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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醉酒 “陛下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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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寿宫今日熏着秦彦喜欢的降真香,微苦的香气在暖阁里丝丝缕缕地绕着,却压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沉闷。
秦彦自外间踱步进来,恭敬地唤了声,“母后。”
薛太后正倚在金丝楠木榻上,见她来了,微阖的眼帘抬了抬,笑着朝她招手,“婉儿,来瞧瞧。”
她将手边炕桌上的一叠描金名册往前推了推,“纪太傅散朝后呈上来的,我同她说好了,你择婿,得先由哀家过目。”
“这为首的,自当是徐大人的次孙。”薛太后翻开一页,指给她看,“纪太傅怕你不喜,还择了两位,你若是喜欢,也可再与人相看一二。”
秦彦顺从地坐下,端起兰嬷嬷刚递上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白雾覆在眼底,看不清是何情绪。
指尖在细腻的白瓷盏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秦彦沉吟片刻,只道:“母后。”
“听纪太傅说,上回康儿忌日,你见到了徐二公子。”薛太后侧了侧身子,追问道:“他如今可有官职,为人如何?”
秦彦垂下眼睫,淡淡答道,“徐二公子相貌端庄,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谁要问你这个?”薛太后掩唇笑了笑,打探问:“婉儿以为,徐二公子可能当中宫?”
秦彦的手微微一顿,她不语,只是拨开碗盖,继续品茶。
自那日在京西与徐偲一面,秦彦就知晓,薛太后定会来过问此事。
一个古井无波的王朝,一座冷清已久的皇城,的确需要一件普天同庆的喜事来一扫往日冷清。
册立中宫,于一位初登大宝的帝王而言,无非是头等大事。
这个位置徐偲自是能当得起的,徐家家风清正,挑不出半点错处,只是这凤帷之下的位置,她从始至终,打心眼里就只想留给那一个人。
只是他不要,秦彦低低地叹了口气,如果沈肃始终不同意,她还真不知改拿沈肃如何是好。
她了解沈肃的性子,刚正不阿,她总不能真的将人强行留在宫中,硬生生断了他们间的情分。
想到这里,秦彦敛去眼底的落寞,只能寻了个含糊的托词,暂缓此事,“老师没有选错人,然我与徐公子只有一面之缘,究竟合不合适,还是得再相处看看。”
她总要些时间想想对策。
“你呀,说着相处看看。”薛太后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这些日子散朝了,也没见你出宫,听人说你成天就在乾熙宫呆着,往日不是最喜出宫了吗。”
秦彦揉了揉眉心,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精神不济,“这些日子事多,阿凝也要回京了,事情堆在一起,难免疲乏。”
“那也该顾着些身子。”薛太后听到这话,传兰嬷嬷拿来些羹汤,看了看秦彦的脸色,压低声音道:“婉儿,还有一事,母后要与你说。”
待汤端上来,薛太后看着秦彦一口口抿着,才开口道:“你既成婚,也该好好地着人给沈少师定一门亲事。”
秦彦眉心一跳,手中的茶霎时没了什么滋味,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薛太后,语气尽量放缓些,至少在明面上听得像公事公办。
她问:“此事如何说?”
薛太后道:“少师如今二十有八,仍未成婚,他到底是一手将你带大的恩师。”
“成不成家,皆是少师的意愿。”秦彦端着瓷碗的手骤然攥紧,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碗壁,不自然地说:“我一个学生,如何插手老师的家世。”
“但这不同,婉儿,你与沈少师,的确到了该避嫌的时候。”太后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男女有别,你往日又仰仗他,他至今未娶,你觉得在旁人眼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秦彦自然知道,左不过是些闲人看沈肃至今未娶,添油加醋地编排她与沈肃之间莫须有的风流韵事,她不在意这些。
秦彦放下汤盏,道:“母后有话,不妨只说。”
薛太后难得严肃了几分神色,一字一顿道道:“你如今这个年纪,师徒通女干,有违人伦。”
平和的眼睛如霜寒般渐冷,她微微扬起下巴,哂笑两声,说:“谁讲话这么难听?朕割了他们的舌头。”
她一向是宽和待下,鲜少露出这般戾气,尤其是在仁寿宫。
薛太后被她眼底那股子偏执的狠劲惊得心头一跳,她看了看秦彦,叹了口气,劝道:“婉儿。”
秦彦不由分说地打断她,“我知道了,母后,有心里有分寸。”
“然少师的事,我还真做不了主。”秦彦放下手里的碗准备回宫,“母后如若真的想点这个鸳鸯谱,不若传少师来仁寿宫谈。”
月色如水,清冷地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秦彦回到乾熙宫时,夜风已经带了些寒意。
乾熙宫的西角有一小处花园,那是她那喜好享乐的曾祖父在位时折腾出来的,假山嶙峋,辟了个极深的小池塘,池畔置了个精致的八角凉亭,周围种满了这个季节开得正盛的红梅。
冷冽的梅香混着冬夜的死寂,秦彦的心难得地平静下来,着人拿了两坛酒,在那片红梅林里对月小酌。
酒香醇厚,顺着喉咙一路火烧火燎地烫下去,本是上等的好酒,然秦彦喝来喝去,只觉得宫里这些陈年老酒都是这个味道,她喝不出什么区别。
喝到半酣,秦彦眼神有些迷离,她半倚在美人靠上,看着池塘里被风吹碎的月影,沙哑着嗓子问:“沈少师今日在家?”
侍立在亭外的白芷答道:“禀陛下,因颜凝将军不日即将入京,金吾卫防务交接繁重,少师适才正带人在兵部值房连夜议事。”
秦彦闭上眼,脑子里不甚清明地盘算着时间,道:“都这个时辰了,应该已经商议完了。”
“叫他过来。”她晃了晃手中的空酒坛,看着水池边朦胧且清冷的月色,朝一众宫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先退下。”
白芷抿着唇,站在她跟前一动不动,正欲请罪。
秦彦自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摆手道:“朕就坐在这儿,不往水边走,你们宽心。”
白芷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见秦彦不耐烦地摆手,这才低头,躬身退入黑暗中。
五部六曹的兵部值房内,烛火通明。
今夜沈肃宿在兵部值房,同底下官员商议颜凝回京的事宜,秦彦准备将金吾卫交由她,他便得帮衬秦彦做好协调。
大致商议完,正准备在值房的榻上将就歇一宿,就听见外头传来内侍略带惶恐的通报声,说是陛下身边的御前女官连夜来请。
沈肃心头一紧,只当秦彦又梦魇了,顾不得整理微乱的衣襟,推门而出,看见站在外头的,正是秦彦身边心思最细的白芷。
“少师,陛下有请。”
沈肃面色凝重,没有多问,跟着白芷走,过去他留宿于兵部值房时不是没有遇见秦彦梦魇,亦是自己前去相陪。
只是如今他们这尴尬的关系——罢了,沈肃理了理衣襟,心道再怎么避嫌,也得让秦彦安枕才行。
只是他不曾想到,入了乾熙宫大门,前头带路的白芷却并未引他入寝殿,反而踩着枯叶,一路朝着偏僻冷清的西角花园走去。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白芷已经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对着他深深一福,随即便带着周围所有的宫人,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屏退干净。
沈肃不知所以地跨过月亮门,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立在水池边的凉亭。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瞧见了那个倒在小榻上酣睡,身形单薄的姑娘。
在某个月华似水的瞬间,沈肃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嵌入掌心。
往事如织般在脑海里冲撞,沈肃忽地想起周王薨逝前几日,曾屏退左右,召他近前。
那一夜的周王脸色苍白如纸,咳着血,不太确信地看着他,问:“你就是皇兄选的人?”
彼时的沈肃方才十八岁,对着秦康一礼,道:“臣受太子之托,护英王殿下周全。”
“皇兄选的人,自是极好的。”秦康惨然一笑,用尽仅剩的力气,拍着他的肩膀,“本王要你,与纪大人一起护好英王,你可能做到?”
彼时的沈肃答道:“臣定当竭尽所能。”
无人能想到,沈肃这一守,就是八年。
这么多年,沈肃以为自己会一直守在她身侧,守在史书称颂的君臣本分里,看她与人结发,绵延子嗣,鸾鹄在庭。
事到如今,他看着凉亭里那个面色潮红,衣襟微敞的年轻女帝,嘴角泛起一抹近乎自虐的苦涩。
若是闵怀太子在世,只会斥他一步步逾矩,实为罔顾伦常的伪君子,明知与当今圣上关系特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
沈肃轻叹了口气,他目不斜视地步入亭内,夜里风凉,他将身上的那件外袍退下,披在秦彦身上。
他不知道来寻自己,究竟是秦彦的意思,还是底下人对圣意的揣摩,夜晚风大,他看了眼衣着单薄的,环顾四周,连个守着的宫人都没有。
也是,秦彦回回醉酒,都得屏退左右的。
沈肃叹了口气,都这个点了,再这么呆下去,怕是得染风寒。
几步路而已,还是给她先抱回寝殿罢,明早还要上朝呢。
他没再犹豫,双臂穿过女子的膝弯,极其轻柔地将秦彦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大步往乾熙宫寝殿走去。
怀里的身躯很轻,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似有似无的降真香味,秦彦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夜风一吹,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肃洗得发白的衣领上,牵起细微的战栗,沈肃克制着视线走到她的床榻边,扯过厚重的锦被盖在她身上,正想去殿外唤两个女官来给秦彦梳洗,一转头,就见白芷已候在廊下。
白芷低头行礼,“少师。”
沈肃站在廊下,借着昏暗的烛光,一边整理着自己略显凌乱的袖口,问:“陛下今日怎了?心情不佳?”
“今日于仁寿宫,因皇后一事,与太后相谈一二。”
白芷没把话说明,不过客观陈述一件寻常小事,沈肃倒是听明白了,太后催秦彦择婿,惹得秦彦不快。
沈肃低低地叹了口气,道:“劳白芷姑姑传两个女官给陛下梳洗。”
“是。”白芷应下,却并未立刻挪步,挡在沈肃身前,轻声道:“更漏已深,外头风大,少师今夜,便留宿在乾熙宫的西偏殿吧。”
沈肃蹙了下眉,“这不合规矩。”
白芷道:“陛下酒后梦魇已是常事,少师应当知晓的。”
沈肃站在原地,回头瞥了眼紧闭的殿门,心知若是秦彦梦魇,多半还会派人来寻他。
留在宫中也好,横竖也省得夜半他再来一趟。
沈肃闭了闭眼,妥协道:“劳姑姑带路。”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的秦彦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自龙榻上缓缓坐起,地龙烧得旺,混着尚未散尽的酒气与降真香,直熏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心烦意乱,未曾传唤外间候着的白芷与白英,只掀了衾被下榻穿鞋,在衣桁上随意扯了一件宽大的玄色滚雪狐缘斗篷,胡乱往身上一披,便伸手推开了寝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清晨的寒风兜头扑面而来,秦彦正闭目揉着眉心,却隐约瞧见长廊尽头,那道原本正欲转身离去的修长挺拔的身影猝然顿住。
沈肃在长廊的拐角处停下了步子,晨光熹微,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如苍松般冷硬孤直,他低垂着眼,道:“陛下醒了?”
秦彦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问:“昨夜是少师抱朕回来的?”
沈肃低着头,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陛下醉酒,身侧无人侍奉,臣为臣子,理应送陛下回寝殿。”
他字字有理,“离上朝还有一个时辰,请陛下容臣归家,换身朝服。”
秦彦猛地拉住他的衣角,不让他就此离开,“你撒谎,沈肃。”
长廊上的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只留下一两缕梅香,萦绕在鼻尖。
沈肃对上秦彦的眼睛,说:“昨夜陛下让女官们全都避退,臣恐陛下失足落水。”
“此次是臣思虑不周。”他微不可察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下回,臣会先传陛下贴身女官来。”
秦彦干笑了两声,心里的落寞不言而喻,“你倒是会避嫌。”
“你也赔了朕一夜,先回去罢。”秦彦转过身往殿内走,嘴上依旧不饶人道:“小心回头内务府记档,说朕昨夜临幸少师。”
临幸少师。
她还真的敢说。
沈肃吓得身躯一弓,往日里有条不紊的声线带着一丝颤,“陛下慎言。”
“还不走吗?”
长廊里死寂了片刻,风吹过红梅,簌簌落了一地残红。
沈肃躬身再拜,“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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