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令》日照河山

1、出师不利

　　萧瑟秋风中，一辆牛拉车沿着蜿蜒小路吱呀吱呀来到城墙下。
　　这城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垒砌城墙的砖瓦带着明显磨损的痕迹，被雨水侵蚀出凹凸不平的小坑，墙角遍布青苔，门洞之上刻着几个大字，打底的红色涂料脱落了不少。
　　段无愁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勉强认出写的是“花阴城”。
　　他原本风尘仆仆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喜气，随手掏出一包碎银打发了车夫，招呼车上的褐袍少年赶紧下来，又快步走向城门。

　　“路引。”守城的士兵拦住段无愁，而段无愁看向身后的阿秀。
　　那褐袍少年认命般的下了车，叹了口气，在随身的布包里翻了翻，翻出一张泛黄的路引，连带几颗碎银递给守卫。
　　段无愁不知从那里摸出一把折扇，正想打开附庸风雅吟诵一首咏城诗，不料那守卫再次拦住了他的脚步。
　　“你这路引是天和年间的，我不能放你。”

　　段无愁没吟出的半句诗被憋在喉咙里，涨的脸色发青，连忙又回头看阿秀，冲他瞪了下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阿秀冲他一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自大巫从西北南下，朝廷外忧内患下溃不成军后，近十几年皇帝换的比农民地里的麦子还勤些，像花阴城这类夹在西蛮和中原间、天高皇帝远的城池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巫人只管入冬来抢粮食，朝廷则是鞭长莫及，有的地方由土匪头头进城称了个大王，而没有“大王”的地方向来被视为“三不管”地带，恐怕此地私塾里的老学究都搞不清当今的年号，因此段无愁和段秀两人拿着十几年前的路引，一路也糊弄到了花阴城脚下。
　　无奈许是时运不济，偏偏在进城前的最后一步，碰上个“博学多才”又“铁面无私”的守卫，也不知他如此兢兢业业，是否就能按时拿到俸禄。

　　段秀耷拉下脸来，拽着段无愁的袖子准备往回走，“公子啊，您常说‘时也，命也’，我们现在被拦在外边，也许就是天命如此，不如就此打道回府吧。”
　　段无愁用折扇打掉阿秀抓住自己袖子的手。
　　“这时候想起我说的话了？那我还说‘再也不回去了’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大门走不通，我还不信没有旁门可走，你且同我去找……”

　　“若想进花阴城，确实只有这一处出入口，公子别费心了。”清脆的声音打断段无愁的话。
　　段无愁和段秀抬头寻觅声音的主人，只见一名身着短衫的少年翘着脚躺在黄牛背上，嘴里叼着不知哪里捡来的野草——原来刚才为他们拉车的车夫并没有离开。
　　因为他一路上都沉默，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又裹着宽大的蓑衣，段无愁和段秀这时才发现此人年纪其实并不大。
　　少年轻巧地跳下牛背，摘掉斗笠，露出整张脸来。他身量纤细，长相秀气，但一双眼睛如含碎星，叫人生不起轻视的念头。
　　段无愁想，恐怕戏文中所谓“忽灵灵一对杏子眼，眼含秋水鼻悬丹”，便是如此。

　　“独步大哥，这两人是坐我车来的，听他们路途中谈吐，并非心怀不轨之人，您卖我个面子，算我们是一伙的。”少年拿出自己的路引，交给守卫检查。

　　守卫没有答应，斜睨了段姓二人一眼，却也没有拒绝。
　　那少年“哈哈”大笑一声，拍拍守卫的肩，“多谢大哥了，下次你去‘醉花阴’记我账上。”
　　又向段无愁二人一招手：“还不快进来。”
　　段无愁和段秀交换了个眼色后，连忙跟上，随着少年进入城内。

　　三人离开城门，跟着少年走了一段距离后，周围逐渐热闹了起来。
　　三人一路走一路闲聊——那少年单字姓禾，叫禾水绿，说是娘生他时见着条碧绿的大河就起了这个名，打小就生活在这花阴城里。
　　禾水绿健谈风趣，一路上为他们介绍不少有关有关花阴城的街坊轶事，大有几分知无不言的意思。纵是时常被段无愁嫌弃为碎嘴子的段秀，都愣是半天没能插上话。
　　又跟着少年走了一段，段秀终于寻着机会对少年称谢，并拿出银子来报答他。
　　“多谢禾兄相助，要不然我和公子不知还要折腾多久。这些还请千万不要推辞。”
　　“最近城里要来贵客，对生面孔难免看的严些，我帮你们也是举手之劳。”那少年倒是豪爽，没有推脱拿乔，直接将银子收到衣襟里，“不过这地方混乱的很，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年轻外人。”

　　段秀深以为然，“可不是嘛！要不是为了……”
　　他半句话没说完，就被一直在一旁走马观花的段无愁打断：“要不是我们有一房亲戚长居在这里，此行特来拜访，也不会来这么边境的地方。途中弄丢了长辈给的路引，才了劳烦你。”
　　此人说话天生带着漫不经心的调子，好听点叫“游刃有余”，难听点就叫“欠揍”。
　　段秀根本顾不得他的胡说八道，只想以下犯上捂住少爷的嘴，省得他惹恼了恩人。

　　少年却毫不在意，神色不改道：“我在这片消息还算灵通，你们的亲戚姓谁名谁？也许还能帮你们找一找。”
　　段无愁道：“不必费心，到这里我已识得路。多谢禾兄好意，我们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说完向禾水绿拱了拱手，转头就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禾水绿不置可否。
　　段秀见段无愁走的快，心中焦急，对禾水绿再次道谢后就连忙跑去追段无愁了。

　　“公子——诶，公子你慢点。”段秀追上段无愁的脚步，微微喘息倒腾过气来后，总算腾出嘴说话，炮弹连珠，“公子，不是我说，刚刚那人看着不像有问题的样子，干什么骗他，好歹是帮了我们，怎么一声不吭就跑？”
　　段无愁摇着折扇，他只是觉得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巧的事，自己刚碰到劫难就有人上赶着帮他，但却也说不出那少年除了报了个假名外有什么不对，只是直觉不应该被这种老江湖牵着鼻子走。
　　但这种揣测纯属疑神疑鬼，说出来阿秀肯定不会赞同，因此随便编了个理由。
　　“他话太多了，听着烦人。我们还要去找朱鹤霖前辈的踪迹，哪有时间和他耗。”

　　段秀快给他家少爷跪了。如果是找人，有禾水绿这种消息灵通的热心人帮助，岂不是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不过他自小和段无愁一起长大，早适应了段无愁想一出是一出和一言不合就鬼扯的性格，也从来不会对这些鬼扯刨根究底，因此除了对禾水绿抱有一丝不告而别的歉意外也没别的想法。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布包，找出四分之一块通透的白玉佩，哪怕不了解玉石的人也能看得出这玉佩是顶好顶好的料子，其上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工艺精湛。

　　“朱老前辈已经隐世不出十年有余，就凭只言片语和半块残缺的玉，我们真能找到他吗？”

　　段无愁刚想再天花乱坠的编出些理由证明此行大有可为，不料话没出口就又被一声尖叫憋回去。
　　“啊——”
　　那叫声是段秀发出来的，段无愁转头，只见一只人影在他们面前闪了一下，段秀手中的包裹连带半块玉坠都不翼而飞。
　　“有贼啊！”

　　只见周围街坊走卒各安其职，一副其乐融融的气象，一旁卖豆腐脑的老板听了这声叫喊，盛豆腐脑的手都没抖一下，继续吆喝自己的生意。

　　段无愁敲了下阿秀的脑袋。
　　“愣着干嘛，快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