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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过往 “臣沈肃, ...


  •   沈肃踏入这燕京时,不过七岁。

      一岁丧父,独留母亲一人苦苦支撑,两岁时母亲也走了,他被伯父接到家中,靠着开私塾的伯父接济,得以在私塾读了五年书。

      接二连三地失去双亲,幼时的沈肃早慧,明白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年纪小就死命地学,他学得比同龄人都快些,因过目不忘得地方官举荐入京,面见天子。

      伯父盼着他能留在京城,来日前途似锦,光耀门楣。

      进京时他穿得薄,江南天气暖,伯父家清简,临行前伯母只给他备了几件单衣,外头罩一件半旧的棉袍,无人知晓京城风雪如此大,船行至通州,北风呼啸,河面结了薄冰,雪下得很大,船夫说这是倒春寒,几十年不遇。

      七岁的沈肃裹紧那件棉袍,在船头站了一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前路如何。

      他想留下,伯父养他五年,他无以相报,只知道自己该给伯父争口气,留在京城好好读书,长大再同族中的其他沈氏族人一般,寻个差事回江南任职。

      雪天的宫道又长又冷,两边的红墙高得看不到头,风打在脸上,吹得沈肃瑟瑟发抖,随行的太监看不过去,正想着宫女去给他寻两件衣裳,略一抬眼,瞧见不远处的车架,连忙让他下跪行礼。

      那是太子的车架,銮铃叮叮当当作响,沈肃跪在地上,余光瞥见马车停下,伴着一阵脚步声,一双锦靴停在他的手边。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温和而清润,“公公,这是何人?”

      太监俯身道:“回禀太子殿下,这是应天府举荐的孩子,陛下正要见他呢。”

      “原是应天府那位过目不忘的神童。”秦嘉唔了声,笑道:“抬起头来。”

      沈肃依言抬起头,面前的太子目光柔和,看着与他年岁相仿,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看着沈肃,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肃第一次进宫,声音被冻得有些不稳,他笨拙地行了一礼,道:“草民沈肃,见过太子殿下。”

      “孤知道了,下去罢。”秦嘉说:“天冷,劳公公给这位小公子寻件斗篷来,这嘴唇都给冻紫了,别未见父皇,便晕在这宫道上。”

      “是。”大监恭敬地应下,转身让宫女去寻些驱寒的衣物。

      后来他如愿见到明堂之上的天子,那位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只是看了他一眼,低低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问,便着大监送他离开。

      殿外大雪飞扬,沈肃仰头望着殿外的雪,只想到自己大抵还是叫伯父失望了。

      也不曾想到下一瞬,那名在宫道上与他一面之缘的太子就步入殿内,当着景和帝的面要下他,做自己的伴读。

      直到沈肃成年,才知道当时恰逢太子擢选伴读,内阁所呈的名单中,姜党推举之人占据多数,那些孩子由姜晟党羽一手提拔,进了东宫,效忠的不是太子,而是姜晟。

      景和帝点他进京,无非是景和帝不愿姜党势大,非要从民间擢选些孩童为太子伴读,至少毫无根基,可为太子心腹为其所驱。

      然帝王的情绪总在一念之间,或许是瞧见他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单衣,景和帝一时心软,不愿他这般年幼就入这棋局,成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着人带他返回应天。

      只是谁都不曾料到,仁慈的太子留下了他。

      很多年后,沈肃与秦嘉于东宫对弈,谈及初遇,沈肃也曾问过秦嘉,为何会选择在那个雪天留下他。

      秦嘉只道少时见到他那模样,想到雪天路滑,一想到那般冷的冬日,沈肃还得从燕京返回江南,路程委实太远,也不知会不会在这天寒地冻里染上顽疾,不若留下做自己的伴读,也好过舟车劳顿地回到应天府继续读书。

      太子一念之差,换来沈肃一生相报。

      他留在东宫,作为一个应天府来毫无根基的小孩子,与太子一道习书,手不释卷,年岁渐长,他慢慢接近王朝权力中心,亦识得那位时常来东宫小坐的永嘉公主。

      景和七年生的永嘉公主四岁就于东宫来去自如,上树抓鸟,下逗猫狗,东宫的一帮臣属,皆怕永嘉公主来,生怕她在东宫捅娄子,一个没看住,将东宫折腾得鸡飞狗跳。

      沈肃不语,他亲缘淡薄,自小身边只有一位堂兄,没有妹妹,更不知如何与那位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接触,每到公主来时,只是择了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读书,纵然公主偶尔来捣乱,他不过一笑置之。

      春去秋来,岁月终不待人,直到闵怀太子毒发,将沈肃传至榻前。

      “敛之。”

      沈肃跪在榻前,道:“臣在。”

      缠绵病榻一月,秦嘉的手腕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颤抖着手,将一枚玉印交至沈肃手中,“此为太子印玺。”

      “他日……”秦嘉咳得喘不上气,只得断断续续地嘱托,“若周王兵败,你自东宫密道带着永嘉公主南下,归隐山野。”

      沈肃的声音也在跟着颤抖,“殿下。”

      那时的秦彦,还叫做秦婉,是岁禄两千石的永嘉公主。

      “敛之。”秦嘉抬手,用尽力气拍了拍沈肃的手背,“无论如何,替我护好婉儿。”

      沈肃的眼眶湿润,他沉沉地俯首一拜,郑重地允诺,“臣自当尊太子之意。”

      “还有此物。”秦嘉指着床榻边小桌上的一个密匣,“若是……周王事成,江山保全,将此匣子交由孤舅父幺女,薛令仪。”

      沈肃拿过匣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连忙应下,“是。”

      秦嘉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没什么力气地垂下手,“让老师进来罢。”

      殿门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肃迈出殿门,回过头,看见徐明正面色悲怆地走入殿内,步履蹒跚,太医皆言太子时日无多,徐明正为东宫詹事,此刻得守在近前。

      沈肃将那枚印玺收入袖中,外头的天黑压压的,这一月来皆是如此,压得人喘不过气,好似有块沾满水的丝帕覆在头顶,沈肃也不知,何时会有人将这块帕子掀开,漏些阳光进来,好歹夜里不会这般闷热,太子也能好好养病。

      已经快子时了,沈肃寻了盏灯提着,这些日子忙,他与徐明正轮流在榻前守着,亲自盯着太医诊脉煎药,周王秦康已在回京路上,此时不可再出任何意外,太子在,国本就在。

      仔细想来,他的确有些日子没有见到永嘉公主了。

      沈肃寻了个宫人,问永嘉公主身在何处,才知自那日太子毒发后,永嘉公主就一直被安置在偏殿内,几乎每夜梦魇,昏昏沉沉的,怎么也不肯出来。

      当日太子中毒时只有永嘉公主一人在侧,太子中毒,景和帝派兵包围东宫,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这些日子忙着为太子处理前线密报,沈肃还当宫人安置好了永嘉公主,然见伺候的宫人诚惶诚恐,还是放不下心,思来想去,提起一盏灯,快步往偏殿走去。

      在东宫做伴读的这些年,他见过无数次这位金尊玉贵的永嘉公主。

      他喜静,常见永嘉公主活泼地跑来东宫,在殿里闹着,央求太子陪她玩乐,沈肃不语,只是默默地退到外头,将地方空出来留给兄妹二人独处。

      过去他对永嘉公主的印象,从始至终都是个精致漂亮的小姑娘。

      只是不曾想到,一个月不见,她竟变得如此脆弱。

      沈肃来时,秦彦正坐在殿外,赤着脚,眼神迷离地仰望着深不见底的黑夜。

      沈肃停在几步之外,屏着呼吸,生怕吓到她,只道:“臣沈肃,见过永嘉公主。”

      年仅十岁的小公主还未从太子毒发的景象里彻底地走出,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来人,包括她皇兄始终信赖的伴读沈肃。

      沈肃提灯站在殿外,望向坐在檐下长发披散的秦彦,视线往下,借着昏黄的烛火,自然看清她藏在袖中的那只簪子。

      他轻叹了口气,秦彦突逢变故,她会对自己这个无端示好的人生出警惕,实属正常。

      沈肃放软声线,道:“太子殿下派臣来此。”

      年幼的公主这才放下手上的簪子,木讷地看着他。

      她身着寝衣,终是不妥,沈肃褪下身上的斗篷,给她披上。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柔声说:“臣不会伤害殿下。”

      “夜里蝉声聒噪,殿下若睡不着,臣可在此为殿下掌灯夜读。”

      沈肃自己也没想到,他这一挑灯夜读夜夜守候,一守就是八年光阴。

      光阴流转,他从应天府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儿,一路走到皇城里,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太子少师。

      他看着永嘉公主从秦婉变成英王秦彦,一步步褪去少女的青涩,走上九五之尊的位置,睥睨这座累世功臣用血铸就的江山。

      她穿着龙袍,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将她的面容遮去了大半,眼前的画面愈发模糊,沈肃眼睁睁地看着她身上的那身衮服一点点染上绯红,化作一身凤冠霞帔。

      她掀起头上的红盖头,轻唤他“敛之”。

      沈肃跪下来,诧异地伸出手,想去碰她霞帔上的那只满池娇帔坠,想看看这一切究竟是幻影还是现实。

      滴珠状的帔坠精美雅致,边缘饰以圆珠与卷草纹样,漾着淡淡的金光,却在他碰上的那一刹那,画面颠三倒四地揉碎,化作闵怀太子的模样。

      秦嘉面容清癯,沉静的眸光牢牢地盯着他,“敛之。”

      他的声音很冷,“你不该如此。”

      沈肃在一片混沌中惊醒,天还暗着,他瞧了眼更漏,自己方才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同人过了一辈子似的。

      沈肃躺在榻上,胸口起伏着,额上沁了一层薄汗,他一点困倦都没有,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隔壁书房,打开角落的那只螺钿衣匣。

      匣子里装的,是秦彦当日赐他的玄色大氅。

      沈肃知晓,他穿玄色斗篷时,秦彦总要定睛辨认一番,她那时常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来是想问自己既穿玄色,为何不穿她赏赐的这件大氅。

      他不能穿,不能让人知晓他盛宠优渥,平白生出些无端猜测。

      他自己的名声不要紧,可秦彦是那么多人呕心沥血才将她推上这个位置,她不能有丝毫闪失。

      如若如此,他当真对不起闵怀太子的嘱托。

      沈肃伸手碰了碰大氅,细细思量这一年半载,宛若有只手抽丝剥茧,将曾经为他忽视的,那些缠在一起断开的丝线一一组合在一处,最后在乌灯黑火中,鉴出一线明朗。

      他该猜到的。

      从去岁元宵起,秦彦便不再换他老师了,一口一声少师,道尽半生疏离。

      起初他还当是圣上年岁渐长,学会在人前避嫌,如今看来,原来是这一层意思。

      打从周王在朝中力排众议上书,求景和帝册封秦彦为英王起,他就做好了辅佐一生的准备。

      蜡炬成灰泪始干,最后火烬灰冷,他也算完成故人之托,百年之后,能够安安心心地去到那阴曹地府。

      他日史书工笔,他沈肃尽心尽力,与纪文君辅佐出一代明君。

      沈肃不知秦彦是何时起的心思,他阖上匣子,心里也不知当初秦彦赐下这件大氅时,是否也藏着些别的心思?

      罢了,事到如今,翻出这些旧事也无意。

      他低叹了口气,屋外头天寒,霜寒气闻得人心里跟着一道冷下来,沈肃起身,去窗边点了只降真香。

      香头燃起一点细小的火星,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细细的烟雾飘散,在空中勾勒出一轮模糊的轮廓。

      沈肃忽然想起,秦彦为永嘉公主时,尤为喜欢这味道,后来秦彦长大,他看秦彦喜欢,也就日日备在府里,秦彦哪日来府上小坐,便给她点上一支。

      原是他自己在自欺欺人,这么多年相伴,秦彦在他心里没有占据一星半点,沈肃自己都不信。

      秦彦是占了位置,可于沈肃而言,不过是忠君爱国,臣子心里合该为励精图治的帝王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她今日口口声声说,抛开师生之情,只做君臣,再然后呢,君君臣臣,前朝的臣子入后宫,回看史书,早已不是寻常事。

      凛冽的晚风将窗子吹开一道小缝,溜入书房,吹散团在一处的香气,降真香的青烟碎成看不见的丝絮,飘在鼻尖,却怎么也瞧不着了。

      寒风拂过脸,将沈肃跟着一起吹得清醒了些,回想起今日乾熙殿中秦彦吐露心腹的模样,脑中有了个囫囵的猜想。

      大抵是年岁小,身边又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人,难免生错意,误把对年长者的依赖当作真情。

      定是这样,沈肃心里放宽了些,暗道秦彦从小学礼,朝臣皆赞其天资聪颖,她如此敏才思敏捷,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老师动情?

      事到如今,年轻的帝王将她的所有心思剖开,展露在眼前,沈肃还在安慰自己,或许只是依赖。

      他自以为对那个自己看到大的孩子足够了解,只是不曾想过,十岁的永嘉公主得不到的东西总是会加倍想要,这一执拗的性子牢牢地刻在她的骨髓里,从未改变。

      直到今日也是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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