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来临！我是唯一的银行家》南有乔木北有雪

1、薄记员

　　血月悬在第七夜，像一块沉甸甸的凝血，把整个废墟浸在一种不祥的暗红色里。
　　林川点燃煤气灯时，火苗先是挣扎般窜了几下，才勉强稳住。灯芯是用灰烬藤编的——这东西长在焚烧后的尸体堆上，烧起来有种甜腻的腐木味，混合着旧麝香的余韵。光晕勉强撑开半径三步的领域，不多不少，刚好圈住那张从商业银行地下金库拖出来的红木书桌、一把椅腿裹着铜皮的旧椅，以及桌面上那本封面泛着尸蜡般光泽的账簿。
　　账簿摊在第七页。
　　页面上没有墨水字迹，只有暗褐色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纹路，在煤气灯下偶尔蠕动，像皮下血管。
　　外面在下“灰烬雨”。不是雨水，是燃烧未尽的城市遗骸与某些更细碎的、无法命名的物质混合成的絮状物，落在断壁残垣上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林川理了理西装袖口——阿玛尼高定，如今左肘裂了道细口，露出内衬的丝绸，但剪裁依然锋锐如刀。他取出钢笔，笔尖是纯银的，末端镶嵌着一小块暗绿色的、触感冰凉的石头。
　　他在等第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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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富贵的肺像个破风箱。
　　五十岁的躯体在废墟里狂奔，每一次落脚都激起骨头的哀鸣。三个街区，他摔了两次，左膝的旧伤像被浇了滚油，但他不敢停。身后的东西不是怪物，是他自己亲手“喂养”大的。
　　三天前，他在别墅地下室发现一本硬皮日记。主人是个末日前的神秘学爱好者，字迹癫狂。其中一页用褐红色颜料写着：
　　“以己身之影为皿，饲以恐惧三日，可得一夜庇护。”
　　王富贵照做了。每日黄昏，他对着穿衣镜，向自己的影子低语最深的恐惧：怕饿死，怕被那些游荡的东西拖走，怕失踪的女儿已经变成其中一员。
　　影子活了。
　　第一天，它在灯光下偶尔不按物理规律移动。第二天，它在墙面上自行延展、扭曲成非人的轮廓。第三天——就是现在——它从二维平面“站”了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黑纸人，紧贴地面尾随他，每一步都与他自己的脚步声完美同步。
　　它确实提供了“庇护”。十分钟前，一只类人形、表皮长满嘴状裂痕的东西扑来时，影子只是向前“延展”了一瞬，那东西就像被抽干般坍缩成一滩腥臭黏液。
　　但王富贵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吞噬那东西后，“厚度”增加了。边缘开始浮现模糊的五官轮廓，眼窝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漩涡。
　　更大的恐惧吞噬了他。
　　有人告诉他，西区废墟深处，煤气灯亮起的地方，有个穿西装的男人。“什么都收，什么都卖，只要你付得起价。”
　　王富贵冲进光晕范围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停在光晕边缘，像撞上一堵无形玻璃。它“站”在那里，面向光晕内的王富贵，轮廓缓慢起伏，像在平静地等待。
　　“坐。”
　　林川没有抬头。他在账簿上写着什么，银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外面的灰烬雨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王富贵瘫进椅子，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光晕外的影子。
　　“典当，还是赎买？”林川问，声音平稳得像在询问账户余额。
　　“典……典当什么？”
　　“你拥有的一切。”林川终于抬眼。左眼在煤气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非人类的幽绿，像深潭底部的苔藓。“记忆切片，情感模块，寿命单元，身体机能，未兑现的因果，甚至……‘自我认知’的某个分区。
　　王富贵喉结滚动：“我……要摆脱它。”他指向影子，“代价是什么？”
　　林川合上钢笔，身体微微前倾：“首先，资产评估。”他翻开账簿，第七页上那些暗褐色纹路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微型漩涡，“王富贵，五十二年人生。前四十九年平庸，靠房产升值和小额投机积累财富。末日降临后，资产蒸发百分之九十二。社会关系：配偶已故，独女王雨欣于血月第三日失踪，异化概率百分之八十七。身体状况：高血压二期，轻度脂肪肝，右膝半月板陈旧性损伤。恐惧指数：高。综合评估——”
　　他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王富贵颤抖的躯体：
　　“可兑付十二张‘丙级’冥符。”
　　“冥符？”
　　林川从抽屉取出一张暗黄色纸片。质地像经过鞣制的陈旧皮革，表面用深褐色印着扭曲的符号——那些符号仿佛有生命，在王富贵注视下微微蠕动。
　　“触碰它。”林川将纸片推至桌沿。
　　王富贵指尖颤抖着碰触纸片边缘。
　　一瞬间，信息洪流涌入：

　　——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无数闭合的眼睛。
　　——一口深井，井壁刻满与纸片相同的活体符号。
　　——井底深处，某个巨大、缓慢搏动的东西。
　　——以及直接在颅骨内响起的冰冷声音：“契约成立，支付代价，获取权能。”

　　王富贵猛地缩手，大口喘息，额头渗出冷汗。
　　“冥符是跨维度信用凭证。”林川收回纸片，“可用于雇佣次级维度实体，购置诡异造物，或执行特定仪式——例如，剥离已与你产生共生关系的低阶影魔。”
　　“剥离影子……需要多少？”
　　“八张丙级冥符。”
　　“剩下的四张……能换什么？”
　　“两日份的净水与压缩营养剂。或，一条安全路径信息，通往南城区尚存部分物资的超市。或——”林川声音压低半度，“雇佣一名‘无面者’，为你提供十二小时绝对安全区。”
　　王富贵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签过百万合同，数过成捆现金，也在末日第一周为半箱罐头将一个老人推下楼梯。现在，它们要抵押出去，换取一种更抽象、更恐怖的“硬通货”。
　　“我……需要抵押什么，才能换十二张冥符？”
　　林川重新翻开账簿：“推荐组合：五年标准寿命单位，加上‘对个体王雨欣的全部记忆数据包’。”
　　王富贵僵住。
　　“记忆……被抽走，会怎样？”
　　“你会记得自己有个女儿，但关于她的一切具体数据——面容、声纹、共同经历的时间切片——都会变成空白字段。就像阅读一本所有关键段落都被涂黑的自传。”
　　灰烬雨声渐密。光晕外的影子开始不耐烦地左右晃动，边缘伸出细微的、触须般的凸起，轻轻叩击着无形的边界。
　　“……我同意。”王富贵闭上眼睛，声音嘶哑。
　　“明智。”林川提起钢笔，“请复述：本人王富贵，自愿典当五年标准寿命单位，及对个体王雨欣的全部记忆数据包，换取十二张丙级冥符。”
　　王富贵机械地重复，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笔尖落下。
　　这一次，银尖触及纸面时，那些暗褐色纹路真的开始重组——不是墨水书写，更像是纸张自身在生长文字。暗金色的字符浮现在第七页：
　　贷方：王富贵
　　抵押物：五年标准寿命单位（序列：人间-寿-004792）
　　记忆数据包·王雨欣全份（序列：情-亲女-88731）
　　借方：阴阳当铺
　　支付：丙级冥符×12（批次：癸亥-柒）
　　契约即时生效，不可逆。
　　最后一笔完成时，王富贵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一瞬。同时，脑中有某种温暖的东西被抽离——不是疼痛，而是空洞。他想起“女儿”这个概念，却只能调取到一个模糊的、没有特征的轮廓，像一张严重过曝的相片。
　　十二张暗黄色纸片从账簿边缘自行“析出”，飘落到王富贵面前。
　　林川取其中八张，夹在修长的指间，对着光晕外的影子轻轻一晃。
　　纸片无火自燃，化为八缕青色烟丝，钻入影子内部。
　　影子剧烈抽搐、收缩，发出只有灵觉才能捕捉的无声尖啸。它从立体状态坍缩回二维平面，颜色迅速淡化，最终恢复成普通的、温顺的光影投射，安静铺在地面上。
　　王富贵瘫在椅子上，衬衫被冷汗浸
　　“剩余四张。”林川将纸片推给他
　　“建议兑换生存物资。南城超市的路径已被‘剥皮教派’控制，你前往的生还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剥皮……教派？”
　　“新兴异教团体。认为血肉之躯是感知真相的障碍，剥离皮囊才能接近‘真神’。”林川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他们也在系统性收集冥符。所以，妥善保管你的信用凭证。”
　　王富贵攥紧四张冥符，跌撞着离开光晕。他的影子正常地跟在脚后，温顺得像从未拥有过生命。
　　林川目送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废墟拐角，重新坐下，翻开账簿。
　　第七页上，王富贵的交易记录下方，缓缓浮现一行新的小字：
　　累计冥符支付：12/10000
　　备注：抵押物‘记忆数据包·王雨欣’已转存至三号记忆库，可拆解为‘恐惧片段’出售予低阶梦魇集群。预期回报率：220%。
　　他合上账簿。
　　煤气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光晕之外，更深的黑暗里，隐约传来铁链拖过碎石的摩擦声，以及某种远超人类尺度的、缓慢而潮湿的呼吸。
　　第一笔交易完成。
　　账簿的第八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掀开了一角。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