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人生：在她自己的时间线里》》温柔小懒猫

5、第五章

　　日历又悄无声息的翻过了几页，京都冬日干冷的空气里，似乎酝酿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气息。这一天，薛平回来时，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轻快，连脱外套、换鞋的动作都比平时利落几分。她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先钻进了奶奶屋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了好一阵子话儿。
　　云静雯坐在阳台角落的小凳子上，手里摊着一本从伊市带来的旧课本，目光却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来了。她心里一片了然，连那窸窣的私语声都是前世记忆的直接回响。

　　果然，没过多久，奶奶的房门开了。奶奶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为难、说服和如释重负的神情。她搓着手，走到云静雯身边，先是看了看那本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却掩不住那份充当说客的尴尬：

　　“静雯啊……你看书呢？那个……你薛姨，今天在外面，托了熟人，在咱大院旁边的那个部队宾馆，给你寻摸了一个活儿。”她顿了顿，观察着孙女的脸色，“说是……先去干着，历练历练，见见世面。等明年，明年你爸把你上学的事儿安排妥了，你再去念书，也不耽误。你看……这事儿，行不？”她的语气近乎商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她希望云静雯能懂事的、爽快地应承下来，别让她这个中间人太难做。

　　云静雯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目光从枯枝移回泛黄的英语单词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可以，没意见。”

　　干脆利落的回答，反而让奶奶愣了一下。她似乎准备了更多劝说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没再看云静雯，转身又回了自己房间。

　　薛平很快又出去了，行色匆匆，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轻快。云静雯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行动路线，直奔附近的服装市场或百货商店。果然，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薛平回来了，手里提着好几个印着商场logo的购物袋，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有种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感。

　　“静雯，静雯！快来看看，薛姨给你买了几身新衣服！”她热情地招呼着，将袋子放在沙发上，一件件往外拿，“你看看，这件毛衣，厚实，暖和！这条裤子，现在小姑娘都兴穿这种休闲款的。还有这件外套，颜色鲜亮，你年纪小，穿着好看！”她展示着那些衣服，质地普通，款式也是大众款，但确实是新的，颜色也确实比云静雯身上那件黑色的旧棉袄要鲜亮得多。
　　“你也没什么像样的衣服，”薛平的声音依旧温和体贴，“马上要去部队宾馆那边看看了，咱也不能穿得太寒酸，让人瞧着不像样。”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不经意地继续说着安排，“那个肖经理，是负责宾馆维修这一块的，我跟他能说上话，关系不错。这宾馆一般不对外招工，得有人引荐才行。我跟他说好了，明天就带你过去见见。上学的事儿啊，急不得，得慢慢来，你先去那儿干着，有个事做，人也精神。你爷奶也在这儿呢，放心吧。”她的话层层递进，从衣服的合理性，到工作的来之不易，再到未来的模糊保证，最后落脚在“有事情做”这个看似无可辩驳的积极点上。

　　云静雯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却并无多少特色的衣物，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乖巧的、带着感激的微笑：“谢谢薛姨了。”笑容标准，语气恰当，无可挑剔。

　　薛平显然很受用，连连摆手，笑容愈发真诚了些：“不客气，不客气！你就是我亲闺女，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晚饭的气氛比往日似乎轻松了一点。薛平不时给云静雯夹菜，说着些宾馆工作可能接触到的人和事，言语间暗示着那是个“好地方”。
　　夜深人静，云静雯躺在那张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映出的模糊影子。前世的记忆里，16岁的自己，在听到奶奶那番话时，第一反应是错愕、不相信、抗拒这个她不愿意的去的地方，她脱口而出的是：“为什么？我不想去干活，我想上学。”然而，当薛平带着新衣服和一大袋她平时很少能吃到的零食，对了！好像还有零食，大概是些话梅糖和膨化食品回来时，那点抗拒很快就被新鲜的物质和“薛姨对我真好”的错觉冲淡了。她甚至感到一阵兴奋，觉得能去“部队宾馆”干活是件挺了不起的事儿，全然忘记了追问那个“明年上学”的承诺究竟有多少含金量，更看不清这看似“周到安排”背后急于将她推入自食其力轨道的算计。

　　还真是少女时“愚蠢的天真”。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一向早出晚归、与云静雯几乎打不上照面的云建军，竟然罕见地没有早早出门，而是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似乎特意在等她。

　　“静雯，你过来。”他招招手，脸上带着一种努力想要显得慈祥、关爱、的僵硬表情。

　　哦，对了！云静雯想去来。这位父亲，怎么会不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出场，为自己的默许找补一番，巩固一下他那摇摇欲坠的“父亲”形象呢？

　　她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叫“爸爸”。

　　云建军从内兜里摸索出一个旧钱夹，打开，抽出两张蓝色的百元纸币。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张递到一半，又缩回去，把另一张也抽了出来，一起递到云静雯面前。

　　“静雯啊，”他清了清嗓子，“你薛姨说的那个事儿……我昨天说她来着。又不是养不起你，供不起你读书。”他先表明立场，与薛平的“安排”划清些许界限，彰显自己作为父亲的担当，“不过呢，”话锋紧接着一转，“部队宾馆那个地方，确实不一般，去了解了解，锻炼锻炼，也挺好的，长见识。”他完美地接上了薛平的逻辑，并将之转化为一种“有益体验”。“等来年九月份，爸爸一定给你把上学的事儿安排好了。”承诺再次出现，时间点具体到“九月份”，显得更加可信。然后，他晃了晃手里的钱，“这钱……一百……不，两百！你拿着，自己用。想买点什么吃的、用的，别舍不得。这是爸爸给你的。”

　　两张百元纸币，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下，纸面泛着冷白的光，边角硬挺。在2005年，16岁从贫困小城来的少女眼里，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一种沉甸甸的、“父爱”的直观体现。

　　云静雯伸出手，平静地接过了那两百元钱，指尖触及纸币光滑的表面，触感真实。她抬起头，看着云建军那张混合着表演性关怀和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脸，轻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客厅。走到门口时，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回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眼神却清澈见底，直直地看向云建军，用一种玩味的、慢悠悠的语气问道：

　　“爸爸……明年，我真的能去上学吗？您……不会骗我吧？”

　　云建军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会这样问他，更没料到她的眼神如此平静而直接。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有些闪烁，咽了下口水，但很快又用更夸张的笑容掩盖过去，甚至还带着点被质疑的“委屈”：“怎么会？你这丫头，怎么还不相信爸爸了？”他挺了挺瘦小的胸膛，“你想读哪所大学？跟爸爸说，爸一准儿给你想办法！”夸下海口，是他惯用的手段。

　　云静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轻轻吐出了四个字：“京都大学。”

　　空气安静了一秒。云建军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京都大学？这四个字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了。但他不能露怯，尤其是在刚刚夸下海口之后。他努力维持着表情，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发虚：“我……我闺女真有志气！放心，这事儿……爸，爸一定给你办！”最后几个字，说得明显底气不足。

　　“但愿如此吧！”云静雯不再看他，留下这句轻飘飘的话，转身走出了客厅。

　　回到阳台，她将那两张百元纸币平整地压在了枕头底下。冰凉的指尖还残留着纸币的味道。想起16岁的自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两百元“巨款”，是如何的心潮澎湃，如何坚信父亲是爱她的、是有能力的，如何将那句漏洞百出的“一定给你办”当成最坚实的承诺，从而心甘情愿地、甚至带着感激地接受了去宾馆工作的安排。

　　可笑！可怜！可叹！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让那些纷乱的情绪占据心神。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投向大院之外的宾馆方向。

　　部队宾馆……那里可比这个充满谎言与欺骗的“家”，有意思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