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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大夜弥天 你这个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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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折桂宴是为无垢而办,大家全都心知肚明,故此玩笑过后,阿圆便烦请无垢给大家一点儿音乐听听。无垢也不推辞,令侍女拿来了自己的洞箫,说来可怪,南都贵女中流行的一向是箜篌,自从凤兮为后以来,笛子也风靡一时。然而洞箫向来是小众的乐器,并且很少女子吹奏,原因主要是洞箫音域广而音调低,需要十足的中气,不是女子所长。
见拿来的是洞箫,一时大家都安静下来,无垢便坐到殿前回廊处,衣裙铺展开,随意垂落到地面,洞箫声便呜呜咽咽地吹响了。她吹奏的是平湖秋月,此时虽然是白昼,然而箫声流畅婉转,柔和通透,仿佛让人的心情沉浸到了月光如水的秋夜……
天枢帝向来是不喜欢洞箫的,宫中宴乐也很少洞箫加入,只是因为箫声悲凉,如泣如诉,令他不快。然而今日此时无垢所吹奏的洞箫,却并不令人感伤,反而心情宁静安详,万事万物为都在瞬间变得可爱。天枢帝眼都不眨地盯着无垢,她身旁的锦成突然就有了一种危机感,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折桂宴之后,今科进士都各有官位,各司其职了。状元皇甫瑾入翰林院任待召,榜眼李栋本也可入翰林院,这是清贵之职,是升职的青云路,然而李栋却主动请求回岭南担任县令。看到他的这份奏折时,阿圆早已知晓他的心意,倒很是愿意成全他,便恩准了他担任故乡的父母官,且在召见他时笑道:“富贵而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李大人此次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至于无垢,自然是留在撷芳殿,协助阿圆处理政务,只不过她之前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女官,如今却是四品的中书舍人,参赞机要,时人尊称为“内相”。
此时的无垢颇为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终于能够走自己想走的路,一展所学,成就自己平生的抱负。天枢帝如今每隔一日,也要到撷芳殿来学习政务,无垢不再像之前那样回避他,而是以臣子的态度,不卑不亢,恭敬而不失分寸地协助阿圆来让天枢帝尽快熟悉政务的规则。她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臣子,并未想到,此时的她在天枢帝眼中,却是一个有趣的猎物。
天枢帝对于政务表现出来了众人意料之外的兴趣,很快就不再仅限于隔日造访撷芳殿了,而是只要没有骑射等出宫游玩的项目,他便整日呆在撷芳殿,不但听阿圆与无垢给他讲解奏折,回禀时事,也常在闲暇时一起饮茶赏花弄月,好不快活。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锦成。锦成受封昭容以来,与天枢帝情好日密,她是个单纯的人,自然是一门心思地爱恋上了天枢帝,却不知天枢帝是最不可托付深情的一个人。从前在蒹葭学宫时,原本也是名列前茅的,自从无垢加入,便夺了惠太妃的赞许,她心中已经是隐隐的不快,只是贵女的骄傲,让她深埋了这些丑陋的嫉妒,反而与无垢格外的亲近友善。
她没有想到,自己入宫为妃嫔,无垢为女官,却依旧能够占据所有的荣光,只是这一次,她却不能容许无垢再去夺走自己的宠爱,因为那宠爱不是来自惠太妃或者某位教习,而是独一无二的皇帝。
然而她却也难为不了无垢,虽然昭容的品级比中书舍人要高,但是无垢是在长公主的护佑之下的,投鼠忌器,锦成不敢轻易招惹撷芳殿的人,这不光是因为天枢帝与长公主的关系很好,更重要的是,长公主的身后是太后,这天底下最有权势最尊贵的人。
然而这消减不了她的恨意,便去找皇后阿衡诉苦。自从锦成入宫以来,虽然分了宠,但是阿衡并不厌弃她,有时天枢帝不在宫里的时候,阿衡还会派人请锦成到祈年殿来喝茶聊天。这一日天枢帝出宫去皇家马场练习骑射,锦成百无聊赖,便将长乐宫里自制的乳酪和饧糖盛了一个食盒,让宫女捧着,径直来到祈年殿。
祈年殿里熏笼已经烧上了,从冬日清冷的空气里走进殿中,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阿衡穿着一件出了风毛的大红锦缎面的裘皮深衣,端端正正坐在寝台上,正与修齐公主可贞作耍。可贞已经八个月了,开始长牙,喜欢啃咬一切拿到手里的东西,此时正手脚并用的将一个雪梨捧到嘴边,尽力去咬,留下了两孔牙印。阿衡觉得有趣,又生怕她真的咬下一块来噎到喉咙里,便想将雪梨拿下来,谁知可贞不肯放手,咿咿呀呀地抗议起来,阿衡怕惹哭了她,倒踌躇着不肯用力,恰在此时,锦成进来看到了这一幕。
锦成也正好很喜欢婴儿,见思齐如此可爱,不由得眉开眼笑,跟阿衡见礼后,便让宫女取来食盒,阿衡赞道:“正想着吃这个呢,你倒送来了。”便拈了一块饧糖递到可贞的手边,可贞果然放开了雪梨,抓过饧糖,吮得啧啧出声。阿衡和锦成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不多久,小公主便困倦了,虽然口中还含着饧糖,却开始不住地打瞌睡,阿衡连忙唤来乳母,抱了可贞进内殿去哄睡,自己则重新命人上茶来,与锦成对坐闲聊。
锦成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说了没有几句,便说道天枢帝近来到撷芳殿去得频繁。阿衡淡淡说道:“陛下早已过了亲政的年龄,说是在上书房读书,也不过是掩耳盗铃,大家都知道他是贪玩,也该学着管理国家,否则大臣们不知要怎么闹腾呢。”
锦成听出这是警告她勿要狐媚,诱惑天枢帝荒疏朝政的意思,不由得撇了撇嘴,却说道:“臣妾也认为陛下勤学理政是件好事,只是……谁都知道陛下不喜欢看那些堆成山的奏折,也很放心长公主处理,所以陛下这么喜欢去撷芳殿,说不定是有人故意引诱,哼,狐媚惑主。”她那样翻着眼睛,撅着嘴唇的样子,妥妥小狐狸精的样子,阿衡看了不由得好笑,如今她对于锦成倒有些看着小妹妹的感觉,虽然锦成有些天真幼稚,她却时常提点她。
只是锦成所说的天枢帝的脾性是正与她的看法相同的,故此她不由得深思锦成的话:“你说撷芳殿有人狐媚惑主,却要慎言,撷芳殿是长公主的居所,长公主向来严谨,怎会容许有如此狂悖之人在自己的身边?”锦成却小声哼哼道:“还有哪个?不过是假借什么胸怀天下,参加科举,考中探花……不过都是掩人耳目罢了。”
阿衡诧异问道:“莫非你是说的沈无垢?她为何要掩人耳目,所为何来?”锦成看她一眼,然后垂下了眼眸,眼神闪烁,半晌才说道:“臣妾在蒹葭学宫时就与此女相识,渐渐觉察此女眼高心大,胸中有丘壑,她借口欲参加科举,拒绝了入宫为妃嫔,其实是以退为进,所谋在大。”
阿衡的心颤抖了一下,那种被人暗中算计的感觉令她不寒而栗。原本对于无垢的好感烟消云散,只觉得厌恶非常。锦成一边绞着手中的帕子,一边继续煽风点火:“如今她一边逢迎长公主,就连太后都喜欢她,一边却故意对陛下不假辞色,暗地里却是暗送秋波。若只是想做个妃嫔,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只恐怕……”
两位后妃这样闲闲地议论着,在外面的宫人看来,真是琴瑟和谐,焉知是各怀心思,生怕动摇了自己在宫中的地位。然而事情的走向却完全出乎了两人的意料,天枢帝的率性而为,再一次发挥了作用。
谁也没有想到,冬至那天,阿圆本来约着无垢一起去甘露宫给太后贺节,谁知无垢前一天感染了风寒,此日早起有些发热,虽然太医来请了脉,说是无妨,只开了两剂发散的药,到底不敢贸然去甘露宫,生怕过了病气。于是阿圆便留无垢自己在撷芳殿静养,临行时还特意来看望,又嘱咐了服侍她的宫女一番,才去了。这里无垢感念阿圆的体贴善待,又想起自己的父亲至今不肯相闻问,心中酸楚,便令服侍的宫女各去呼朋引伴的玩耍,自己只要静静呆着,睡一觉就好了。
撷芳殿里外无人,难得的清静。无垢朦朦胧胧之中,感觉有人推开了自己所居住側殿的殿门,她以为是小宫女回来了,懒得睁眼,却突然闻到了一股龙涎香的气味,不由得一惊,睁眼一看,天枢帝便近在咫尺,正坐在寝台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无垢身上仅仅穿着白色的寝衣,未曾梳妆,也未曾穿深衣,她大为惶恐,想要喊人进来,天枢帝却笑了,说道:“你这个时候喊人进来,岂不是唯恐人不知道吗?”无垢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就如那好不容易走出沙漠的旅人,却突然被关进了囚笼。她呜咽着恳求天枢帝,然而天枢帝却不是个有同情心的人,更是不会怜香惜玉,他不过是个专横跋扈,只贪图肌肤之快的庸人罢了。
无垢颤抖着,然而她的力气在一个成年男子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她的挣扎只是增添了天枢帝的征服欲,也不可避免地增大了她的痛苦,无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经受住那种酷刑的,她原本以为自己肯定会死去,所以当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潮水般的痛苦又一次将她淹没。
最先发现的人是阿圆,然而阿圆却不能为无垢争取一个公道。最终,在太后的首肯下,无垢入宫,被封为昭媛,位在锦成之下。听说本来太后想晋封无垢为昭仪,然而皇后却进谏说,锦成入宫以来安分守己,宜为贵女表率,而无垢却行动惹人争议,虽入宫,不可僭越前人。太后一向优待皇后,自然不会拨了她的面子,于是在一个大雪的午后,无垢从撷芳殿被接到了祈年殿,拜见皇后,亲领训词,皇后指给她长春宫居住。
为无垢叹息的,并不只有阿圆一人,凤兮心中亦是有诸多遗憾。无垢封为昭媛之后,前来甘露宫谢恩,凤兮说道:“无垢这个名字,从今就改了吧。”太后给她赐名“韵初”。在场的阿圆恐她伤心,便说到:“这名字一听就令人心生欢喜,‘风声不断天籁,钟韵初知日曛’,只希望昭媛温柔两伴,一生从容,清雅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