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梦醒 “少师做的 ...
-
秦彦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她还记得,那日元宵,灯火映着雪光,给廊下勉强照出一小片璀璨,沈肃站在他身侧,绯色补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她无声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动念,赐给他了一件黑色大氅。
原因无他,只觉得沈肃着红色好看,比起他往日里那些素色淡雅的衣袍,秦彦更喜他着深色,尤其是玄色,更衬他五官锐利。
可惜她从未见他穿过,沈肃上乾熙宫便殿秉事时秦彦还曾隐晦地问过一嘴,沈肃只道那身大氅太过贵重,而今与民休息,他年方二十有八已加衔太子少师至二品,实不该着此华服彰显圣恩。
回想起昨夜短暂的梦境,秦彦猜想自己大抵是从未见过他身着那身玄色大氅,才会日有所思地梦见他着一身玄色褡护的模样。
她揉了揉额角,在榻上翻了个身。
冬日的日头升得晚,隔着厚重的床帘,秦彦都能感知到外头的光线铺满了半间寝殿,明晃晃的照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无所遁形。
日头这么高,怕是都过了巳时。
她还当真如昨日所言,睡到了日上三竿。
头还晕着,今日不必上朝,秦彦没什么起床的念头,将脸埋进软枕里,一呼一吸地落下心,鼻尖忽然触到一缕极淡的香。
很淡的冷香,好似深冬里折下的第一枝红梅,浸过一夜的雪水,在清冽中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她没睁眼,迷迷糊糊地辨认了一番气味。
这冷香的气味她再熟悉不过,宛如雪落松枝的味道,又似冰下的泉水缓缓流淌过寂静的松林。过去她梦魔缠身时,总是盼着能得这一味冷香伴于身侧,好叫她安心入眠,沈肃时常佩戴香囊,这味道秦彦只在他身上闻过。
想来是她生出了些幻觉,梦见沈肃行于雪夜,心里头便下意识地思念沈肃身上的那一调冷香,只是这梅香是从何而来的?她昨夜不曾折梅,红梅未开,白英白芷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将梅花插瓶。
秦彦惝恍到觉得自己尚在梦中,一时辨不清梦境与现实,她睁眼掀开床帘,晨光涌入,光线有些刺眼,秦彦眯了眯眸,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一寸一寸地聚焦,然后撞进一双冷清幽深的眼中。
眼里的诧异不言而喻,秦彦的掌心不安地搭在床头,触及冰凉的檀木,方知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轻咳了一声,道:“少师。”
沈肃就坐在床边的小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他今日未着补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石青色道袍,衣如其人,朴素冷清。
“陛下醒了?”沈肃如过去一般去拿她的鹤裘给她披上,盯着她苍白的脸色看了一阵,眉心微微蹙动,“可是又梦魇了?”
已是白日,殿内烛火未熄,仍保持着昨夜景象。
头还有些疼,秦彦抬手揉了揉额角,昨夜兴致上来,当真是喝多了。
“无碍,不是什么大事。”
她披衣起身,长发垂落,她捡起一只木簪随意地挽起,今夜上值的是白芨和白术,捧着盥盆进来,沈肃习惯性地避退至殿外,秦彦梳洗完,才传沈肃进来。
“少师怎么来了?”
沈肃道:“陈嬷嬷传信说,陛下昨夜失眠醉酒。”
秦彦低下头,用茶盖拨了拨杯中的浮沫,“不是什么大事,我时常睡不着,这阵子已比过去好上许多。”
沈肃半信半疑地看她,“好了许多,所以梦魇时也不必微臣进宫了?”
秦彦点了点头,随意捡了个借口,“少师繁忙,加上家中侄子来京,自该和家人好好聚聚。”
自从去岁元宵后,秦彦便无法将沈肃当成自己尊重的师长,梦魇时不传沈肃进宫,她总怕她情绪不稳时表现出太过明显的情愫,吓得沈肃连夜辞官归隐。
只可惜沈肃浑然不觉,朝秦彦一拜,不急不缓道:“陛下不必如此,护着陛下,是臣的本分。”
本分。
秦彦敛了下眼,不动声色地喝了盏茶。
过去不觉得,这一年下来,她最厌恶沈肃拿他身上这些责任说事,这些本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每当被他这般郑重的提起,皆在提醒她,他们只是寻常不过师徒与君臣。
他对自己有何本分?为臣理应尽忠,他对她的那些,皆是为了报闵怀太子昔年知遇之恩。
如今恩已经报了,她荣登大位,他却还困在闵怀太子的嘱托里,一心站在那个位置上老老实实地守着她。
殊不知秦彦想往前看,想他走出那个险些将他二人框死的屏障里,想要他好好地走到自己身边,他想依故人之托做个尽职尽责的老师,怎么不问问她秦彦的意见?
秦彦没去看他,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象,意有所指道:“老师,兄长的恩,你早已报了。”
白英自她起身时就将花窗支开了,晨风从窗棂间吹进来,捎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秦彦披衣靠在炕桌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可以看见廊下那株红梅,胭脂色的花瓣薄薄地缀在枝头,一夜过去,竟有些开了。
原来那一缕梅香源自于此。
“更何况。”她说得意味不明,眸光闪动着,看向端坐在一旁的男人,“少师,我下月便加冠了。”
沈肃执杯的手一顿,抬头去看她。
晨光从花窗间漏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清晰,她今日没有上妆,素着一张脸,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慵懒,一双杏眸圆润而清亮。
秦彦坦然地迎上他的眸光,玩笑似地说:“少师日日留于寝殿,于理不合。”
沈肃眼里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他不动于山习惯了,遇到再为惊骇的事,面上仍能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当下没有那么多的闲心去关注他心里的异样从何而来,只是依言行了一礼,“是臣思虑不周。”
还真是给一步退一步。
秦彦看着他那副恭谨守礼的模样,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再这般说下去,照着沈肃这性子,怕是要跪下给自己赔那失礼之罪了。
她索性换了个话头,“少师用过早膳了吗?”
其实从去年起,她就不大称沈肃为老师了,她不想时刻提醒自己,他们之间还有那么一道师徒屏障,如何也无法堂而皇之地在天下人面前越过去。
“禀陛下,臣来时用过。”
秦彦早就猜到他会如此作答,轻点了下头,“用过也陪朕用些罢,劳你这么早进宫一趟。”
早膳很快便摆了上来,考虑到秦彦昨夜醉酒,今日做的都是些清淡的吃食。
秦彦不喜铺张,素日里吃饭也是紧着饱腹来,和过去金尊玉贵的永嘉公主大相径庭。
白英布好菜,无声退到一旁,秦彦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些,看着桌上的那晚梗米粥,回想往事,同沈肃道:“我记得,当年在东宫时夜半饿了,你给我炖过一碗。”
沈肃微微一笑,只道:“臣的技艺不佳。”
“无碍,我很喜欢。”秦彦看着他,勾了下唇角,把话挑明三成,“少师做的,我都喜欢。”
沈肃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层淡淡的阴影,秦彦看不清眸光,只听他声音平平的,“得陛下喜欢,是臣之幸。”
“少师,你我私下,就不必说这些官话。”
“臣下回会注意些。”沈肃淡淡地笑了下,见她吃得差不多,问:“陛下用完膳可好些了?”
他眼中的关切做不得假,“臣去唤薛太医来看看。”
秦彦没有拦他,她看着他走出殿门,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一道瘦削的墨痕,她懒洋洋地站起身跟在后头,慢慢地,与他一道伫立在廊下。
沈肃同刘全道:“有劳大监,遣人去太医院将薛院判请来。”
刘全得了沈肃的请托,马不停蹄地着人去太医院通传。
秦彦靠在门边晒太阳,打了个哈欠,问:“少师何时进宫的?”
沈肃顿了下,道:“宫门启钥后。”
也是,也只有天亮了,陈嬷嬷才得以出宫通传。
“谁前去通传的?”
见沈肃不说话,秦彦心下明了,笑了声,“看来是朕的母后。”
沈肃看着她不太好的脸色,知道她是觉着太后小题大做,只道:“太后是担心陛下身体。”
秦彦低叹了口气,颔首,“母后忧心,朕知道。”
薛太后如今膝下的孩儿只有她和秦姝两个女儿,她自然是会忧心。
薛令仪来得很快,不出一刻,秦彦便听闻那道清冷的声线自身后传来,“臣见过陛下。”
秦彦转过身,笑道:“免礼。”
眼前的女子不过二十六岁,一张素白的脸,眉目清冷,宛如深秋时节尚未结霜的湖面般平静无波,不见涟漪,五官与年轻时的薛太后确有几分神似,不过多了几分冷峭。
“表姐近前来。”秦彦进殿,坐在小桌边,望向薛令仪,笑着说:“表姐,不由你搭一回脉,少师总不放心。”
薛令仪淡淡地睨了她一眼,近前诊脉,在矮凳上坐下,伸出三指搭在秦彦腕上,无声地听着。
“陛下圣体康健。”不过一会儿,薛令仪便收回手,道:“只是酒烈,陛下当少饮些。”
秦彦比了下手指,脸上还在嬉笑着,“朕只喝了那么一点。”
“若是只有那么一点,太后娘娘也不会一早遣兰嬷嬷来太医院嘱咐臣候着了。”薛令仪道:“陛下早年身子微弱,这两年才养好,当珍重些。”
“知道了,朕心里有数。”
秦彦当然看重自己的身子,若论起来,她当真是这世上最怕死的皇帝。
昔年动乱留下了一堆破烂事,她不处理完,哪怕是走到奈何桥边,也没法心平气和地去喝孟婆汤。
“朕说了无碍。”秦彦转头看沈肃,“少师可放心了?”
沈肃说:“陛下龙体贵重,当时刻留心。”
“朕知。”秦彦懒洋洋地睨了他一眼,道:“少师今晨来一趟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罢。”
这是明晃晃的赶人了。
薛令仪稀罕地瞥了秦彦一眼,这太阳打西头出来了?
沈肃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知道秦彦有话同薛令仪说,没再强留,“臣告退。”
她收好药箱,目送这位圣上器重的沈少师出去,才问秦彦,“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竟对沈肃这般冷淡,连她一个外臣都瞧出来了。
“昨夜做了个梦。”秦彦靠在桌边,随口胡诌,“梦见少师反了我。”
乾熙宫寂静得仿若空气都凝固了,薛令仪淡然观察年轻帝王的脸色,缓声道:“少师爱重陛下。”
“他必不会站在陛下的对立面。”
秦彦品着手中的茶,茶冷了,茶香都散了不少,她把玩着手里的茶盏,一言不发。
见秦彦不为所动,薛令仪继续道:“恕臣直言,山海关那头反了,沈少师都不会反。”
秦彦淡淡地笑了下,“是我多虑了。”
沈肃的确不会反。
至少在今日,他留在这燕京是因大业未成,如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以秦彦对他的了解,他大抵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若现今不下手,到时难道她要绑着他将他强留在身侧吗?
秦彦不想这般对他。
过去沈肃在东宫授她国策,谈及朝中人人避而不谈的景和之乱,他教她身为帝王,大权在握方是保命之策。
秦彦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如今大权在握,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但她不想用这些权势,将沈肃强行绑在自己身边。
“陛下是因这虚无之梦,才思虑过重吗?”薛令仪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比起年前那阵诊脉时差了不少,迟疑了片刻,提醒她,“陛下近来睡得极浅。”
秦彦颔首道:“是有些心事。”
“表姐,我记得你会卜卦。”秦彦笑看她,“或者帮我算算,我近来运势如何?”
她想剖明心意,想了想,还是得等冠礼结束,至少那日之后,全天下都知道,当今的帝王已经长大。
想来在沈肃眼中也是如此,既长大,那便不再是孩子,自然有生出七情六欲的权利。
如若她没猜错,冠礼结束那日,各家子弟的画像会如流水般送入乾熙宫供她挑选,到时无论如何,她都得就未来男皇后的特征给出些许意见。
所有人都希望太初帝的男皇后会是一位贤良聪慧,容貌端庄的男子,没人会想到,她会如此大胆地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老师身上。
秦彦知道,没人会支持她的举动,如若她那两位兄长尚在人世,她或许还有些可能。
薛令仪问:“近来?这范围也忒大了些。”
秦彦指尖轻点额角,道:“那便算冠礼那日。”
薛令仪疑惑地看她,“冠礼自是太傅着钦天监择的吉日,陛下那日的运道自是极佳的。”
“不算运道。”秦彦道:“你帮我卜一卦姻缘。”
薛令仪诧异道:“陛下心有所属?”
“是有一人。”秦彦颔首道:“我准备在冠礼后同他表露心迹。”
薛令仪一双冷静的眸子怔了片刻,旋即回过神,道:“陛下富有四海,那名男子能得陛下中意,是他的福分。”
秦彦唇畔噙着一缕淡淡的笑意,没什么温度,“是吗。”
她倒不觉得沈肃会这般想。
若是沈肃知晓她的心意,怕是会以为她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