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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冠礼 “后位,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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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从卯时初便开始亮,东边天际泛起一线薄薄的蟹壳青,如沾了极淡的色彩,在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熹微初升,青色褪去,晕开淡金色的薄光。
秦彦寅时便起身了,白英端着铜盆进来时,她披着一件素白的中衣站在窗前,长发散着,仰头与窗外那一线青灰色的天光遥遥相望。
思虑过重,秦彦一晚上都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将心里头藏着的话在过了一遍又一遍,在脑中预演好每一种可能。
她明白此举是孤注一掷,也猜到沈肃如若知晓她的感情会作何反应,以她对沈肃的了解,他多半会觉得自己疯了。
尚衣局的女官捧着冕服鱼贯而入,秦彦凝望远处朦胧的天色,伸展双臂,沉甸甸的深青翟衣层层叠叠地套在身上,压得她肩背愈发沉,她揉了揉后颈,挺直了背。
长发被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线,白芷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着,一会儿功夫,就将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到神情有些恍惚的秦彦,不由感慨道:“上回见陛下穿翟服,还是先帝在世时呢。”
是了,当年她被册为太子时,穿的就是翟衣,秦彦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纵观史书,往前百年,大周太始年间女帝继位时,穿的亦是祎衣,往后数载,前朝女子继位,着玄端或翟衣的皆有。
今日秦彦便如那太始帝一般,道自己既为大宁的第一位女帝,合该先戴上九龙四凤冠,去太庙祭祀先祖。
太庙香烟袅袅,烛火通明,秦彦步入太庙,对着列祖列宗之位三叩首。
祭祀完毕,秦彦与群臣回到奉先殿,再行三加之礼。
殿门大开,阳光从丹陛上倾泻而入,秦彦身着衮服,由纪文君亲手戴上冕冠。
秦彦跪于席上,低头受冠,直到冠冕压在头顶,上头的珠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抬头看着纪文君的手指在自己眼前移动,眸色飘忽,“老师。”
这声老师,唤的时过去在东宫一路帮扶教授自己的太子三公与太子三少。
她作为沈肃一手授以礼的学生,今日大概就要犯下蔑伦悖理的错误。
不知内情的纪文君轻轻地笑了下,为她整理额角的鬓发,温和道:“陛下长大了。”
秦彦从容道:“老师教诲有方。”
她站起来,立于御座前,自上向下望去。
十一岁的秦姝一身大衫霞帔,头戴九翟冠,站在一旁,仰起头,对上秦彦的视线,朝她勾了勾唇角。
秦彦对她笑了下。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动冕冠上垂着十二旒,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隔着旒珠,秦彦看到纪文君亲手为她写下表字。
明昭。
诗经周颂有言,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秦彦低声问:“这是谁想的?”
纪文君笑着说:“是沈少师。”
秦彦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丹墀下方那道绯色的影子上,绯色的袍子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的视线短暂停驻一息,很快移开。
过去周颂赞扬周王光明昭著,如今他以此送她表字,想要她平安纯粹地做一个君王。
也是,她身处此位,一言一行都为天下表率,秦彦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能如沈肃所期望的那样做一位仁德纯粹的君王,年少时的英王会自信,景和帝的女太子也会相信,而如今作为继位方才两年的太初帝,秦彦却心里有愧。
一位合格的君王不会对一手将自己带大的老师动情,秦彦看着沈肃,甚至在心里悄然撇过念头,如若沈肃不允,她是万万不会放手由沈肃成家立业的。
京中的缉影卫的每一个都是她为太子时选的人,在这燕京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她的眼线,如若沈肃不顺着她的意,她会抓住他,将他锁在宫里。
她不言不语地坐在主位上,朝身侧的白芷使了个眼色,白芷依言屏退,寻了个时机,绕至沈肃身侧,只道陛下冠礼后欲见少师。
沈肃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秦彦,微微颔首。
这是答应了。
冠礼直到午时才结束,秦彦回到乾熙宫换了套衣服,换下沉重的衮冕,穿上喜欢的云锦长袄,让白芷梳了个狄髻,钗上一套金龙宝石头面,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等沈肃进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沈肃就如约而至,他身上还是那身绯色补服,秦彦喜欢看他穿这般艳丽的颜色,看得人情意缱绻。
午后的光线穿过窗棂,将他的眉宇衬得尤为柔和,连腰间的玉带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沈肃躬身行礼,“臣沈肃,见过陛下。”
秦彦坐在龙椅上,脸上虽是笑着,心里难免紧张起来,“少师来了?”
“陛下今日心情不错。”沈肃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道:“只是脸色看着不佳。”
沈肃问:“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昨夜可是又失眠了?”
秦彦这才想起自己今晨起来时眼下的青黛,她早上让白芷认认真真地遮去了,怎么还是给沈肃瞧见了?
她抬手摸了摸眼下,指腹触到一层薄薄的脂粉,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不自然地吞咽了下,昨夜想了一晚上该如何说,如今真到了这个时候,秦彦犹豫了半刻,还是坐正了些,硬着头皮道:“有一事想问问少师的意思。”
沈肃站在殿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等着。
“后位,朕有人选了。”
沈肃怔愣一瞬,脸上才浮现上些许意外,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下,问:“何人有幸得陛下青睐?”
秦彦直视他,舌尖轻抵牙齿,说出的话再直白不过,“你。”
沈肃微微一顿,不太确定地看着龙椅上的帝王,眼睫细细颤动着,他不可置信地问:“谁?”
“你,兵部侍郎,太子少师沈敛之。”
大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像是黑夜里翻卷起的海浪,海水拍打礁石的声响被黑夜无声无息地吞噬,可无人能忽视那水花拍打在脸上的触感。
秦彦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重得像是在擂鼓,她的眼神直勾勾地锁在沈肃身上,自然看见他瞬间惨白下来的脸色。
砰地一声,沈肃顿时长跪不起,膝盖触到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拜道:“陛下慎言。”
秦彦低着头,早就猜到他是如此反应,指尖蜷在一处,她看着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轻笑出声,“你知道的,这天底下敢让我慎言的人,也只有你了。”
她一步步走下龙椅,绣着凤穿牡丹的苏绣鞋踩在金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秦彦不由分说地将他扶起,“你先起来,这么长跪着做什么,回头给宫人瞧见,得说我苛待昔日恩师。”
沈肃这才发现,自他今日步入乾熙宫的那一刻,秦彦没再用朕,只自称我。
仿若想明白了什么,沈肃在秦彦面前站定,肩线绷紧了,他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上染上一层白,像是未着墨的宣纸,干净透亮,想叫人往上填几笔,作一幅水墨山水画。
素日里温和却深邃的眼睛映着殿外漏进来的阳光,此刻如一潭被风搅动水面的清泉,动荡不安,接二连三地泛开层层涟漪。
他的反应同秦彦昨夜预想的一样,如远山那般巍峨毅然,哪怕见到这般惊涛骇浪,仍对着秦彦恭敬一礼,“臣对陛下无此心,还望陛下不要拿臣逗趣。”
秦彦看着他,淡淡地笑了笑,“少师说笑了,我哪来的心情逗趣?”
“我心悦少师。”她走上前,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闻见他腰间香囊里散出干净的冷香,心里平静了些,继续道:“愿以皇后之礼,迎沈大人入中宫,沈大人可愿?”
“臣不愿。”沈肃长跪不起,声音低沉却坚定,“臣心中,始终视陛下为君。”
秦彦低头看她,沈肃的眼睛低垂,避开了她的目光,她没再扶沈肃起来,过去那桩桩件件乍然挤入脑海,她哑声问:“那过去呢?”
眼下不是个细究前尘往事的好时机,只是秦彦忽然很想探个究竟,他们朝夕相伴了这么多年,沈肃当真对自己一点情愫都没有吗?
她不信。
这些年来他们几乎每日都形影相守,沈肃能因宫中一句传信便连夜入宫相陪,秦彦不相信,他对自己只有那所谓的师徒之谊。
她总是抱有那么一丝期许,抛开闵怀太子故去时的嘱托,沈肃对自己该是不同的。
沈肃的喉结上下咽动了下,声音干涩,“过去臣负闵怀太子所托,若是对待陛下亲近,也只当陛下是恩人胞妹。”
早就猜到了这个回答,秦彦无力地笑了笑,宛若自嘲般颔首道:“也是。”
她的声音近乎呢喃,道出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你大我八岁呢,要是皇兄还在,我肯定得喊你一声哥哥。”
沈肃垂着眼,声音无波无澜,“陛下抬举臣了,臣如何能做陛下的兄长。”
秦彦无奈地笑了笑,也是,他们的关系摆在天下人面前,跟道门槛似的,却叫秦彦如何也越不过去。
“少师不问问我何时生的情吗?”
沈肃的声音短促,罕见地失礼,着急去打断秦彦的话头,“臣不愿知。”
仿若这样,便能将那些不该有的情愫掐断在指尖。
沈肃的脊背泛着一层薄汗,他头皮发麻,只暗道是他没能教好帝王,有愧于闵怀太子的嘱托。
“看来你是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秦彦转身坐回龙椅上,她支在扶手边,自上而下地睥睨他,“沈肃,那我也坦诚相待罢,今日我剖明心迹,如今你我之间,是做不成师徒了。”
“你当如何?”
沈肃跪在殿中央,不卑不亢道:“做不成师徒,陛下与臣还是君臣。”
“臣会尽心尽力地辅佐陛下,正如闵怀太子所托。”
字字不离皇兄。
苦涩的笑意浮上秦彦的眉眼,似是有人往悬崖里丢了块小石子,坠入深远如何也寻不得,只留下她满心空洞,掌心摊开,如何也抓不住实物。
秦彦低叹了声,事到如今,她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肃,道:“你先起来罢。”
沈肃依言起身,道:“今日陛下只是邀臣赏花,臣什么都未曾听见。”
“你想装作没有此事。”秦彦轻扯了下唇角,“若是朕不同意呢。”
沈肃沉默不语。
秦彦看着眼前绯色官袍的男子,忽而想起自己被封为英王那日,他穿的还是一身青色官袍,上缀鸂鶒补子。
那时的秦彦梦魇比如今严重许多,晚上睡不着,硬生生地熬到白天,等到沈肃得知消息仓皇进宫,得了纪文君的嘱托,带她出门散心。
他带着她来到燕京城墙上,让她往下望。
那时的秦彦不分方向,看着燕京远处绵延的山脉,问沈肃,那里是否就是皇陵的方向。
沈肃说是。
秦彦说,她梦见了故去的闵怀太子,她问沈肃,二兄是否也时日无多,才会在朝中力排众议地求父皇封她为英王。
沈肃不语,秦彦的心里愈发不安起来,她扯住沈肃的衣摆,问他,如若有变数,自己会不会也在这场权力斗争中死去。
沈肃答他不知,但他会尽自己所能护住殿下。
城墙上秋风萧索,他告诉她,殿下,权力永远是这世上她唯一能依靠的东西,无论如何,她必须将其牢牢地攥在手里。
秦彦记下了,而今她要用沈肃教会她使用的这些权力,让他老老实实地呆在她身边,至死不离。
这是沈肃当年亲自教她的。
“陛下。”沈肃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站在殿中,好似挺立,一身绯色官袍,好似一树盛开的红梅。
沈肃道:“臣以为,陛下对臣的心意,不过是因着身边少了个知冷知热的人。臣是离陛下最近的男子,陛下便生了错觉。”
他顿了顿,忽而笑了,“臣不值得。”
秦彦注视他,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沈肃默不作声,他站在殿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砖上,却如何也抓不住。
“臣不能。”他终于说,“请陛下……不要让臣为难。”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疼,却闷得好似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搅得人无端心慌。
秦彦揉了揉额角,大抵是昨夜睡得少了,如今她的脑子乱得很,再这么与沈肃相谈,以他这油盐不进的性子,她怕是会耐心耗尽直接将人打晕了塞进后宫。
“你先退下罢。”
沈肃恍如松了口气般,“臣告退。”
秦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沈肃前脚刚走,她便听到殿外那阵松快的脚步声,她蹙了下眉,略抬起头,就见听见外头薛令仪通禀,“陛下,臣来请平安脉。”
秦彦疲倦地支着头,“进。”
“臣薛令仪,见过陛下。”薛令仪近前,道:“听闻陛下昨夜难眠,臣特来请脉。”
秦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把手往书案上一搭,道:“表姐,适才那男子拒绝了我。”
薛令仪的手指略一停顿,她奇怪地看着秦彦,问:“适才吗?”
“嗯。”
“陛下说笑了,我适才见出去的是沈少师。”薛令仪轻松地笑了声,“陛下怎能开沈少师的玩笑。”
秦彦没说话,阳光映入眼底,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侧过头看她。
恍若有什么东西抽丝剥茧,在脑中合在一处,薛令仪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帝王,压低了嗓音,“陛下。”
“是他。”
从始至终,她心悦的,只有沈肃一人。
薛令仪诧异得有些失声,“你疯了?他是您的老师。”
“我怎么会不知他是我的老师。”秦彦抬起眼,眸底覆着显而易见的冷清,“可是情之所起,谁人能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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