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梦里梧桐

71、七一、难愈此生 曾经永康帝

　　天枢四年，春天。

　　对于韵初来说，她的春天，永远都不会来了。这世间已经再也找不到那个名叫无垢的女子的一丁点儿消息，似乎女子得中探花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当年的吏部存档中，也消掉了关于无垢的记录，那个灵魂有香气的女子是被命运给扼杀了吧，只余下了一个名字叫沈韵初的嫔妃，倒是工工整整地被记录在皇家家谱之中。

　　韵初不再是家族的污点了，她的父亲很乐意承认她，甚至以此为荣，她重新被沈家接纳，她的母亲还多次进宫探望她，然而探望的只是名叫韵初的躯壳，她觉得自己已经死在了那个冬日的傍晚，被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给亲自凌迟处死了。

　　韵初少言寡语，并不得天枢帝的宠爱，于是锦成便放了心，又重新开始与她交好，并且经常在背后与她嘀咕皇后的坏话，每当这个时候，韵初便会走开，去携芳殿找阿圆说话。她熟读经典，自然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锦成虽然在她耳边说了皇后的那么多坏话，但是如果她只是随便应和一句，便祸在不测。

　　只有阿圆，还待她如从前，也只有在阿圆这里，她才能感到这世间尚有可留恋。只是她不再插手朝政，阿圆也不勉强她，因为她们两人都是冰雪聪明之人，冬至之事，显然是天枢帝有意为之，绝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么情不自禁。

　　天枢帝不喜欢处理琐碎政务是一回事，然而他的帝王心术与生俱来，不容许卧榻之旁有人酣眠，不容许皇权旁落，借机会宣示自己的权力是另一回事，这件事对阿圆也是个隐晦的敲打。太后凤兮自然也不久就想明白了，她倒并不气愤，也不意外，曾经永康帝的帝王心术就让她心肝俱裂，阿虬不过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

　　凤兮只是担心自己的两个儿女由此产生隔阂，尤其是阿圆，平白被警告，她担心阿圆会一怒之下放弃携芳殿的职责，但是阿圆并没有，她冷静地承受了这件事的后果，没有去指责天枢帝的任性妄为，反而就如并不曾意识到此事背后的深意一般，照旧勤于政事，对待阿虬也是与之前一般亲善。不久阿虬便为长公主增加了一千户的食邑，这是帝王的补偿。

　　只有韵初，她的损失无从弥补，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她只是自己躲到角落里，如同受伤的小兽一般，独自舔舐着伤口。皇后阿衡是正眼都不看她一眼，不久她就知道原来皇后认为她是故意设局，只为引起天枢帝的青睐，目的就如入宫为妃，如此她也就疏远了祈年殿。

　　至于锦成，从前在蒹葭学宫，两人就不和睦，并且无垢骨子里的傲气，让她无法对锦成这种俗人假以辞色，她的聪明让她能够察觉到锦成的隐隐的恶意，于是更加敬谢不敏，无事绝不相见，偶尔见面，无论锦成说什么，韵初都不回应，不纠缠。这让锦成更加恨她了。

　　天枢帝的后宫渐渐充盈了起来，天枢四年的春天，从宫中侍奉的女官中，择选了几位品貌俱佳的贵女，封为才人，然而最受宠爱的，还是锦成。皇后端庄，沈昭媛清冷，只有陆昭容最合天枢帝的心意。虽然这几个人的容貌都是一等一的，然而天枢帝见过的美人太多，只有能与他想到一起，玩到一起的人，才能入他的眼，入他的心。

　　韵初不争宠，本以为就这样将一生萎谢在深宫之中，再也不起波澜，谁知不久她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于是后宫的格局又为之一变，这个消息让每个人的心里都五味杂陈。天枢帝目前膝下只有一位公主，生母已殁，养在皇后的宫中，自然是金尊玉贵。然而没有皇子傍身，究竟还是令阿衡不安，天枢帝还很年轻，可是已经有朝臣上书催促皇室早日开枝散叶，因为太子是国本，有了太子，天枢帝的皇位才更加稳固。因此原本销声匿迹的沈昭媛立刻成了众望所归。

　　天枢帝也破天荒地到长春宫来看望韵初，然而韵初对他除了恐惧，只有反感，故此只是依礼应对，并不借机讨好，以固恩宠。直到这一日，阿圆来长春宫看望她，告诉她按照宫中的规矩，自有皇后和四妃才可以养育自己的儿女，其他的嫔御所出的皇子皇女，都要交给位份高的妃子来养育。目前来说，宫中只有皇后可以养育儿女，韵初如果不想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抱给皇后的话，就要搏一个妃位。

　　阿圆走后，韵初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如今她已经能够感受到腹中的胎动，这是世间真正与她血脉相连的唯一。是的，韵初对她所谓的家人，早已经失望了，本来以为自己孑然一身，别无牵挂，如今竟又有了牵绊，她不知道这是神意的怜悯，还是惩罚。但是她明白，自己把这个孩子带到世间，就绝不能让他离开自己。

　　那日之后，天枢帝再来长宫春，便多了许多乐趣。韵初原本是极聪慧的女子，从前不争宠只是不屑、不想，所以不为，如今要留住这宠爱，其实也不用太多的手段。她知道天枢帝的底细，甚至超过天枢帝自己，也因此，宫中便多了一个宠姬，然后当然也就多了一个失意的人。

　　锦成不能接受自己那么容易就失宠了的现实，她没有人可以诉说，只好去跟皇后抱怨，只是自从她失宠之后，皇后也不肯对她假以辞色了。是呀，皇后是不会失宠的，皇后不需要争宠，她有天生的优势，可以置身事外，以看戏的心态，看这些后宫的女人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情意而争夺，阿衡只需要维持住与宠姬的关系，不令天枢帝不快也就是了，当天枢帝的目光移走的时候，她的善意也就收回了。

　　如今皇后更关切长春宫，常常派嬷嬷给韵初送孕妇需要的补品和各种稀奇物件，因为天枢帝在长乐宫的时间变得多了，自然看到的皇后娘娘的宽宏大度与仁爱慈悲也就多了。锦成气不过，难得天枢帝有一天想起她来，去长乐宫找她寻欢作乐，她却与天枢帝闹了脾气，年轻的帝王冷着脸离开，当天就下旨，称昭容陆氏言行不谨，冒犯皇帝，敕令出宫入大悲寺修行。

　　陆御史进宫请罪，自认教女不严，然而这只更加让天枢帝愤怒，他本无意株连，然而陆御史的请罪折子里有些话让他认为是含沙射影。于是陆御史求仁得仁，被一并贬官，罚出南都，去地方担任通判，并且是举家赴任所，当天吏部便派人催促出发，可以说，陆家是被赶出了南都。一时间，南都里谣诼纷纷，怪的是并没有人说天枢帝的不是，相反都认为是沈昭媛妖媚惑君。韵初并不解释，她只是静观事态的变化，从中只看到了天枢帝的薄情与严苛。

　　天枢帝后宫的事情，本来凤兮是很少过问的，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不禁责怪起阿衡来。是的，太后并没有责怪自己的儿子，而是责怪皇后没有将事情处理好。阿衡还没有被太后说过重话，此时也只是低头垂泪不语，凤兮又不禁心软，阿圆在旁边劝解道：“母后也是关心则乱，此事与皇后有什么相干呢？皇帝的脾性，母后是最清楚。”凤兮便叹息道：“是了，阿虬从小就是个不听劝的，我只是不解，他对那陆氏向来看着还好，怎么说翻脸，便撵到大悲寺去了呢？这一点真不似他的父皇。”太后又想起了先帝，不由得有些伤心。

　　阿衡却陡然在心里想起从前的阮才人的下场，心想最是无情帝王家，这方面阿虬也是深得乃父的真传。她当然不敢这样说给太后听，见太后不再责备她，便款款地安慰道：“锦成年轻，有些恃宠而骄，也是有的，平时别说对我，便是对陛下，也时常有不恭敬的地方，长此以往，难免闯出祸事来。陛下略为薄惩，也是为她长远之计。如今虽说是贬居在大悲寺，也还是带发修行，并没有剃度，等陛下气消了，臣妾自然给她求情，再接回宫里来，也就是了。”

　　听她这样说，凤兮才渐渐平复了心情，也觉得甚是有理。阿圆在旁边看着阿衡如此娓娓道来，心中有些异样，当时也没有说什么，后来等阿衡离开了，才对母后说道：“我觉得衡姐姐如今跟从前变了个人似的……”

　　凤兮明了其意，只淡淡说道：“这幽深的宫闱，无边的孽海，最是能够移人的性情。”阿圆便知一切尽在母后的掌握之中。没有太后的过问和皇后的求情，陆锦成便被幽禁在大悲寺后面的厢房里半年多，半年的时间，恍若隔世，她不但没有得到陆家的任何信息，就连宫中都没有人来探望过，似乎她是彻底被人遗忘了。

　　一直到初冬时分，沈昭媛在长春宫生下了一位公主，太后给取名叫令仪，陆锦成才被天枢帝派人从大悲寺接回了长乐宫，她还是昭容，只是韵初已经被封为淑妃了。锦成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宫室里，她现在隐约猜到了自己被送去大悲寺的真正原因。恐怕既是天枢帝的一时任性，也与太后的推波助澜有关系，太后是在保护韵初腹中的孩子，如果是个太子，恐怕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幸而是个公主，她在静夜里无声的冷笑，是呀，幸而是个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