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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霸王餐 我把禾兄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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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愁率先冲了出去,段秀紧跟其后。那贼身形瘦小,却异常滑溜,在街巷间左钻右窜,显然对城中路径了如指掌,是个艺高胆大的老手。
起初段秀还怕惊扰行人,连声喊着“借过”,段无愁却已顾不了许多,脚下发力,几个起落便拉近了距离,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贼回头一瞥,见两人非但没被甩开,反而追得难舍难分,眼中掠过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这两个外来的年轻公子哥儿竟有这般脚力与身法。
三人前后追逐,掠过卖布的摊子,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又拐进一条狭窄巷道。眼看段无愁的手即将触到贼人后襟,那人却猛地将手中包裹向上一抛,趁段无愁飞身抓向包裹的空档,顺势向旁侧一滚,借力翻上矮墙。
“还想走?”段秀从另一头包抄过来,伸手便抓。
眼看那贼就要被前后夹击,他却在矮墙上灵活一闪,轻巧地从段秀身侧蹿过,足尖点地,刚才抛出的包裹落地时,竟又被他稳稳接回手中,时机分毫不差。
段无愁神色一凛,“飞燕诀?”
江湖上的轻功功法很多,但最出名的当属“流光仙”朱鹤霖的“鹤舞”和宋连云的“飞燕诀”,前者施展如流风回雪,轻盈中暗藏杀机;而后者则以快著称,取自“马踏飞燕”之意。
看来这贼人有点来路。
但眼下形势容不得他细想,他再次凝神,与段秀合力追击。那贼人身法灵动,又熟悉路况,方才那一闪又拉开了距离,三人一逃二追,一时僵持不下。
这样下去不行。段无愁心念急转。眼下虽看似不分伯仲,但他们二人车马劳顿,人生地不熟,一味追逃,体力迟早不支,届时恐怕就真的追不回来了。
正思索破局之策时,巷口忽然闪进一人,动作比那贼更快三分。那人并非用巧劲,而是凭着一股蛮力,硬生生将包裹从贼人手中夺过。贼人不肯松手,段无愁眼疾手快,抛出一块尖锐瓦砾——
刺啦一声,包裹竟从中间撕裂,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些碎银滚进路边杂草,还有几粒径直掉进了下水沟。
贼人见事难成,当即弃了赃物,纵身翻墙而去。
“禾兄?”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段秀堪堪赶到,收势不及,差点撞上,定睛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禾水绿。
“唉呀,轻敌了!”禾水绿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墙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让他跑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将散落满地的银钱杂物一一拾起包好,递给段无愁二人:“怪我下手没个轻重……你们清点一下,少了什么我补上。”
段无愁接过,入手便摸到那半块玉佩,心下先是一松。银钱丢失些尚可,这东西还在便好。
他抬眼看向禾水绿。短短半日,这少年已两次出手相助,饶是段无愁自认脸皮不薄,也不好意思当面打开包裹逐一点验。
于是段无愁朝禾水绿一拱手,大尾巴狼道:“不必。若非禾兄出手,这些银钱怕是追不回来了。无论如何,都该是我们报答禾兄才是,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说着,他桃花眼微弯,露出世家公子那种标准的笑容,三分骄矜里带着七分真诚,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他想:看来是我多虑了。
段无愁幼时体弱,家里却是财大气粗的暴发户。他那土财主爹大手一挥贴出告示,要重金聘请调理身子的郎中。结果招来个江湖老骗子,药方开得乱七八糟,拿了买人参的钱,转头给他熬萝卜汤——那汤煮得软烂稀糊,活像泔水桶里的猪食。
段无愁虽出身商贾,却也是锦衣玉食里娇养出来的,一见那“猪食”便捏着鼻子不肯喝。老骗子送来多少,他就原封不动倒回老骗子的被窝里多少。
老骗子“深受其害”多日后,为了在抱住金大腿的同时还能睡上干燥被褥,便用走南闯北听来的江湖轶事贿赂了小段无愁,又教了他些粗浅拳脚,竟就此混上了段无愁的“师父”之位。
自此,除了老爷园子里的花不知为何总带着股馊萝卜味儿,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当然,重点不是被窝或无辜遭殃的花园。那老骗子医术是幌子,讲故事却是实打实的好手,年轻时大抵真练过,对各门各派的招式路数都能比划个大概,让段无愁足不出户也练就了几分眼力。
所以他看得出,禾水绿的武功很高。若真心怀不轨,根本无需大费周章地接近——单凭他一人,对付他们两个也绰绰有余。
警惕之心既去,感激之意便生。
段无愁有意结交,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禾兄半日之内救我两回,若只口头道谢实在过意不去。可禾兄瞧着也不像贪恋黄白之物的人,倒叫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了。”
段秀也连连附和,表示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禾水绿笑道:“谁说我不爱财?入冬后各地商旅往来稀少,都没什么人坐车,我可快要穷疯了。”
段无愁接道:“银子这东西,只要禾兄需要,我有多少便给多少。”
段秀叹气:“公子,咱不过日子了?”
段无愁:“禾兄又不会真要。”
禾水绿挑眉:“又是谁说我不会?”
段无愁板起脸:“那就不过了。”
三人相视片刻,随即一同捧腹大笑。
禾水绿擦掉笑出的眼泪,伸手将弯腰的二人扶起:“好性情,我喜欢。若真想谢我,便陪我去‘醉花阴’喝一杯。”
段无愁豪言道:“喝一杯有何难?便是喝去半条命,也在所不辞。”
禾水绿:“你的命我先留着,且看你酒量如何。”
三人遂结伴往那酒楼行去。
话说这“醉花阴”乃是花阴城的一块招牌。传闻先有“醉花阴”,后有花阴城,整座城池皆是依傍这栋巨型楼阁而建。
醉花阴通体木质,外涂朱红漆彩。虽已深秋,但层楼叠榭、飞阁流丹之间,竟仿佛透着一股融融暖意。原来整栋楼的石雕装饰皆由“暖石”刻成。此石源自西域,冬暖夏凉,色泽温润柔和,深得富贾权贵青睐。段无愁家中也曾附庸风雅地摆过一对暖石狮子,但如此大规模的暖石装饰,依旧令人叹为观止。
段无愁领二位落座,在一楼寻了个位置。
禾水绿轻车熟路,一位年轻姑娘似乎与他相熟,凑近低语了几句,禾水绿失笑摆手,然后又吩咐她两句,才回到座位。
段无愁有意借这顿饭结交禾水绿,又因身上带足了银子,因此大手一挥,只管叫许多好酒好菜来。
禾水绿说:“你选的酒不好。”
段无愁:“禾兄有何指教?”
禾水绿道:“花阴城有三绝——醉花阴的楼、胡掌柜的酒、红四娘的姑娘。所谓胡掌柜的酒共有两品,一品是‘七里香’,醇厚甘甜,老少皆宜,是逢年过节的佳酿;另一品是‘女儿红’,但这酒太烈,你们晚些还要寻亲,便不要喝了。”
段秀有些尴尬地看向段无愁。
段无愁神色自若:“那便听禾兄的,将酒换上一换。”便要招呼小二前来。
禾水绿制住他的动作,笑道:“我早晓得你不懂美酒,因此来时已经叫上一坛。”
说着,一名窈窕女子便执一坛酒与三个酒盅前来,打开酒坛,香气四溢。
“七里香,我请你们。但近来囊中羞涩,这顿饭先让给你,下次有钱了换我做东,你请我喝酒。”禾水绿满饮一杯,“我先干了,二位随意。”
他举止大方坦荡,涉及金钱人情之事向来叫人难办。若是过于计较,则显得小肚鸡肠;若是过于轻视,则更易积累不满、亲者成仇;而若是分的明明白白,则又显得无情。
而禾水绿的行事却磊落,不推辞自己的功劳,也不纠结他人的感谢,还展示了自己的善意,叫与其所处之人如沐春风。
段无愁放下酒杯,正色道:“禾兄,虽相识不久,我却已将你当作朋友。对朋友,我一向坦言。”
“先前有些事瞒了你,我自罚。”
说罢,他再次举杯,连饮三杯。他平日甚少饮酒,禾水绿口中的“不烈”是依江湖人的标准,这三杯下肚,段无愁已被呛得眼泛泪光。但一来若不摆足姿态,后续的话难以开口;二来禾水绿的性格确实对他胃口,他也真心想交这个朋友。
稍缓过气,段无愁便向禾水绿坦白了之前的谎言与此行的真实目的,并询问他是否知晓朱老前辈的踪迹。
“朱鹤霖?”禾水绿目光微动,“他据说已隐世多年,不问世事。你们寻他作甚?”
段无愁道:“朱老前辈身为‘英雄令’上四大高手之一,单凭‘鹤舞’一门绝技,便足以令天下仰慕者踏破门槛。更何况前辈为人清正高洁,素有侠名,想见他岂非再正常不过?”
“是吗?我倒是听说,他是个伪君子,正是因做了负心之事,才自惭隐退的。”禾水绿缓缓把玩着手中的黄陶酒杯,冷笑一声,“你方才说不欺瞒朋友,转眼却又瞒我,怎么罚?”
段无愁道:“绝无此事。”
禾水绿抬眸看他:“那你又如何断定朱鹤霖隐居于此?”
段无愁示意段秀从包裹中取出那半块白玉佩:“有位江湖郎中,算我半师。他早年曾与朱老前辈有些交情,故而知晓其下落。也是师父将这玉佩交给我,嘱我来寻朱前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并非有意隐瞒禾兄。”
禾水绿接过那半枚玉佩,指腹抚过玉身,端详片刻,神色晦暗地开口道:“这玉佩……倒确实是朱鹤霖旧物。”
段无愁大喜:“如此说来,禾兄果然知晓朱前辈之事?”
禾水绿面色仍淡:“慢着,我还没说,要怎么罚你呢。”
段无愁作洗耳恭听状。
禾水绿捏着下巴略一思忖,蓦地笑出两颗小虎牙,拿起布包扔到段无愁怀中:“我要你同段秀兄弟,去答胡掌柜出的题。若猜错了,便将这酒钱也一起结了。”
段无愁心想这有何难?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当即叫上阿秀起身,便要去找胡掌柜猜题。
不过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若我们答对了,禾兄又当如何?”
禾水绿神情似笑非笑:“若答对了,你往后一辈子的酒菜,我都请了。”
二人找到胡掌柜。那是个膀大腰圆的黝黑汉子,一脸络腮胡,一道刀疤从左额贯过眉眼,直没入胡须之中——不像卖酒的,倒像杀人的。
好在段无愁离家数月,也算见识过些场面,勉强维持镇定,请他出题。
不料胡掌柜却一脸不耐地挥着手中菜刀:“什么出题入题的!老子这辈子最讨厌考试了!赶紧付钱!”
段无愁本就没打算认真猜,只为哄禾水绿一乐,此刻知道被戏弄了也不生气,便示意阿秀付钱。
而当阿秀解开包裹,准备掏出银两时,两人才惊觉——躺在布包里的哪是什么银子,分明是一堆用锡纸包裹的石块!只是颜色与重量相近,他们一直未曾察觉!
胡掌柜的脸色眼见着阴沉下去。段无愁心里一紧,暗道不妙,连忙开口:“且慢!这定是拿错了,误会!我们回去取来便是。禾兄——”
可方才的座位处,除了残酒剩菜与微微飘动的纱幔,早已空无一人。
禾水绿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段无愁霎时禁了声。
他悲愤高呼:“禾——水——绿——”
胡掌柜的怒吼震耳欲聋:“吃霸王餐是吧?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