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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 禾水绿密谋 ...


  •   花阴城的街巷里,叫卖声此起彼伏。两个半大少年游荡在热闹的市集中。若段无愁和段秀在此,定能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方才不告而别的禾水绿。走在他身旁的,是个带着点婴儿肥的瘦高少年。

      禾水绿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想了想又收回一个,买了支糖葫芦,递给身边的同伴。自己则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嚯,这么大方!”瘦高少年惊喜地接过,他大抵还在变声期,嗓音带着点公鸭般的沙哑。

      “那当然。瞧瞧这是什么?”禾水绿手腕一翻,掌中便出现了一个与方才还给段无愁他们一模一样的布包。

      瘦高少年接过打开,眼睛一亮:“这么多!秋老大厉害!”他专心咬下糖葫芦上晶莹的麦芽糖,却避开了山楂果,犹豫道,“可是老大……你不是常说‘盗亦有道’吗?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糖葫芦还堵不住你的嘴?”禾水绿,不、秋天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他们那种把‘肥羊’二字写在脸上的外乡人,在花阴城迟早被扒得干干净净。遇上穷凶极恶的,没准连命都保不住。咱们先下手,也算替他们破财消灾了。”

      瘦高少年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既然是秋天老大说的,那必然有道理,便不再纠结,开开心心地继续对付起麦芽糖来。

      两人走了一阵,三拐五绕,来到一条僻静小巷——正是方才段无愁遭抢的那条。

      “怎么才来?”一个黑衣少年从小巷阴影中现身,正是方才那身手灵动的盗贼。他的身形样貌与啃糖葫芦的少年有八九分相似,唯一的不同是右眼角下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淡色泪痣。但这黑衣少年周身气质冷峻凌厉,即便初次见面,也绝无人会将他们混淆。

      黑衣少年——宋潜鱼,看见弟弟手里的糖葫芦,皱了皱眉,对秋天道:“好啊,留我在此扫尾,你们倒逍遥快活去了。”

      “遇见点事,耽搁了一会。”秋天将草一吐,把布包抛过去:“小赚了一笔,你看看。”

      “仇明之不日就要抵达花阴城,所需银两还差一大截……”宋潜鱼接住布包掂了掂,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你去醉花阴,是把胡掌柜的私库端了?”

      “真有那本事,我早直接在城外剁了仇明之的狗头,还用费这番周折?”秋天摸了摸鼻子,凑近些,“你就说够不够吧,不够我再想法子。”

      “够了。你再买一车糖葫芦都绰绰有余。”

      “老大,哥!钱够了的话,咱们的计划是不是能照常进行了?”宋潜妙已啃完了糖葫芦上所有的麦芽糖,只剩下一串坑坑洼洼、光秃秃的山楂果。

      “没错。你还没见过夜晚的醉花阴吧?到时候,我和你哥带你去开开眼。”秋天笑道。

      宋潜鱼看向秋天,眉头微蹙:“……你就别去那种地方了。”

      不等秋天答话,宋潜妙抢先“指控”:“有福同享,要去当然一起去!哥,你不仗义!”

      宋潜鱼捏了捏眉心:“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宋潜妙步步紧逼。

      秋天拼命压下嘴角的笑意,正色道:“我的‘断霞十三刀’以暗杀为长,所以必定要去的。”宋潜鱼当即闭嘴,宋潜妙却还在擅自继续战场。
      秋天取出些银两交到宋潜妙手上,转移了话题,“别同你哥争了。为了咱们的大计,我要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宋潜妙立刻挺直腰板,洗耳恭听。

      “你拿这些钱,去置办三身行头,就照着纨绔公子的派头来。这一步至关重要,直接决定咱们能不能混进去,全靠你了!”
      宋潜妙平时多被秋天和兄长照顾着,难得被委以“重任”,顿时斗志高昂:“纨绔公子……长什么样啊?”

      秋天想了想,发现还真不好形容:“……那就照着今天那个高个子、长得挺漂亮的‘肥羊’置办吧。能办到吗?”

      “包在我身上!”宋潜妙将手中那串山楂塞到宋潜鱼手里,“哥,特地给你留的山楂,别太感谢我。”说罢,便连蹦带跳地跑出去采买了。

      “……”宋潜鱼盯着那串被啃的坑坑洼洼的“没糖葫芦”,无语片刻。他时常怀疑,自己在娘胎里是不是把养分都吸光了,否则为何他的胞弟这般年纪,还傻逼的如此清丽脱俗。

      “……这么多年,他真就一点都没察觉?”宋潜鱼看向秋天。

      秋天冲他点点头。

      宋潜鱼无语:“你也不打算告诉他?”

      秋天:“你不好奇他要多久才能自己发现吗?”

      宋潜鱼想了想,觉得倘若无人点破,恐怕等到秋天成亲那日,宋潜妙都会凑上来一脸真诚地说“别在乎世俗眼光,同性亦有真爱,老大我挺你”。

      感慨完弟弟果然是二货,宋潜鱼重新正色道:“所以,多出来的这些银子,究竟怎么来的?”

      秋天:“你说呢?”

      宋潜鱼眉头皱得更紧:“‘盗亦有道,劫富济贫’,这可是你自己立下的规矩。把人耍得身无分文,算什么?”

      秋天别过头去,语气微冷:“那两只‘肥羊’,是朱老匹夫的徒弟,晦气。”

      宋潜鱼一愣:“没弄错?”

      秋天示意他打开布包自己看。

      宋潜鱼解开包裹,一眼便瞧见那半块残缺的白玉佩,顿时冷笑一声:“抢得好!人呢?你杀了?”
      “没有。”秋天摇头,“朱老匹夫藏头露尾,他们也算被蒙在鼓里。”

      “……”

      “我让他们去猜胡掌柜的题了。关上两天,吃些苦头。等他们家里联系上,自会拿钱来赎。”

      宋潜鱼冷哼一声:“那算是便宜他们了。”

      二人一时无言,宋潜鱼面无表情的将山楂囫囵吞枣咽下,好似感受不到那酸涩的滋味一般,“……你没和潜妙说吧?”
      “没有,何必空叫他伤心。”
      宋潜鱼松了口气:“那便好。”

      见秋天若有所思,他又问:“怎么了?”
      “没什么……”秋天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了那坛七里香,本是打算请朋友喝的。

      然而,段无愁这边的境况,与秋天所想的并不完全一样。

      破败昏暗的柴房里,段无愁被粗麻绳捆着扔在地上,一袭青衫沾满尘灰。段秀原本与他关在一处,但在两人合谋逃脱险些得手后,便被分开关押了。捆缚段无愁的麻绳,也因此加粗了一倍有余。

      段无愁伸腿,踹翻了墙角一个歪斜的铁架子。架上一只瓦罐应声而落,摔得粉碎。

      他没踹几下,便有一名伙计从上头下来,满脸不耐:“祖宗,消停会儿成不?”他将碎片草草收拾,对段无愁道,“想通了没?”

      段无愁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啊啊”声。他被关在此处已有几日,饮水极少,头两日又不停喊叫要求见胡掌柜,嗓子早已嘶哑得说不出话。

      伙计喂他喝了两口水,将纸笔扔进牢笼:“喏,写信给家里,叫人来赎你吧。”

      段无愁看向身上绑缚的绳索。

      伙计“啧”了一声:“行行行,给你松开右手总行了吧!”说着,解开了他右手的束缚,“早这么服软,现在早被接走了,何苦受这罪?搞得我们多乐意关着你似的……我看看你写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我要见胡掌柜。

      伙计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开:“不是我说,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看你这穿着打扮,家里非富即贵,何必硬撑?”

      见段无愁毫无反应,伙计放缓了语气:“我晓得你被坑了,心里有气。可就算胡掌柜知道了,又能怎样?不如算了。”

      段无愁依旧沉默。

      伙计见状,冷笑一声:“罢!那你就在这儿好好想吧!”重新将段无愁绑紧后,他便离开了柴房。

      段无愁在心中叹了口气。那伙计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懂?可若此时向家里求助,不仅无缘得见朱鹤霖前辈,更是他内心不愿对家里低头。

      说起段无愁的家世,亦是他一桩难言之隐。

      他父亲姓段名富贵,是河阴一带的富商之子。此人有胸无大志,早年靠着家里扶持发了笔财后便坐吃山空,原配妻子早逝后更是放纵无度,沉湎酒肉,不过不惑之年,便养出了一身横肉。

      若仅是如此,段无愁倒也不至于如此抵触。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段富贵不仅贪图口腹之欲,还一口气纳了十六房小妾,且对后宅毫无管束。后宅寂寞,年幼的段无愁便成了这十六位“姨娘”唯一的玩具,被揉捏打扮、涂脂抹粉。而他那位胖老爹,只在一旁拊掌大笑。

      段无愁为此出离愤怒,既为自己,也为早逝的母亲悲哀。

      稍长几岁,他便日日跟着那便宜师父在外游荡。师父给他讲十几年前的抗巫之战,讲“英雄令”下的四大高手,讲那个风起云涌时代的豪杰传奇……段无愁沉醉其中,崇拜那些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英雄人物。在诸多高手里,他最为心折的,便是“流光仙”朱鹤霖与“乾坤书生”水共天,总缠着师父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他们的故事。

      那段时间,段无愁与父亲也算“相敬如宾”——直到一个月前,他十七岁生辰那日,段富贵笑容满面地拉着他,捧出一沓年轻姑娘的画像。

      段富贵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姑娘都是本地清白人家。瞧瞧喜欢哪个,赶紧娶进门,爹给你钱,你就能自立门户了。放心,咱家不差钱。爹最大的心愿,就是你早点娶妻生子,安安稳稳,一点苦都不吃地过完这辈子。”

      段无愁说,他不干。

      段富贵说:“你说了不算,赶紧挑一个,我要抱孙子。”

      段无愁不理他,拔腿就跑。

      其实,张罗着给段无愁娶亲,并非头一遭。往常段无愁脚底抹油,跟着师父在外躲几天,段富贵转头也就忘了。可不知为何,这次段富贵异常执拗,原本肥硕迟钝的脑子里竟迸发出惊人的智慧,无论段无愁躲到城中哪个犄角旮旯,总能被他精准揪出,进行新一轮的催婚。

      段无愁每日不堪其扰。终于,他那便宜师父看不下去了,拿出一块残缺的玉佩,告诉他:

      “我年轻时,与‘流风仙’朱鹤霖有点交情。这玉佩,便是信物。你不是仰慕他吗?拿着这个去找他,他会收留你的。”

      段无愁说:“有这等好东西,怎不早些拿出来?”

      老骗子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见你被逼得可怜,这等宝贝岂能给你?”

      段无愁道:“你爱给不给。一块碎了的玉佩,宝贝成什么样?你和他之间,就没别的信物了?”

      老骗子斜睨他一眼:“不识货的小崽子!你可知天底下有多少人为这玉佩抢破了头?朱鹤霖隐退十数年,多少人以为他死了!若无此物,你根本寻不着他。”

      段无愁忙笑着作揖,故意拖长声调:“多谢师父割爱。这玉材质确属上乘,可惜碎了。弟子不日便去搜罗几块美玉,双手奉上。所以,师父大人可否将此玉佩赐予弟子,并告知如何使用?”

      方法其实简单:向玉佩注入内力,循其指引的方向前行,所指便是朱鹤霖所在之处。老骗子还告诉他,朱鹤霖最后消失于花阴城一带,若玉佩暂时失灵,不妨往那边去寻。

      段无愁拿到玉佩,当机立断,从家中卷了一笔银钱,连哄带骗拉上段秀,便踏上了行程。于是,便有了被“禾水绿”骗入醉花阴的后话。

      段无愁将前因后果仔细捋了一遍,觉得此番遭绑,第一怪禾水绿诓骗真心,第二怪老爹逼人太甚,第三则怪自己粗心大意……想来想去,唯有段秀是纯粹遭了无妄之灾。

      “段秀……”想到此处,段无愁又不禁叹气。不知阿秀此刻情形如何。
      他内力本就不及自己,先前关在一处时,又将有限的食物清水让了大半给自己,此刻定是更加难熬。若是不慎病倒,在这无人过问之处,只怕……

      段秀唤他“少爷”。“少爷”的命能换黄金,因此在掌柜伙计眼中金贵,一叫便有人应。可换不回黄金的性命,除了他自己,还有谁会珍惜?
      他本想堵堵运气,等见到胡掌柜商量一番,用别的方式帮他弥补损失,但现在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柴房里传来老鼠啃噬房梁的窸窣声,听得人心烦意乱。段无愁思前想后大半晌,终于横下心来——不就是娶亲么?我娶便是!

      他想成为朱鹤霖的弟子,因为朱鹤霖是大英雄,英雄的徒弟也会是英雄。可这天下,哪有靠牺牲兄弟性命换来的英雄?

      思及此,段无愁再次伸腿,踹翻了另一个瓦罐。

      只是这一次,瓦罐碎裂后,伙计却迟迟未来。

      段无愁躺在地上,老鼠啃木头的声响搅得他心绪不宁,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虽说世间没有牺牲兄弟的英雄,但自己为了脱困,屈从于老爹的威逼,娶一个不爱的女子,耽误她一生,这难道便是英雄所为吗?

      本就思绪纷乱,鼠声更是聒噪。他如今口不能言,身又被缚,只得像只蚕蛹般,一点一点朝着声源处蠕动,指望凭这“人形”能暂且吓退那位鼠兄。

      不料,当他终于挪到那声响附近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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