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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傍晚时分,天已经渐渐黑了。客厅那张折叠桌子被挪到了中间,六个菜将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香气混合着热腾腾的蒸汽,在灯光下缭绕上升。
      居中是一大盘红烧排骨,酱色油亮,撒着点点白芝麻;旁边是一整条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葱段,淋着琥珀色的蒸鱼豉油;白灼虾红艳艳地堆在小盆里,旁边配着一碟姜醋汁。此外,还有一盘蒜蓉西兰花,一盘辣椒炒肉,一盘凉拌黄瓜拉皮。色彩鲜艳,分量扎实,是薛平忙碌了一天的成果。对于刚从伊市那种饮食单调环境中出来的祖父母而言,这无疑是一桌极具冲击力的“盛宴”。
      云静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菜肴。16岁的身体里,属于伊市那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少女本能地分泌着渴望,肠胃甚至因为陌生的丰盛而微微收紧。排骨、整鱼、大虾……这些在伊市只有过年、中秋的场合才能见到、甚至有些根本没机会尝试的“硬菜”,此刻就摆在眼前。记忆中,家里的饭桌常年是老三样:熬得软烂的白菜、老豆腐炖土豆、偶尔加个炒土豆丝。肉星儿都少见。只有在每月去妈妈家里吃午饭的日子,餐桌上才会有些许不同颜色的青菜和肉菜。如今她看着这桌菜,如同看着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道具。菜色越丰盛,越凸显出这顿“接风宴”背后需要被偿还的“代价”,以及即将被摆上台面的“正题”。
      云建军开了那瓶他特意提到的“上好茅台酒”,给爷爷和自己面前的玻璃杯斟满。小小的客厅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酱香味。爷俩碰了杯,抿了一口,云建军咂摸着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略带炫耀的满足感:“爸,您尝尝,这酒怎么样?地道吧!”
      爷爷不善言辞,只憨厚地笑着点头:“嗯,嗯,香,是好酒。”奶奶则顾不上喝酒,一个劲儿地给云静雯碗里夹菜,尤其是排骨和虾:“静雯,快吃,看你瘦的,多吃点肉!这个虾有营养,多补补!”她的热情里,有一种急于用物质填补愧疚、或者说,急于完成某种交接的迫切感。
      薛平也笑着招呼:“都别客气,趁热吃。静雯,尝尝阿姨的手艺。以后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她的话体贴周到,目光却不时飘向云建军和公婆,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云静雯默默地吃着。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虾肉鲜甜,鱼也嫩滑。味道确实不错,远超伊市的家常水准。可她吃得如同完成一项任务,味蕾的反馈被脑海中清晰的预警隔离了大半。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留神着饭桌上的风向。爷爷的脸在酒精和暖气的作用下渐渐泛红,话也多了些,多是询问云建军一些无关痛痒的工作琐事。云建军则再次开启了“京都见闻”模式,只是这次对象换成了父亲,内容更具体了些,但核心依旧是突出自己的“见识”与“不易”。
      酒过三巡,菜也下去一小半。爷爷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喉咙里似乎清了清,但没立刻出声。原本热闹有些虚假的饭桌气氛,因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不安的涟漪。
      奶奶夹菜的手顿了顿。薛平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了一瞬,随即调整得更加柔和,却暗含警惕。

      云静雯心中默念:来了。

      果然,爷爷抬起头,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飘忽,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沉重,看向云建军:“建军啊,”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桌上的碗筷碰撞声都静了下来,“这次我跟你妈,把静雯送来,就不打算带她回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薛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
      爷爷继续道:“你也知道,我那边那点退休工资,供她吃穿上学,实在是不宽裕。我们老了,没那个能力了。”他的话很朴实,甚至有些笨拙,却字字千斤,直接砸在了这顿丰盛接风宴的核心意图上。
      奶奶立刻接上话头,语气比爷爷急切得多,像竹筒倒豆子:“就是!建军,孩子我们给你养了十年了!你这十年,往家里寄过几次钱?她上初中的学费,还是我豁出去这张老脸,跟她妈那边求来的!你爹那点工资,哪里够?不瞒你说,这几年,我跟你爹,晚上没事就出去转悠,捡点瓶子纸壳子,孩子也跟着一趟一趟往家拉,再拉到回收站去卖,这才勉强把她拉扯大!现在好了,连捡废品的人都多了,抢得厉害……我们拿什么继续供她?”
      奶奶的话带着怨气,更多的是长期艰辛积累下的委屈和一种卸下重担的冲动。她没提自己生病的身体,也没提爷爷日益模糊的视力,但这些都隐藏在那激动的话语背后。
      薛平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她转向云建军,语气带着轻微的责备和深明大义:“建军,这……这是你的不对。怎么能让爸妈和孩子过这样的日子呢?”她先占据了道德的高点,旋即话锋一转,面向爷爷奶奶,脸上写满无奈与现实的考量,“爸,妈,你们的不容易,我和建军都理解。可是……把静雯留在北京上学,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京都消费太高了!学费、生活费、还有这学籍……都不是说上就能上的。这房子,我们每个月还要付一千五的租金呢!建军为了挣钱,起早贪黑,多辛苦你们也想不到。我的意思是,让静雯在京玩一段时间,开开眼界,然后还是回伊市去,复读一年,明年好好考高中。建军这边,我们保证,以后一定按时给二老寄生活费,绝不会再让你们和孩子过以前那种日子了。”
      她的话逻辑清晰,情真意切,既承认了“过去”云建军的不对,又摆出了“现在”实实在在的困难,还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决方案”和“未来承诺”。几乎无懈可击。
      奶奶一听就急了,声音又拔高了些:“不行!我们带不回去了!我们身体什么样自己清楚,万一孩子在我们手上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跟你交代?这次带来,就是交给你的!我们任务完成了!伊市现在也冷了,我们就在你这过个冬,孩子,我们是绝对不带走了!”她的话斩钉截铁,带着老太太特有的执拗和决心,直接将薛平提出的“回伊市”选项彻底堵死。
      薛平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语气里的无奈更深,也更直接:“妈,不是我们不想养,是真养不起啊。京都,真的不一样……”
      这时,一直转着酒杯、听着双方争辩的云建军开口了。他先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薛平,似乎让她稍安勿躁,然后脸上堆起那种熟悉的、试图调和矛盾的笑容:“爸,妈,你们看你们,说这些干嘛。来了就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有我云建军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咱们一家人!”他先大包大揽地安抚了父母,展现孝心和担当,然后才轻飘飘地转向核心问题,“孩子上学的事儿……是大事,急不得。明年,明年我想想办法,总归是能解决的。今天高高兴兴的接风,咱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儿了!爸,来,咱爷俩再走一个,这酒可不能浪费!”
      他举起杯,主动和爷爷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话题被他强行按下,好像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爷爷张了张嘴,看着儿子喝酒的样子,终究没再说什么,也闷头把酒喝了。奶奶还想说什么,被爷爷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下衣角。
      饭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云建军又开始讲些别的话题,薛平也重新挂上笑容,给爷爷奶奶夹菜。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摊开,又暂时被掩盖了起来。那道关于云静雯去留和未来的裂痕,实实在在的存在了,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名为“亲情”和“从长计议”的纸勉强糊住了。
      而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人真正看向云静雯,询问她的想法。16岁时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关于自己命运的争论,听着自己被描述成“负担”、“养不起的累赘”,听着那些关于贫穷和捡废品的难堪过往被赤裸裸地揭开。她感到迷茫、忐忑、害怕,甚至屈辱。她当时甚至在心里微弱地祈祷:爸爸说“明年想办法”,奶奶也说爸爸会有办法的……要相信爸爸,他能在北京站稳脚跟,应该……也有能力送自己上学吧?
      此时的云静雯,只是更慢的吃着嘴里已经有些冷掉的虾肉,心中一片冰冷的讥诮。哼,想办法?他跑得比谁都快。所谓的“明年”,不过是拖延的借口,是安抚祖父母、暂时稳住局面的缓兵之计。
      接下来的一个月,风平浪静。爷爷奶奶安心住了下来,享受着北京冬天集中供暖的舒适。云静雯每日除了在狭小的空间里看书,就是下楼在大院里漫无目的地走走,看着那些穿着军装或便装的人们来来往往,听着广播里的通知和口号。偶尔,薛平会提议带她和奶奶去附近的商场“逛逛”。表面上是让从伊市来的小姑娘见见世面,但云静雯清晰地记得,也敏锐地观察到,每次走进那些商场,薛平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服务台或一些店铺门口,她会看似随意地、又带着某种急切向工作人员询问:“请问,你们这里招工吗?保洁、服务员之类的都行。”
      每一次询问,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那层“和平共处”的假象。薛平急于寻找一个出口,一个能将身边这个突如其来的“累赘”妥善安置出去的出口。不是通过上学,而是通过让她早早工作,自食其力,或者说,不再成为他们的负担。
      云静雯看在眼里,心中毫无波澜。她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剧情按着前世的脚本,一幕幕上演。
      她安静地等待。等着那层糊住裂痕的薄纸被彻底捅破,等着薛平,或者云建军,把那个“安排”摆到她的面前,用不了多久了。
      她看着薛平又一次从商场询问处略带失望地走回来,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笑容,对奶奶说:“妈,这边没啥合适的,咱们再去那边看看衣服?”
      云静雯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很快就会给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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