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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二 “老师要娶 ...


  •   午后的天色仍是阴沉沉的,透不进来多少光,沈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未化的薄冰,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打头的那辆青帷油壁车,远远瞧上去,朴素得不像是天家车驾。

      秦彦来得意外,好在府中人少,各个井然有序,听闻圣驾至连忙出来相迎,好歹没出什么大乱子。

      四四方方的小院里,沈家所有人跪了一地,为首的沈淙垂着眼,站在前头,不敢抬头仰望圣颜,“草民沈淙见过陛下。”

      他身后半步处跪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干干净净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和善,垂身恭敬道:“民妇杨娴见过陛下。”

      秦彦略一摆手道:“沈夫人与沈公子不必多礼,先起来吧。”

      “今日朕只是来看看老师。”她的目光在杨娴身上停了停,语气温和,“初见沈夫人,不知该带些什么,便着女官从库里挑了些,权当见面之礼。”

      白芨闻言,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上头搁着两匹蜀锦、一套白瓷茶具,还有一只檀木匣子,里头是装着一对玉镯,不大,胜在精巧。

      杨娴再拜道:“民妇谢陛下隆恩。”

      沈肃让出半步,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她入内,“陛下先请。”

      他今日只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道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发髻用一根素银簪挽着,衬得整个人温和素净,秦彦多看了两眼,很快移开眸光。

      沈肃这宅子不大,四进的院落,前院待客,后院起居,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门边种了一丛翠竹,冬日里叶子黄了大半,倒是添了几分萧索的意趣。

      秦彦来过许多回,闭着眼都能摸到书房的方向,今日看杨娴欲言又止的模样,故意放慢了脚步,留神听她同沈肃要说些什么。

      仆从在前头引路,沈肃跟在秦彦身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低声对杨娴道,“陛下在此,我来侍奉,大嫂先带静川去厢房歇着罢。”

      杨娴顿了下,微微点了点头。

      世人皆知秦彦对沈肃何其器重,当今圣上的父皇景和帝在位时,文官势大,尤以内阁首辅姜晟为首,趁着景和帝缠绵病榻闹出过一场大乱,那时就藩在外的周王尚未归京,朝堂无人制衡,秦彦被父亲景和帝囚于东宫,只有沈肃在东宫与之相伴。

      秦彦时常微服私访沈家,杨娴也没想到,她这才上京三日,便遇上了这位当朝帝王。

      她瞥了眼身侧早已对习以为常的沈肃,也不知圣上同他要谈多久,犹豫了半晌,还是拉过沈肃,想把前头的话给说完。

      “敛之。”她压低声音,同沈肃道:“我适才与你说的事,你再思量一二,今晚我便要去给那媒人回复了,你若当真无意,总不好耽误人家姑娘。”

      秦彦已经走到前头去了,穿过月洞门,往书房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年少时的提心吊胆叫她练出了极佳的耳力,故而轻而易举地就将那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看来还真是来给沈肃说亲的。

      她脚步未停,注意力全凝在身后的动静。

      下一瞬,就听见沈肃道:“我暂时没有成婚念头,大嫂不必再提。”

      秦彦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旋即又抿平了,心道自己这运道不错,一来就听见他的答复,也省得她回头拐弯抹角地去套沈肃的话。

      书房的毡帘放下来,隔开了外头的冷风,秦彦习惯性地走到窗边那张小榻上坐下,支开窗户,外头栽着一株红梅,是去岁她赏的。

      这是她亲自从御花园挑了一株品相最好的,命人送到沈府来,如今一年过去,这梅树枝干遒劲,花苞鼓鼓囊囊地缀在枝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点出几点胭脂色的暖意。

      她望着含苞待放的红梅,意有所指地看向沈肃,话里话外皆在试探,“朕倒是赶上了热闹。”

      沈肃正低头泡茶,闻言手也未顿,他的手指修长而稳,骨节分明,提壶注水的动作尤显潇洒,秦彦看了一阵,毫不掩饰地问:“老师要娶妻了?”

      “臣暂无此打算。”他搁下茶壶,盖上壶盖,等茶汤浸润的间隙,才抬眼看向秦彦,“不过是家里长辈忧心此事,让长嫂照看一二。”

      沈肃将沏好的茶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道:“长嫂心急,然臣无此意,不敢误佳人。”

      秦彦品着他这话外里的意思,所以若是他有结亲之意,便也会循长辈之意成婚?

      思及此,她看着他递来的茶,顿时觉得索然无味,适才在纪府已经喝了不少,但还是不想拂了他的心意,端起茶盏浅尝了口,似是雨花茶。

      “好茶。”秦彦问:“是沈夫人带来的?”

      “是长嫂带来的。”沈肃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张黄花梨的小桌案,问道:“陛下怎的今日来此?”

      秦彦放下茶盏,心不在焉地拨了拨杯盖,“无事,适才从纪太傅那儿回来,顺带来你这儿坐坐。”

      “谁知一到你这儿便赶上了这等趣事。”秦彦手肘撑于桌面,支起头,眉眼轻佻地落在他身上,不加掩饰的探寻意味,“老师为何不愿成婚。”

      “可有心上人了?”

      “时局未定,臣暂无此打算。”沈肃抬眼看她,眸光清正,“成家立业,总得等收网时。”

      她道:“也好。”

      心里有过短短一瞬的放松,紧绷的心弦松了些,悄然的欣喜尚且没能生出来,秦彦便听沈肃平静道:“臣是不急,但陛下贵为天子,的确该考虑继承宗庙,绵延后嗣了。”

      秦彦冷笑了声,焦躁和烦闷同时涌上来,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去看窗外那一树未开的红梅,“你同我之间,难道只有这般国事吗?”

      “那今日不谈国事。”相识多年,沈肃听出她心绪不佳,虽不知为何,但到底缓了些语调,“陛下近来睡得可好?”

      “可有传薛太医按时诊脉?”

      “朕安,牢少师挂心。”秦彦盯着那一树梅花,看了很久,花苞还是花苞,鼓鼓的,胀胀的,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再开。

      她轻笑了声,道:“朕的身体,也算国事。”

      沈肃看着她,眸色古井不波,“那陛下觉得,什么才是私事?”

      秦彦听得头皮一紧,她知道沈肃性子向来如此,不贪权势,一心为公,任何事都能说的泰然处之。

      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有从龙之功,却从不居功自傲,在朝堂之上亦是如此,进尽忠言,从来只顾社稷安稳,那般淡然地矗立于在那里,好似一道残影,秦彦看得见,却怎么也触不得。

      秦彦自嘲地笑了笑,道:“也是,朕为这大宁之主,私事便也是国事。”

      “不过无碍,我的私事不必叫老师知晓。”秦彦站起身来,低头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老师若知晓过多,他日我成婚,我那男皇后大抵会介怀。”

      沈肃答道:“陛下与臣师徒一场,而今也已各归其位,只有君臣之谊,皇后必不会因此新生妒忌。”

      好一个各归其位,君臣之谊。

      她偏不。

      天色渐暗,秦彦没有多留,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宫,沈肃送她出府,在门口处停了步,躬身行了一礼。

      秦彦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马车,一路行至宫里,守在乾熙宫的陈嬷嬷见秦彦回来,迎上来,道:“太后在等陛下呢。”

      入了宫,她便随意些,秦彦换下身上的披袄,随意地披了件斗篷出去,摆驾仁寿宫,用了晚膳。

      薛太后还是继续前几日的话题,同秦彦提及择婿一事,秦彦听着心里烦闷,随口应付了两句,唠了些家常闲话,直到戌时才起身告辞。

      回到乾熙宫,她让人备水沐浴,洗去一身的风尘仆仆,换上寝衣,躺上床榻。

      梦中人影飘荡,迷蒙之中,秦彦又梦见了那个雪夜。

      梦里依旧是个雪天,大雪纷飞,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墨色的天幕上飘下来,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余下朦胧的一圈光晕,将整座宫城笼在近乎虚幻的光影里。

      沈肃一身玄黑褡护行于雪夜,手执一把红伞,在风雪里抬头。

      院里的烛火将那张清正端方的脸在漫天雪色里描得格外分明,鼻梁挺直,一双眼睛直视她,声音穿过风雪,落在她耳中,“臣来还圣上的伞。”

      秦彦鲜少见他穿黑色,他往日赋闲在家,多是身着素色或天青阑衫,如今着黑色,倒独有另一番滋味。

      她站在寝殿外的,居高临下地看红伞下的他,这身黑衣衬得他肩背愈发宽挺,整个人像是从风雪里走出来的刀,锋刃藏在鞘中不露分毫,但她偏想着要去碰一碰刀刃。

      雪落下的声音,遮掩起胸口加快的律动,秦彦站在寝殿外的廊下,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提裙走到雪地里,才伸出手去接他递来的红伞,不过须臾,眼前景象便化作泡影,散得无影无踪。

      秦彦猛地从榻上坐起,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值夜的刘全听到动静,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醒了?”

      “刘全。”秦彦的声音有些哑。

      “奴才在。”

      秦彦掀开被子下榻,“去取朕的寒潭香来。”

      “哎哟我的陛下。”刘全见秦彦只着了身寝衣就往外走,连忙去拿一旁架子上的鹤裘给秦彦披上,小步跟上来,劝道:“今夜天冷,这会儿还下着雪呢,您喝些暖身的酒可好?”

      秦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你这奴才,要来做朕的主了?”

      “奴才不敢。”刘全连忙跪下,“奴才这就去取。”

      秦彦拢了拢肩上的鹤裘,她走到殿门外的廊下。

      天又落雪了。

      细细碎碎的雪花从墨色的天幕上飘下来,落在丹墀上,秦彦伸手去接雪,凌冽的寒风吹得鹤裘在夜里翻飞,露出里头的寝衣,单薄得像一层纸,可她浑然不觉冷。

      刘全很快将温过的酒送来,秦彦端起酒壶,打着哈欠往外走。

      今晚值夜的女官是白英和白芷。

      白英看不下去,想唤秦彦多穿些,被白芷拦住。

      白芷走上前,递上一个手炉,“天冷,陛下尽兴了,便回殿内吧。”

      “朕心里有数。”

      她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撑起梦中的那把红伞走到雪中。

      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伞面被吹得微微倾斜,秦彦走到宫墙边那棵劲遒的梅树下,伸手拂去枝桠上覆着的积雪。

      当真是真真切切地又过一年,那段滋生出的隐秘情愫自去年起就深藏在心,整整一年未曾表露。

      她忽而想起朝中臣子对沈肃的评价,直言其官运通达,与帝识于微时,同纪文君一般,与帝有师徒之情,君臣之谊,然比起对纪文君的评议,沈肃还多了一句。

      患难与共,风雨共舟。

      短短八字道出他们的过往。

      世人皆知她对沈肃为何敬重,谈起沈肃,无不道帝王尊师重道,为天下学子表率。

      然世人眼中最重师道的帝王,也对那位年长自己九岁的老师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秦彦想,早知不给他封那个太子少师了,天下人称其为沈少师时,总叫她想起,昔年他们的这一段师徒情谊。

      说她不敬师长她也认罢,左不过一个男人,如今天下大权皆在她手,一个男人而已,她为何不能得到?

      当年景和之乱,周王领兵清君侧,她为姜党囚于东宫,彼时纪文君尚是周王府的幕僚,不曾上京,为困东宫的那两个月,在这偌大的宫里,她身边只有沈肃一人。

      那段日子,年幼的她日日夜夜都在做噩梦,担心父兄的安危,又怕自己在一个不留神时给姜党弄死。

      是沈肃一一为她试毒,陪她走过最艰难的两月,等到她加封英王,从秦婉改名为秦彦,作为太子重回东宫,告诉她,要牢牢地把权柄把握在自己手中,方能保全自己。

      如今她当真如他所言,将所有大权收入囊中,回过头去看身边空缺的位置,还是想到他坐在这儿的模样。

      他着红装会是何模样?秦彦从未看过,近来旁人劝她择婿,她总会想象沈肃身着喜服的样子。

      大抵是极好看的,他这般出众的样貌,就是不入仕为官,也是凭着相貌尤为瞩目的存在。

      烈酒入喉,烧得她眼眶微微泛红。

      秦彦仰头又灌了一口,寒潭香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滑过脖颈,没入鹤裘的绒毛里。

      白英劝道:“陛下,您该休息了。”

      “我都同老师说了,明儿我要睡到日上三竿。”秦彦不为所动,问:“几时了?”

      “丑时四刻。”

      秦彦望着一地雪,举起酒壶往自己嘴里灌,低笑道,“都这么晚了?”

      “陛下。”

      秦彦似乎有些醉了,她的酒量不好,这些年宫宴上喝的酒,都是着人精心调配的,味道清淡的果酒。

      她的眸光有些涣散,看着眼前的梅树,问:“红梅开了吗。”

      白英不解其意,陛下人便在这红梅下,为何问他们这些下官,红梅是否开了。

      白芷会意过来,应道:“尚未呢,等到暖和些,陛下过了冠礼,也该开了。”

      秦彦笑道:“开春也未必能开吧。”

      “朕想舞剑。”她将酒壶递给白英,“把朕的剑拿来。”

      秦彦不善武,当年被困东宫时,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刀都提不动,更别说与人搏命,可她怕死,怕悄无声息地死在暗算里。

      那时的沈肃便教了她这一套剑法防身,秦彦认认真真地学了,只此一套,她闭着眼睛都能舞出来。

      白英捧着剑回来。

      那是一柄窄身软剑,剑鞘乌黑,鞘口嵌着一颗碧玉,秦彦拔剑出鞘,剑身在夜色中泛着冷冷的青光,映着她半明半暗的脸。

      秦彦提剑入雪。

      剑锋破开纷纷扬扬的雪花,发出极细极轻的嗡鸣,如风穿过松林般萧然,步履轻移,腕转剑花,身随剑走,雪白的鹤裘在雪地上旋开,同漫天雪色融为一体,仍旧似梅花,却是素洁淡雅的白梅。

      乾熙宫的宫人皆知,当今帝王时常梦魇,每夜都需秉烛而眠,但只有白英白芷这几名心腹知晓,秦彦梦里回想,皆是闵怀太子毒发时,胸前一身的污血,因而在她寝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放着火铳与弓弩,以备意外。

      白英见此情状,不放心地上前,问:“陛下可是又失眠了?”

      “臣去传薛院判。”

      太医院薛院判是她的表姐,太后的亲侄女,年仅二十四的薛令仪。

      “朕无碍,不必寻她。”

      白芷斟酌着开口道:“那可要臣去寻沈少师。”

      往日秦彦突发梦魇,皆是沈少师进宫相陪,可自从去年元宵后,秦彦午夜惊醒,从不唤沈肃进宫,只叫薛院判去煮一碗安神汤。

      “不必了。”秦彦靠在梅树旁,无声地扯出一丝笑意。

      世人都盼着江山后继有人,想着瞧一瞧大宁的第一位男皇后是何风姿,可谁人能知,当今圣上噩梦缠身,警惕得榻上根本容不得他人。

      除了那位过去朝夕相伴的沈少师。

      “白芷。”

      “臣在。”

      秦彦放下剑,拢紧鹤裘走回殿内,“明日,让缉影卫将沈——”

      她顿了下,道:“沈肃近日的行踪,事无巨细地呈上来。”

      白芷诧异地敛了下眼,一个字也不敢多问,恭敬地垂头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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