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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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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急切地推了推云静雯的背,声音里带着一些近乎讨好的语气:“快叫爸爸呀!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孩子在老家老念叨爸爸,这见着了还不会说话了。”
云静雯抬起眼,望向这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他脸上立刻堆起一层夸张的、几乎能看见褶子的笑容:“闺女儿都长这么高了,上次回去老家她才10岁,这都大姑娘了。”转头朝着身边红衣女人说道:“平儿,瞧瞧,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大闺女。静雯,来,这是你薛姨。”
那声“静雯”让云静雯胃里一阵轻微翻江倒海。这是父亲起的名字,上一世,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个不喜欢名字。现在想回伊市去改名字也不现实了,她回不去了。就这样吧,一个名字而已。
薛姨也就是薛平,还是那副温婉到无可挑剔的模样。她微微侧了下身,目光在云静雯脸上身上快速扫过,像在评估一件寄到的行李,随即绽开那标志性的虚假笑容:“这就是咱闺女儿,挺好,挺文静的。就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怜惜,“黑瘦了点,这衣服也不大合身吧。不过没事儿,一会回了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在让你爸爸给你买件小姑娘穿的衣服。好好调养调养,保准不出小半年,小脸就白净起来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奶奶心理最在意的地方。她对这个孙女并没有多好。果然,奶奶的脸色几乎瞬间就黯淡下去,一层看不见太清晰的窘迫红色从脖颈爬到脸面上。把自己家的孙女养得又黑又瘦,还大老远送到京都来给人家“添堵”,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数落她这个当奶奶的失职么?
奶奶猛地拽了一下云静雯的胳膊,声音拔高了些,像是要盖过什么无形的指责:“建军啊!你也知道,我没收入,家里全靠你爹那点退休工资,一个月就300多块钱。能把孩子拉扯到这么大,供她念完初中,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孩子越来越大了,这以后谈恋爱啊,结婚什么的,事情也多了。我们老了,没能力了,管不动了……”她话语里透着疲惫,更透着一种急于交接的迫切,“快,快先回家吧!回家再说!”
父亲云建军摆摆手,笑容里满是体谅与担当:“爸,妈,看你们说的。这些年是辛苦二老了,帮着我把孩子带大。静雯我自己的亲闺女,我能不管吗?到了我这就放心吧,一切有我呢。”他说得斩钉截铁,话语漂亮得像舞台上的台词。
多么动听的承诺。云静雯静静地听着,心底却一片冰冷的讥讽。可惜,说话的这人是个语言艺术极高明的骗子,一个最不负责任的父亲,也是最不孝的儿子。他的这些话,上一世她也曾信以为真,并因此抱有过多少不切实际的幻想,害自己悔恨半生。
一行人上了父亲那辆七成新的桑塔纳。后来云静雯才知道,车子是他借的……。他根本买不起,只是为了撑场面。
车子驶离热闹的京都站,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午后得太阳照耀着整个京都城,那么的明亮与宏伟。窗外的街景与记忆渐渐重叠,略显杂乱的临街店铺,挂着奥运标语和楼盘广告的围栏,自行车流依然庞大,但私家车已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高高的大厦,一座挨着一座,京都的市中心,永远那么的壮观。一切仿佛昨日重现,只是后座上十六岁的云静雯那颗原本充满忐忑与隐约期待的心,以及因为京都宏伟壮观的视觉冲击,所带来的好奇心,早已被三十六岁的冷静与疏离所取代。她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像在看一部早已知道结局的老电影。
车厢里,气氛在一种微妙的客套中活跃起来。爷爷似乎想弥补刚才的尴尬,不停的夸赞京都真气派。奶奶则小心地顺着薛平的话头,询问些家长里短。
话题不知怎的,渐渐转到了云建军这些年的“发展”上。这显然说到了云建军的得意之处,他腰杆似乎挺直了些,话匣子也打开了。
“爸,妈,你们是不知道,京都这几年,那真是一天一个样!”他声音洪亮起来,带着一种主人翁般的自豪,“就说为这奥运会,整个城市就像个大工地,但规划那是顶天的!”他摇下了车窗,兴奋的手指着:“您瞧这路面修的多宽敞,车开在路上可平稳了。看这桥修建的都是立交桥,下面的桥洞到了夏天可凉快了。还有那些个新建的体育馆、场馆,气派不?这都是为了过几年的奥运会做的准备,向全世界展示咱中国的脸面!这有好几个项目还是我给牵的头搭的线,帮忙拉的投资。我还从中小赚了一笔。”他滔滔不绝,从奥运筹备说到城市建设,从经济发展谈到政策利好,夹杂着不少从报纸电视上看来的消息,组织了一些官方语言,显得颇为“洞悉趋势”。爷爷奶奶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对儿子“见识”的钦佩。
“说到这个,”云建军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我能在这京都城站住脚,也多亏了当年部队里攒下的人脉和这点觉悟。咱当兵出身,最重要的就是讲纪律、重情义、听话照做。”
他开始讲起自己如何靠着一位老战友的介绍引荐,来到了京都。“我那兄弟是我部队里的铁哥们,他退伍比我晚,后来混的也挺好。念旧情,知道我为人踏实,肯干,又给首长做过联络员。正好京都这边的军区大院需要可靠的人手,管些事儿,但责任重啊!市中心这边大院也多,人脉也好建立。”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的父母和女儿,仿佛在观察他们的反应,“在这大院里头住的,可都不是普通人物。都是各级领导,还有家属。能在这里头工作的,那都得是上级领导信任的人!”
他说得有些含糊,并未明确自己具体是什么编制,但“军区大院”、“老战友引荐”、“组织信任”这些词汇,已经足够在从伊市来的爷爷奶奶心中,铺垫出了一幅儿子在京都“有根基”、“有面子”的辉煌景象。奶奶脸上的窘迫早已被“我儿子真优秀”的骄傲取代,腰板也跟着挺直了,笑容满面的看着窗外风景。
薛平在一旁适时微笑着补充:“建军就是太谦虚。他们那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刻,认识的人多,能协调的事也多,院里不少家属都找他帮过忙呢。”这句话既抬高了丈夫,又暗示了一种隐性的、可维系的“关系网”。
云静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父亲因兴奋而有些发红的耳根上。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这种浮于表面的吹嘘?这种对“关系”和“地位”的病态迷恋。军区大院,一个听起来威压感十足又气势恢宏的地名,成了他前半生最值得夸耀的资本,也成了他后半生无法挣脱的枷锁与幻梦。他沉浸在这种与“权力中心”若即若离的沾沾自喜中,并试图将这种虚妄的光环,作为对家人的情感绑架与责任推卸的筹码。
听着这些空洞又熟悉的夸夸其谈,云静雯只觉得是一种深深的厌倦,如同车窗外她不喜欢的空气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年少无知啊?竟会在后来漫长的十年多里,因为这份虚荣的“光环”,因为这点可怜的、施舍般的关注,而对这位父亲产生过崇拜与渴望?她想走到父亲身份,让他培养自己的能力。可因为父亲重男轻女的思想,又不喜欢她这个老家养大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的忽视她,抛弃她在生活的边缘,得不到应有的重视,还要拿她去交易。可上一世的她却屡次为他找借口,期待他能真正像个父亲。
真是可笑,可悲。
“到了,咱们这就进院了。”薛平的声音打断了云静雯的思绪,也结束了云建军意犹未尽的闲聊。
桑塔纳减速,驶过有士兵站岗的大门,穿过一片排列整齐、外观朴素的楼房区域。环境整洁安静,与院外的喧嚣市井截然不同,自成一方天地。最终,车子在一栋六层板楼前停下。
薛平率先下车,指着楼上,语气依旧温和:“咱们家就住在六楼。这楼年代久了,没电梯,得辛苦爸妈和静雯爬一下了。”
六楼!云静雯抬头望去。与前世毫无二致的窗口。那段狭窄、昏暗的楼梯,将通往那个临时的“床位”,那间阳台改造的“小床间”。
她深吸一口京都干燥清冷不适的空气,拎起自己轻飘飘的行李。战斗吧!才刚刚开始。而这第一步,就是爬上这六层楼,再次走进那个名为“家”的无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