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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民俗学者的账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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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沉没后的第三个黄昏,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像是巨大的淤青正在缓慢扩散。
苏婉蹲在废弃图书馆的断墙下,用一把小镊子从焦黑的地面夹起一片纸灰。纸灰极薄,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在镊子尖端微微颤抖——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抖。她小心翼翼地将纸灰放进玻璃片盒,盒内已有十几片类似的样本,都在以各自不同的频率震颤。
“第七处发现点。”她在皮质笔记本上记录,字迹小而工整,“灰烬残留均含有低灵反应,震颤频率在3-7赫兹之间,与之前六处采集样本一致。推测为同一类‘符纸’燃烧后的灵性残留。”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望向西区。三天前开始,那片区域的“灵压读数”就异常攀升。她的自制探测仪——一个改装过的盖革计数器,加上些不该出现在正常世界的零件——指针一直偏向西方,表盘上的刻度是用她自己设计的符号标注的。
“冥符。”她轻声吐出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危险的味道。
笔记本的夹层里有一张发脆的宣纸拓片,那是她从家族老宅的地下室抢救出来的少数物品之一。拓片来自一块残碑,碑文年代不可考,用的是早已失传的“阴篆”。她花了两年时间破译出只言片语,其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就是“冥符”——据碑文记载,那是沟通阴阳两界的“契纸”,用特定的“账法”书写,可在两个世界间转移“债”。
而现在,有人在大规模制造、流通这种东西。
苏婉收起工具,背起帆布包。包里除了探测仪和样本盒,还有三本手抄古籍、一包盐混合铁粉的驱邪剂、一把桃木柄的小刀,以及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
她决定去会会那个“银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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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正在清点库存。
不是食物或武器,而是“记忆罐”。十三个黑色陶罐整齐排列在书桌右侧的地面,每个罐身都用银粉写着编号和简注:
·罐001:童年创伤碎片(恐惧型)
·罐007:临终悔恨片段(懊悔型)
·罐012:丧失至爱之痛(哀伤型)
每个罐子都在微微发热,罐口密封的蜡层下隐约透出暗光,像被囚禁的萤火虫。这些都是过去两天零星交易中收集的“抵押品”,等待分类、估值,然后拆解成更基础的“情绪单位”,转售给有需求的买家——比如某些以特定情绪为食的低阶灵体。
账簿摊开在第九页,页面上列着详细的库存清单和预期收益表。林川用银笔在一个数字上画圈:
“当前冥符流通总量:87”
距离警戒线一百张,只差十三张。按照现在的交易速度,最迟明晚就会突破。他需要在那之前完成防御布置——链狱使者虽然强大,但对付“巡夜者”级别的存在,需要更复杂的债务网络。
他正计算着,忽然停笔。
探测术式被触发了。不是陈守义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接近,也不是剥皮教派信使那种充满恶意的侵入。而是一种……谨慎的、观察性的、带着学术探究意味的触碰。
林川合上账簿,看向光晕边缘。
一个年轻女性站在那里,帆布包斜挎在肩,手里拿着一个怪异的仪器——黄铜外壳,玻璃表盘,指针正疯狂摆动。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专注,正死死盯着他桌上的账簿。
“灵压读数,487。”苏婉低头看了眼仪器,又抬头,“是正常人类平均值的十六倍。而你本人——”她调整了仪器某个旋钮,“生命体征读数正常,无被附身迹象,无□□畸变特征。所以灵压源是那本书?
林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民俗学博士苏婉,专攻东亚巫祝文化与民间禁忌体系。血月降临前正在撰写关于‘阴间经济系统’的跨学科论文。父母于三年前车祸去世,独居,社交圈狭窄,擅长符号学和仪式重构。”他顿了顿,“你探测我,我也探测了你。公平交易。”
苏婉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冷静:“你知道我的研究方向。”
“我知道所有潜在客户的信息。”林川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但你的目的不是交易,是调查。这在我的营业守则中属于‘非商业性接触’,原则上我有权收取咨询费。”
“咨询费?”苏婉在椅子上坐下,仪器放在膝上,指针依旧狂抖。
“信息是有价值的。”林川翻开账簿第九页,上面自动浮现一行字:咨询者:苏婉;议题:冥符本质;建议收费:丙级冥符×1或等值信息交换。“你可以支付冥符,或者用等值的信息来换。比如,你家族地下室那块残碑的完整译文。”
苏婉的手猛地攥紧仪器:“你连那个都知道?”
“账簿记录一切‘债’,包括你曾祖父那一代欠下的。”林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历史事实,“1903年,苏明远——你的高祖父——为救病危长子,与某个存在签订了契约。契约内容是以家族后代中‘最具灵视天赋者’的三十年阳寿,换取长子续命十年。代价至今未完全偿清。”
沉默像冰冷的雾气弥漫开来。
远处传来几声枪响,可能是陈守义的人在清理食尸傀,也可能是其他幸存者在争夺资源。
“所以我的研究方向,我的‘天赋’,甚至我父母的早逝……”苏婉的声音有些发抖,“都是因为一份一百多年前的契约?”
“因果链的一部分。”林川点头,“但这不是我今天要谈的交易重点。重点是,你想知道冥符是什么,而我知道答案。你想知道账簿的来历,而我允许你用等值信息交换。”
苏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皮质笔记本,翻到中间某页,上面是她手绘的冥符符号与残碑拓片的对比图。
“冥符上的符号,百分之七十与残碑上的‘阴篆’相同。剩下百分之三十是变异或简化版。”她将笔记本推到桌中央,“根据我的破译,冥符是一种‘跨维度债务凭证’。持有者可以用它向‘贷方’——也就是发行者——索取特定服务或资源,但同时会累积‘业债’。业债最终需要偿还,偿还方式通常是……”
她顿了顿,看向林川:“通常是献祭与符号相关的事物。比如,印有‘恐惧’符号的冥符,最终需要用真实的恐惧偿还。对吗?”
林川第一次露出了近似赞赏的表情:“百分之八十五正确。剩下百分之十五的误差在于:冥符不是‘索取凭证’,而是‘兑换凭证’。它本身已经包含了价值,就像旧时代的黄金。持有者使用它,不是在欠债,而是在支付已经预先储存的‘价值单位’。”
“价值单位从哪来?”苏婉追问。
“从抵押品来。”林川指向地上那些记忆罐,“一个人的恐惧、记忆、情感、寿命——这些在灵性层面都是可量化的‘能量单位’。我将它们抽取、提纯、标准化,封装进冥符。使用者燃烧冥符,释放这些单位,驱动相应的灵性法则。”
苏婉的笔在飞快记录:“所以你不是‘发行者’,你是‘中间商’。真正的价值源头是人类的情感与生命经验。”
“更准确地说,是‘人类灵性资源的资产化管理者’。”林川纠正,“但你的理解基本正确。现在,该你支付咨询费了——残碑的完整译文。”
苏婉沉默良久,从笔记本封底夹层取出三张泛黄的纸。那是她用尽两年心血破译的成果。
“碑文标题是《阴阳账法总纲》。”她开始叙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开篇第一句:‘天地为库,众生为账,一呼一吸皆为借贷,一哭一笑皆有利息。’”
林川专注地听着,右手食指在账簿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记录什么。
“碑文记载,远古时期存在一个名为‘无间银行’的跨维度机构。它管理着阴阳两界的‘业力流动’,确保善恶有报、因果循环。银行的核心是一套‘账法体系’,可通过特定符号和仪式,将抽象的概念——比如罪孽、功德、福报——转化为可储存、可转移的实体,也就是‘冥符’。”
“但后来发生了‘账目大乱’。”苏婉翻到第二页译文,“碑文语焉不详,只提到‘有司私篡账目,挪移业力,致阴阳失衡,轮回滞塞’。银行崩溃,账法失传,冥符制作技术也沦为禁忌。”
“直到清末。”林川忽然接话,“一群术士在某个古墓中发现了残篇,试图重建这套体系。你的高祖父苏明远就是其中一员。”
苏婉猛地抬头:“你怎么——”
“因为账簿第九页,记录着那次‘考古行动’的全部参与者和后续因果。”林川翻开账簿,页面上浮现密密麻麻的人名和事件,“十三人进入古墓,七人当场死亡,三人发疯,剩下三人——包括苏明远——各自带出一部分残篇。你手中的拓片来自其中一块残碑。而我手中的账簿……”
他顿了顿:“是另一块残碑的‘活化形态’。”
苏婉感到后背发冷:“活化?你是说这本书……是活的?”
“它有意识,有目的,有规则。”林川抚过账簿封面,那触感确实不像纸张,更像某种温润的、有脉动的生物皮革,“它选择簿记员,传授账法,催促交易,因为它想完成某个目标。”
“什么目标?”
“重建‘无间银行’,修复阴阳账目,让业力恢复正常流动。”林川看向苏婉,“但这需要大量的‘初始资本’——也就是人类的情感与生命经验。所以我在这里,收集抵押品,发行冥符,加速流通。每一张冥符被使用,都是在向那个目标迈进一步。”
“那‘巡夜者’呢?”苏婉想起探测仪上那个恐怖的读数,“你之前提到,流通量达到一百张时会吸引它们。”
“巡夜者是旧银行的‘审计官’。”林川的声音低沉下来,“在银行崩溃后,它们陷入沉睡。但当账法重新运作、冥符开始流通时,它们会逐渐苏醒,前来核查账目是否合规。如果发现违规——比如非法发行冥符、篡改业力流向——它们会‘清零’所有相关存在。”
“清零的意思是……”
“从因果层面彻底抹除。”林川说,“不只是杀死,是让你从未存在过。你的亲人会忘记你,你的痕迹会消失,你在世界上的所有影响都会被修正。”
苏婉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沿,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你加快冥符流通,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在巡夜者到来前,建立足够庞大的债务网络,让它们无法轻易‘清零’你?”她问。
“正确。”林川点头,“如果我与成千上万个幸存者建立了债务关系——我持有他们的记忆,他们持有我的冥符——那么清零我就会导致整个债务网络崩溃,引发大规模的因果悖论。巡夜者必须权衡代价,这给我争取了谈判空间。”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建筑倒塌了。紧接着是连绵的枪声和惨叫。
林川皱眉,看向东方——陈守义庇护所的方向。
“食尸傀清除行动出问题了。”他迅速合上账簿,“你的咨询时间结束,苏博士。如果你还想了解更多,下次请带更有价值的信息,或者……成为交易者。”
“等等。”苏婉站起身,“如果巡夜者真的来了,会怎样?”
林川已经提起煤气灯,开始收拾桌面:“那么所有人——无论是否持有冥符——都会被卷入审计。每个人的‘业力账目’都会被翻开,一生的善恶会被称量,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铅灰色的天空:
“然后这个世界,会迎来真正的‘结算日’。”
说完,他吹熄煤气灯。
黑暗吞没了书桌、账簿,以及那个穿西装的身影。
苏婉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探测仪。指针已经停止狂抖,定格在一个读数上:500。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高值。
而她的皮质笔记本里,刚记录下的那些信息,此刻正在纸面上微微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纸张自身在散发一种极淡的、幽蓝色的冷光。
像某种呼应。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背起帆布包,快步离开废墟。
她需要回去重新研究那些拓片。她需要知道,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命运,究竟与那本活着的账簿、与即将到来的巡夜者,有多少纠缠。
而在她离开后不久,废墟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三个身影。
他们穿着用鞣制人皮缝制的长袍,脸上戴着空白的面具。为首者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那不是账簿,但封面上画着与冥符相似的符号。
面具下传出低沉的呢喃:
“簿记员已接触‘钥匙的后裔’……计划提前……必须在巡夜者降临前,夺取账簿……”
三人如烟雾般消散。
只留下地面几片灰烬,在无风的夜色中,诡异地旋转。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