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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剥皮账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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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雨停时，血月已沉到废墟天际线的锯齿边缘，像半枚即将被吞没的锈红硬币。
林川合上账簿的瞬间，煤气灯的火苗陡然拉长，在桌面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不是他的影子，而是账簿自身的影子。那影子比实体更厚重，边缘伸出无数细密的、触须般的暗影，在空中无声摇曳，仿佛在探测什么。
他视若无睹，从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黄铜天平。天平一端放上一张丙级冥符，另一端则空空如也。冥符那端缓缓下沉，直到触及桌面，而空盘始终高高翘起。
“第十二张。”林川自语。
他翻开账簿第八页。页面空白，但当他将刚才王富贵交易产生的十二张冥符计数用银笔尖轻点时，纸面上浮现一行新的暗金文字：
当前流通冥符总量：12
距离第一阶段清算日：9988张
警告：流通量达100时，将吸引‘巡夜者’注意。
林川目光在“巡夜者”三字上停留片刻，合上账簿。他将天平收好，开始整理桌面——钢笔垂直置于右上角，账簿居中对齐桌缝，煤气灯调整到与视线呈四十五度角。一切都精确得像手术器械的摆放。
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王富贵那种慌乱踉跄的步子，也不是那些被诡异侵蚀者拖沓黏腻的挪动。这是训练有素的步伐：节奏稳定，步幅均匀，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随时可以发力转向或急停。
三个人。
林川没有抬头，只是将账簿往桌内推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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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义在光晕边缘停步。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改装的战术背心，手里握着钢管磨尖的简易长矛。三人身上都有干涸的血迹和灰烬，但眼神锐利，站姿警惕，形成一个可互相掩护的三角阵型。
“你就是那个‘银行家’？”陈守义开口，声音沙哑但沉稳。
林川终于抬眼：“陈守义，前特警突击队长，现‘曙光庇护所’负责人。庇护所当前幸存者四十七人，食物储备预计支撑九天，净水设备三天前损坏，正在尝试修复。”他顿了顿，“需要什么服务？”
陈守义身后的年轻男子倒抽一口气，下意识握紧长矛。
“你怎么知道——”年轻女子刚开口，被陈守义抬手制止。
“情报也是你的商品？”陈守义盯着林川，目光如刀。
“一切皆可交易。”林川微微侧头，左眼的幽绿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你们的问题更紧迫：庇护所东侧围墙外，两只‘食尸傀’正在筑巢。以你们现有的武器和人力，清除它们的生还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四十。”
沉默。
灰烬雨后的风穿过废墟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代价。”陈守义吐出两个字。
“两种方案。”林川翻开账簿，第八页自动呈现两列文字，“方案A：雇佣一名‘无面者’，执行清除任务。需要支付八张丙级冥符。方案B：购买食尸傀的习性弱点与巢穴结构图，你们自行清除。需要支付三张冥符，加一份‘抵押品’。”
“什么抵押品？”
“你们的‘集体恐惧’。”林川的银笔尖轻点纸面，“我需要庇护所成员过去七天里，关于‘饥饿’‘亲人异化’和‘被抛弃’三种恐惧的记忆碎片。总量约等于单一人份的完整恐惧体验。”
年轻女子忍不住低吼：“你这是在抽取我们的人性！”
“不。”林川平静地纠正，“我是在将你们无法消化的负面情绪，转化为可流通的资产。恐惧留在你们意识中，只会降低判断力、削弱战斗力。而我将其转化为冥符后，你们可以用它换取生存资源——这是一个效率优化过程。”
陈守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重新睁眼时，眼中已布满血丝：“如果……我们选择方案B，你怎么抽取恐惧？”
林川从桌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罐身刻满细密的符文，罐口用暗红色的蜡密封。
“将罐子置于庇护所中央，所有成员围绕而坐，集中回忆指定的恐惧场景。陶罐会自行吸收逸散的情绪能量。过程约需二十分钟，可能会有轻微眩晕，无长期后遗症。”他将陶罐推向桌沿，“作为第一次交易的诚意，我可以预付情报。”
他取出一张空白纸片——不是冥符，只是普通纸张——用银笔在上面快速勾勒。线条自行蠕动、延伸，最终形成一幅精确的东侧围墙外地形图，标注出食尸傀巢穴的入口、薄弱点，以及两种生物的特性：
食尸傀：
弱点1：听觉过于敏锐，特定频率声波可致其暂时失能。
弱点2：巢穴深处必有其‘核心胎盘’，击碎则全体陷入僵直十二秒。
警告：不可直视其背部眼状斑纹超过三秒，否则诱发强制性恐惧幻视。
陈守义接过图纸，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份情报的精确度——这正是他们最急需的。
“……成交。”他声音干涩，“但抵押品需要全体成员同意。我需要时间。”
“理解。”林川点头，“陶罐你先带走。明晚此时，我来收取恐惧，并交付三张冥符。如果你们改变主意，只需将陶罐原样归还即可，无额外费用。”
年轻男子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们带着罐子跑了？”
林川第一次露出了近似微笑的表情——只是嘴角肌肉极轻微的上扬，眼中毫无笑意。
“陶罐是‘双向契约媒介’。如果你们违约，它会自动抽取双倍份量的随机记忆作为违约金。”他顿了顿，“顺带一提，随机抽取可能导致有人忘记如何呼吸，或如何维持心跳。建议不要尝试。”
三人脸色一白。
陈守义抓起陶罐，深深看了林川一眼，转身离去。两个年轻人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废墟阴影中。
林川目送他们离开，重新坐下。他翻开账簿第八页，在空白处用银笔写下：
潜在客户：陈守义团体
抵押品类型：集体恐惧碎片
预期价值：丙级冥符×3（已预支情报成本：0.5冥符）
风险评估：违约概率8.7%，可控。
他正要合上账簿，动作却忽然停住。
煤气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绿色。
不是那种淡淡的幽绿，而是浓稠的、宛如腐烂铜锈的惨绿色。光晕范围急剧收缩，从半径三步被压缩到仅能笼罩书桌。而光晕之外的黑暗，开始翻涌。
不是比喻。那些阴影真的在蠕动、堆积、凝结，像煮沸的沥青冒出气泡。
林川缓缓放下笔，右手伸进西装内袋。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人类的脚步声。那是某种湿重的东西拖过碎石，伴随着黏腻的、仿佛多张嘴在同时低语的声音：
“簿……记……员……”
三个音节，却像是从三个不同方向传来，又像从地底深处渗出。
林川从内袋取出一枚戒指。戒指材质不明，暗沉无光，戒面镶嵌着一颗紧闭的石质眼珠。
他将戒指戴在左手食指。
戒指上的石眼，睁开了。
那是一颗完全漆黑、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睛睁开的瞬间，以戒指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涟漪荡开。涟漪所过之处，翻涌的黑暗像是被烫到般急速退却，那些低语也化为痛苦的嘶鸣。
但黑暗没有完全散去。它们在光晕外重新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五官，但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大小不一的嘴。
“剥皮教派的信使。”林川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未经邀请进入营业区域，违反《跨界交易暂行守则》第三十七条。你们应该清楚违规的代价。”
黑暗轮廓发出咯咯的笑声，几十张嘴同时开合：
“守则……旧时代的枷锁……真神降临后……一切规则都将重塑……”
“那是你们的神学观点。”林川左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戒指上的石眼随之转动，锁定黑暗轮廓，“从商业角度，你们正在非法侵占我的营业场所，干扰正常交易。根据守则，我有权采取驱逐措施。”
“我们……带来交易……” 轮廓向前蠕动一寸，立刻被石眼发出的无形力场逼退，“用一百张乙级冥符……换你的账簿……
林川挑眉：“乙级冥符？以你们目前收集的‘皮囊祭品’数量，最多能合成二十张丙级冥符。虚报报价是严重的信誉违规。
沉默。
轮廓表面的嘴全部停止开合。那无数张嘴形成的“面孔”，似乎正在“凝视”林川。
“你……怎么知道……”
“我是簿记员。”林川微微前倾，煤气灯的绿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我知道每一张流通冥符的源头、每一笔交易的细节、每一个试图破坏规则者的名字。”
他举起左手，戒指上的石眼骤然睁大到极限：
“现在，最后一次警告：退去，否则我将启动‘债务强制执行程序’。”
“债务”二字出口的瞬间，光晕之外的黑暗中，响起了锁链拖行的声音。
不是错觉。无数锈迹斑斑的黑色锁链从虚空中浮现，锁链尽头没入黑暗深处，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的巨物。锁链相互碰撞，发出沉重而冰冷的金属哀鸣。
黑暗轮廓开始剧烈颤抖。
“你……你竟然蓄养了‘链狱使者’……这是禁忌……”
“不。”林川纠正，“这是‘资产重组’。”
他打了个响指。
锁链暴起，如群蛇出洞，瞬间缠住黑暗轮廓。轮廓发出非人的尖啸，试图挣脱，但每一条锁链上的锈迹都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宛如凝固血液的光。光芒所及，轮廓像是被灼烧的蜡一样融化、蒸发。
最后一声哀鸣消失在废墟深处。
锁链缓缓缩回黑暗，金属碰撞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煤气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
光晕重新扩张到半径三步。
林川摘下戒指，石眼已经闭合。他将戒指收回内袋，翻开账簿第八页。
页面上，自动浮现新的记录：
事件：剥皮教派信使非法侵入
处置：链狱使者强制驱逐
消耗：丙级冥符×1（用于支付使者劳务）
收获：教派据点坐标×1（已记录）
备注：对方已侦测到账簿位置，安保等级需提升至二级。
他合上账簿，看向东方天际。血月已经完全沉没，但天空没有迎来黎明——只有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像一块浸透墨水的绒布，覆盖在整个废墟世界上。
远处传来食尸傀的嚎叫，混合着人类的呼喊和武器碰撞声。陈守义他们已经开始了清除行动。
林川重新点亮煤气灯——火苗需要持续燃烧，这是规矩——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更小的、封面漆黑的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七日。第一笔交易完成。第一个团体客户接触。第一次敌对势力试探。”
停顿片刻，他补上最后一句：
“账簿第八页开始记录契约，进度比预计快17%。需加快冥符流通，在‘巡夜者’降临前，建立足够的防御性债务网络。”
写完，他吹熄小笔记本旁的蜡烛。
废墟重归寂静。
只有煤气灯的火苗，还在轻轻摇曳，在红木桌面上投下账簿那永远不安分的影子。
而账簿的第九页，已经自行掀开了一角。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