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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梅 “臣在此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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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开国二百余载,曾因皇帝怠政而改组内阁,依赖文官打理朝政,造就文官势力膨胀,直至景和十七年,朝中文柄日盛,以首辅姜晟为首的文官集团把持内外,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是年春,景和帝病重,秘遣太子秦嘉查探姜党奸恶,周王秦康就藩在外,景和帝默许其在藩地养兵,以为外援。
秦嘉与东宫詹事徐明正查探数日,查出姜晟阴结北方达古族,暗通款曲的铁证,东宫太子查缉其奸,未及上奏,便为姜党安插在东宫的一名端茶宦官所害,将一无味慢毒掺与茶中,太子饮下,毒发,七窍流血。
燕京大乱,景和帝连夜调兵将东宫严防死守,前来东宫探望兄长的永嘉公主困于东宫不得出。
朝中风声鹤唳,身在边镇的周王秦康闻兄死非命,恸哭誓师,携怀化将军孟斌提精骑三千星夜入京,以清君侧兵临阙下,姜晟党羽溃散,姜晟于乱军中失踪。
此一役,朝野为之涤荡,史称景和之乱。
秦彦始终记得,那是景和十七年的七月,天热得不像话,滚烫的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伴随着蝉不知疲倦嘶嘶地叫,越到夜里越响,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扎得人头疼欲裂。
东宫的小苑里种了几株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像是被晒化了,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叶子,落了一地的枯黄。
外面乱做一团,秦彦被安置在南面的小苑内,明明是酷暑,她却始终觉得骨缝里夹杂着寒意,一闭上眼,就是太子毒发时的惨状。
无人知晓,那名宦官递来的那杯茶,本搁在太子的桌案上许久未动,是永嘉公主一句提醒,笑兄长沉迷政务,浪费了这等好茶,才叫秦嘉想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只道自己该以身作则崇尚节俭,在秦彦的注视端起来饮下。
而后七窍流血,黑血染上衣袍上的蟒纹,亦在十岁的秦彦脑中烙下深深的一道伤疤。
那是慢毒,折磨了秦嘉整整半个月,沉疴难起,面如金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却还是在看到来探病的秦彦时,强撑着笑意拉过她的手,费力地抬手去揉她的发顶。
秦彦知道,秦嘉这是在安慰她,可她无法容忍自己这一无心之失,酿成如此大错,她想去殿内侍疾,然徐明正只是沉默地将她带出寝殿,着人护送她回去。
阴郁的天色里,秦彦不甘心地转过头,看到东宫那些往日里辅佐秦嘉的属官围在殿门外,几名太医从太子寝殿里进进出出,皆在叹气。
她父亲景和帝下诏,以此案尚有疑点之名,派兵将东宫围得密不透风,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年幼的她不知这是保护,只一味担心秦嘉的伤,夜夜自责之余,也怕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的宫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
秦彦想要活着,想要活着出去,她既要她的长兄能活着,也要他们一家都能平平安安地在这场动乱中活下来。
姜党能将手伸进太子的东宫,自然也能无声无息地除掉她这个三公主。
那两个月,在这偌大的东宫之中,除开几名东宫属官,她谁都不信任,太医说太子需静养,除开太子身边的徐明正和几位属臣,连秦彦都见不到太子的面。
一连数日,秦彦都不知兄长是何状况,几乎每日都处在无尽忧惧中,她始终愧疚因一时失言让兄长喝下那杯茶,如若她当时缄口不言,或许秦嘉根本就不会中毒。
一切皆是因她而起。
秦彦不愿离开徐明正派人安置她的偏殿,日日在殿内徘徊,每夜都心悸不已,夜半梦魇惊醒,赤足下榻跑到殿门外,坐着呆呆地望向头顶的天空,天上一颗星辰也没有,黑压压的云层罩在上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接连一个多月,秦彦要被这漫长的焦躁逼疯了,她望着无边无际的黑夜,藏在床榻上,用殿内寻到的铜烛台,将自己钗在发间的金簪一点点地磨尖,她谁也不信,东宫里的膳食,必要宫女用银针试毒三次,方才安然用膳。
直到在那个望不到头的黑夜里,有人朝她递来一只手。
“殿下。”那名年岁与秦嘉相仿的青年提灯站在她面前,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站在光里,对着她柔声道:“臣沈肃,见过永嘉公主。”
秦彦警惕地盯着他,下意识地攥紧握在掌心不离手的梅花金簪,那是她身上唯一的锐器,这几日她时刻放在身边,生怕有什么变故。
“沈大人。”
秦彦的嗓音沙哑,借着说话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男人穿着一件青色圆领袍,袍角被夜风吹起,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衬,干净得不沾一丝尘灰,眉目清正,骨相嶙峋。
她记得这位沈大人,名肃,自敛之,是秦嘉的伴读,听闻是他兄长倾点的寒门学子,从前她来东宫小坐时,时常看见沈肃在廊下温书。
沈肃礼数周全地朝她行了一礼,“太子殿下派臣来此。”
他将手上的丝绸斗篷披在秦彦肩上,柔滑的料子染上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清冽得像是冬日里新折的松枝,秦彦闻着安心了些。
他说:“夜里蝉声聒噪,殿下若睡不着,臣可在此为殿下掌灯夜读。”
彼时的秦彦还不叫秦彦,叫秦婉,本意为婉婉有仪。
秦彦依旧在打量着他,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只从徐明正隐晦的只言片语中,猜到她的次兄周王秦康已在归京途中,其余的朝堂异动,她一概不知。
她不知秦嘉对沈肃的嘱托,一旦宫墙之内有所异动,他会承太子所托,带永嘉公主南下出逃,至此大宁王朝二百余载,便亡于景和十七年。
沈肃没与她讲明秦嘉的托付,只知道一月前还金枝玉叶的永嘉公主当真给吓得不轻,如今警惕得谁都不信,沈肃只得时刻跟在她身侧,一面留神朝堂动向,一面护着秦彦以防意外发生。
半个月后,太子秦嘉薨,谥号闵怀,秦彦仍被囚于东宫,丧钟敲响的那一夜,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盯着窗棂上那一片惨白的月光发呆。
夜半惊醒与她而言已是常态,沈肃于往常一般候在殿外,听得里头动静,悄然入殿守在榻边,为她掌灯,“公主莫怕。”
“臣在此守着。”
秦彦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眉骨的轮廓描得很淡很淡,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文静寡淡。
他不是能护住她的剑。
秦彦说:“你是文臣。”
“臣会些武,能护住殿下。”
沈肃在东宫一守就是两个月,他授她剑法,教她学会如何自保,夜里守在殿门外和衣而眠,一有风吹草动便起身查看。
直到两个月后,秦彦被她的次兄秦康从东宫里接出来。
年少的永嘉公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秦康苍白的唇色,浑身的力气在扶她进马车,脱力般倒在车里的案几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额上全是冷汗
秦彦伸手去扶他,手指碰到他的后背,触到一片湿腻,她低头去看,秦康身上的飞鱼服从肩胛到腰际,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濡湿。
鲜红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她吓得浑身都在颤,想要去喊太医,被秦康捂住嘴,苍白的脸上漾开和秦嘉相似的笑容,“嘘,婉儿。”
“别声张。”
秦彦哆哆嗦嗦地止住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滚进她哥的指缝里,她哑声喊了声“二哥”。
“乖,听二哥的。”秦康握住她冰凉的手,明明他的手也毫无温度,却仍下意识地想将自己的手给捂热,“总得叫天下人看着,本王身体康健,圣上后继有人。”
周王于景和之役中遭到冷箭重伤的消息硬生生地瞒了快半个月,秦康终于撑到手下将领颜长青在关外平定虎视眈眈的达古族,奉诏带兵晚半个月赶回京城。
然事态并没有如秦康预料的那般顺遂,局势稍稳,便传出周王身被重创缠绵病榻的消息,一时间朝中大乱,对内景和帝无嗣,对外边境尚有蛮族虎视眈眈,秦康若薨逝,内忧外患,大宁一朝,多半要亡与此。
那年,秦彦才十岁,秦康推纪文君为首辅稳定朝局,一边坚持上书,求加封永嘉公主为英王。
朝堂上吵得厉害,景和帝欲过继宗室子为太子,然先帝子息单薄,膝下只有景和帝和就藩在外久病缠身的赵王,所谓的宗室子,不过是个尚在襁褓患有喘疾的婴孩。
周王不顾重伤的身体,带病上朝,搬出前朝旧例,驳斥反对的言官,“前朝便有女帝登基之例,亦有名正言顺继位的女太子,我朝既为正统,难道连此规都要改?”
他一人冷眼看向朝堂诸人,“本王记得,前朝女帝当政时,可谓是国泰民安,物阜民丰。”
“周王殿下所言极是。”纪文君接话道:“永嘉公主已年满十岁,颖悟绝伦,继承大统有何不可?”
景和十七年十月,十岁的永嘉公主秦婉改名秦彦,加封为英王,封地白鹿府。
而后徐明正与纪文君协助景和帝重设通政司,改革科举,抄家落狱,充实国库,大宁暂得喘息之机。
京中官员大洗牌,血一遍遍地流过西市,将青石板被染成赭红色,怎么冲都冲不干净,动荡平息,朝中最后剩下的皆是闵怀太子与周王的旧部。
景和十七年十二月,大雪,周王于西苑养病,英王秦彦前去探视,他笑着从床上坐起,拉起她的手絮絮叨叨地交代。
对秦彦,他还是习惯唤她婉儿。
“婉儿,往后你登基为帝。”秦康的声音很虚,讲两句便要喘几息,“要保护好四妹,知道吗?”
“照顾好你二嫂。”
秦彦一句句地记下,拼命地点头。
闵怀太子尚未娶妻,只有周王,去岁在藩地与颜长青长女颜韫成亲,这才新婚一载,便天人永隔。
秦康躺在榻上,咳了一阵,用帕子拭去唇畔的血,将她的手放在纪文君手中,“这是为兄的幕僚,往后她会同皇兄的伴读沈大人一样辅佐你。”
纪文君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茧,秦彦无声地哭着,牢牢地攥住纪文君的手。
景和十七年十二月,周王秦康薨于西苑,景和帝立英王秦彦为太子,纪文君任东宫詹事,沈肃任东宫少詹事,共同授太子课业。
七年后,帝崩卒,太子少师沈肃于灵前宣读遗诏,着令帝三女,太子秦彦继位,改年号太初。
和气和太初,初气终归一,意为万物之始。
纪文君同沈肃参与为她拟议的这一国号含义再简单不过,大宁朝的第一位女帝,本就该为万物之始。
新朝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边境安定,国库充盈,一晃眼两年,秦彦站在高处,眺望万家灯火一年又一年。
她不再如昔年被困于东宫那般担惊受怕,她手握权柄,纵然午夜时分梦魇惊醒,只稍女官前去通传,沈肃便会进宫如年少时那般守着她。
秦彦始终以为,自己对沈肃只有世人称道的师徒之情,沈肃陪她走过九个年头,看着她从那个在东宫玩闹的永嘉公主,成为太初帝。
直到去岁元宵夜宴散席,秦彦邀沈肃来乾熙宫赏灯。
元宵本该有灯会,只是她才继位不久,大宁总得好生休养生息几年,留些银子以备突发状况,秦彦总想着能省些便省些,也没铺张去办什么灯会,只在宫里点了几张花灯,邀沈肃过来,也当走个元宵灯会的过场。
那日是个雪天,挦绵扯絮地撒在空中,簌簌地敲在窗纸上,朱红的宫墙被白雪映着,愈显沉稳深邃。
秦彦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烟袅袅的,熏得她的睫毛湿润,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宫门方向。
沈肃手指一把红伞从雪中走来,在漫天素白里格外扎眼。
他穿着一身锦鸡补服,绯红衬着他那张清正端方的脸愈发夺目,宛如一块为红绸包裹的白玉,不染尘埃地置于雪中。
万籁俱静,秦彦屏住呼吸,在一片寂然无声中,仿若听见雪落的声音,微弱的细雪落入宫墙,悄无声息地掩盖住少年帝王对臣子的心动。
只一瞬,她就辨得分明,那是女人对男人的心动。
沈肃撑着秦彦散宴后派刘全送去的红伞,伞面朱红如血,在漫天素白里格外扎眼。他走到阶下,收了伞,站在廊下的红梅旁,对她躬身行了一礼,“微臣沈肃见过陛下,圣躬安。”
秦彦走到雪地里,将他扶起,“朕安。”
“纪大人呢?”
沈肃知道,今夜秦彦只邀了纪文君与他。
“纪小姐染了风寒,纪大人放心不下,现行回府了。”秦彦收回手,拢进袖中,指甲无声掐着掌心,她正色道:“我派了薛院判一道去。”
沈肃在雪中略一颔首,“好。”
廊下的花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灯影投在沈肃身上,明灭不定,将他半边脸映得柔和,沈肃站在红梅下,雪花落了他满肩,他也不掸,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梅树下,等她的下一句话。
秦彦忽觉得,比起这几盏灵巧绚烂的花灯,不如去赏那红梅。
雪落在梅花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将胭脂色掩了大半,花红裹着雪,含着一层莹莹的水光,只露出尖尖的红,不言不语地屹立于雪中,怡然不动,悄无声息地开出一树花。
秦彦没有什么话想说,她站在檐下,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是十八岁的秦彦第一次去看那位沈大人,陪她走过漫长光阴的太子少师,她此刻正伫立于红梅下,如红梅般枝头映雪,凌寒留香。
年轻的帝王怔愣一瞬,恍若被眼前景象迷了眼睛。
她恍然发觉,原来她已经到了可以情动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