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人生：在她自己的时间线里》》温柔小懒猫

3、第三章

　　薛平从包里掏出钥匙，插入有些生锈的锁孔，用力一转，铁门发出“咔哒”一声闷响，随即铁门被打开，里面的木门也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陈旧家具、空气清新剂和厨房隐约炖好的菜香味扑面而来。“快进来，快进来，家里不大，就两室一厅，委屈爸妈和静雯先将就着。”薛平侧身让开，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欢迎客人般的笑容。她率先踏进屋内，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几双颜色款式各异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进门的水泥地上。“拖鞋就在边上，这边，都给咱们准备好了。”云静雯跟在爷爷奶奶身后走进这个无比熟悉的“家”。门厅狭小，右手边是一个枣红色一米多高木质鞋柜，柜子上面摆放着一棵水晶发财树和一个精美的盒子用来放钥匙。正前方是客厅，大约十几平米，摆着一套印着红白色条纹的人造革沙发，牡丹花的沙发布套洗得有点发白。一张玻璃茶几，下面压着绣有“一帆风顺”字样的十字绣桌布。对面是电视柜，一台21寸的彩色电视机上盖着钩针编织的防尘罩，图案是两只交颈的鸳鸯。墙面刷着半截淡绿色的油漆，上半部分是白的，交接处有一道略显蜿蜒的深色水渍痕迹。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陈旧，整洁，带着一种极力维持体面却难掩拮据的气息。薛平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客厅，来到窄短的走廊。她推开右手边第一扇门，里面是一间朝南的卧室，光线很好。一张双人床，铺着崭新的、印着大红花的的床单和被套，枕头蓬松的摆着。“爸妈，你们住这间。床单被褥都是新拆封洗过的，我昨天也特意晒过了，暖和。这边有衣柜，”她拉开一个老式三开门衣柜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十几个铁丝衣架，“衣服可以挂这里。坐了一天一夜的车了，骨头肯定都颠散架了，可得好好歇歇。”奶奶探头看了看，脸上绽开真切满意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哎呀，这屋子亮堂，暖和！比咱们伊市那老平方房可强多了，冬天阴冷阴冷的。”她走进去，用手摸了摸床单，又按了按枕头，连连点头。“建军啊，平儿，你们有心了。”爷爷也搓着手，脸上的拘谨放松了些：“挺好，挺好。”“咱们一家人，不说这些。”薛平笑容温婉，接着转身，指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向阳台的玻璃门。门边角落，勉强塞着一张窄小的木床，宽度大概只有九十公分。床上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看起来像是用旧被单改的。床与玻璃门之间拉着一道帘子，印着蓝色卡通小熊图案的涤纶布料，用一根简易的伸缩杆挂在两侧墙上。帘子没有完全拉严，露出一角阳台的景象：堆着几个摞起来的塑料盆，一个旧拖把，还有几株半死不活的绿萝挂在防盗网上。上面的衣服杆上，晾晒着今天刚洗过的衣服。“静雯，”薛平的声音依旧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家里地方小，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了。这阳台封了一半，冬天有暖气也还算暖和。我就在这角落给你安了张床。就是……”她顿了顿，看着云静雯，有些难为情：“你都16岁的大姑娘了，住阳台总归不太方便，所以给你装了这个帘子。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花样，我瞧着这蓝色小熊挺干净清爽的，就买了。你要是不喜欢，改天阿姨再带你去挑块布。”云建军这时也挤了过来，站在薛平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的对着静雯：“是啊，静雯，先安顿下来。这火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才到京都，太辛苦了。赶紧休息，休息。晚上我跟你薛姨做几个好菜，给你和爷爷奶奶接风洗尘！”他的话调热情，目光却更多是落在父母身上，展示自己的安排周到体贴，对女儿的爱护有加。奶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舒适的卧室吸引，连连点头：“好好，你们也忙活半天了，赶紧回屋歇会儿吧。接我们这一趟，一大早起来又是收拾屋子，又是炖菜的，也挺辛苦的。”“暖壶里有刚烧的开水，桌子上的玻璃壶是凉白开，玻璃杯都是洗干净的。”薛平细心地嘱咐着，“舟车劳顿的，多喝点热水。那……爸妈，静雯，你们先收拾着，我们也回屋躺会儿。”说着，她轻轻拉了一下云建军的胳膊，两人退出了祖父母的房间，顺手带上了门。接着，是隔壁主卧门关上的轻微响声。走廊里安静下来。爷爷奶奶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奶奶在打开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压低声音对爷爷说：“他爹，你看这被子多软和……这屋里真暖和，建军他们这暖气供得真好……哎，这下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云静雯没有动。她静静地站在那个属于她的“角落”前，目光掠过那窄小的90公分木床，单薄的格子床单下铺着一层单薄的褥子，与爷爷奶奶的房间成了鲜明的对比。眼神最终落在那幅蓝色小熊的帘子上，小熊憨态可掬，咧着嘴笑，蓝色的背景略显俗艳。想想16岁的自己看到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和这块特意为她准备的、带着“童趣”的帘子时，心里涌起的是怎样一股暖流啊？她以为她是这里是被重视的，结束了在伊市与爷奶一起生活的日子，结束了那种寄人篱下、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生活。她甚至为这块帘子感到一丝窃喜，觉得薛姨考虑得真周到，还顾及到了她的隐私和喜好。那一刻，她对京都的生活，对这个新“家”，充满了卑微的感激和崭新的憧憬。以为一切都会不同，以为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安稳的角落，以为冰冷的血缘关系终于能回暖，她可以与其他的同龄人一样能得到父爱的守护了。多么天真，多么可笑。36岁的云静雯从新冷冷地审视着眼前这一切。这哪里是房间？这分明是通往阳台走廊边上勉强腾出的缝隙。这张床，也是2手家具淘来的。这帘子，与其说是保护隐私，不如说是一个象征性的、廉价的隔断，明确划分出她“客居者”甚至“闯入者”的身份。蓝色小熊？不过是薛平随手买来、用以彰显自己“考虑周到”的道具罢了，何曾真正问过她喜欢什么？16岁的自己，竟为这点施舍般的“好意”感动不已。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帘子上小熊微笑的脸。布料粗糙，印花有些扎手。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到阳台外阳光明媚的天空，和被防盗网切割成方格的、属于军区大院的整齐楼房。安静！一种紧绷的、虚假的安静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地方。奶奶压抑的喜悦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主卧里悄无声息，不知道云建军和薛平在门后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对话。云静雯清晰地记得，那时的这个下午，她是如何怀着那点可悲的兴奋，将自己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在床边的简易衣柜上，如何小心翼翼地拉上那道蓝色小熊帘子，在狭窄的床上躺下，疲惫却又带着希望安心的睡去。然后，夜晚降临，晚餐开始。接风的家宴上，那些看似家常的闲谈，如何一步步滑向了她命运的第一个深渊。奶奶那点落地为安的喜悦，如何迅速转化为尖锐的抱怨和指责；父亲云建军如何从白天的热情担当变得闪烁其词；薛平那完美的笑容背后，如何开始渗出冰冷的算计……。而现在，她只是静静的站着，脸上没有任何16岁女孩应有的雀跃或高兴，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不再期待，也不再恐惧。她像个提前拿到剧本的演员，看着舞台布景逐一就位，演员门就绪。等待着即将开场的、早已熟知的戏码。云静雯缓缓放下蓝色背包，还是她妈妈在过年时给她买的。她没有去拉开那道帘子，也没有躺上那张床。她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水温适中，不烫也不凉。她小口喝着，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红色的沙发，鸳鸯电视罩，“一帆风顺”的桌布，墙角那处不经意去看的蜘蛛网，上面有一只小小的黑色蜘蛛。厨房门后挂着半旧的围裙，锅里早以炖好的排骨，厨房不大，顶多容得下一两个人。她喝完水，将杯子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走回给她准备的阳台角落，她没有拉上帘子，只是背对着那片蓝色小熊，面朝室内，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她挺直腰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闭上眼睛。不是休息，是在等待夜幕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