一台相机。
不是普通的相机,而是能录像的那种。以前我的相机只能拍照,拍得很模糊。但还好我攒够了钱。
我把它放在包里,手指能感受到它冰凉的金属外壳。
大巴车上,永薇像往常一样,她不会坐在我旁边,她更愿意和她的姐妹们玩无聊的过家家游戏。不过是吹嘘罢了。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她的侧脸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今天涂了唇膏,樱桃味的,闻起来像廉价的糖果。
甜腻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味,我看见她的嘴下冒出獠牙。
目的地是一片郊野公园,花刚开,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
永薇拽着我的手腕,拖着我往林子深处走。她的跟班们跟在后面,嘻嘻哈哈地推搡着我,有人往我书包里塞石子,有人故意踩我的鞋跟,直到我的脚后跟磨出血。
森林里很安静。远处春游的欢笑声被层层树影过滤,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永薇的跟班们围成半圆,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镜头几乎要戳到我脸上。
“今天玩点新鲜的。”永薇从口袋里摸出美术课用的裁纸刀,刀片弹出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她冰凉的刀刃贴在我脸颊上,“你说,要是这里多道口子……”
我死死攥着胸前的相机。
她不知道它正在录像。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她扯开我校服领口的样子,她故意踩碎我眼镜的声音,她让跟班按住我手脚时眼里兴奋的光。那些从前只能存在于教务处苍白笔录里的暴行,此刻正在清晰的画质下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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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归。外婆家的大门打开着,我进到小院子里来。白炽灯由两根织电线在门檐下挂着,让院中的水泥地有一种饥饿的苍白。意外的是,他们没有睡,客厅的灯亮着,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方格子地板由米色和黑色组成,像生病了一样无精打采。
我听到了杂货间有些响动。
“小昔回来了?”杂货间传来声音,是母亲。
“嗯。”
“转学的事情已经办好了,床单被套我也帮你收拾好了。假期让你父亲送你过去。恢复得怎么样?还住得惯吗?”
“都好,刚抓了知了。”
母亲笑了一下,说:“洗洗吧,早点休息。”
“好。”
我走进卧室,将知了装进罐子,它们被惊动就会叫很久。
像这样,“知——”
打开了那个巨大天蓝色笼子,我钻进虎的怀里,它的毛有些扎,但虎很暖和。
明天给笼子上一下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