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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八、其甘如荠 有些路,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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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帝到达撷芳殿的时候,政事已经完毕,阿圆正在喝茶,与身边的女官闲聊。天枢帝左看右看,并无陌生的面孔,他与阿圆一向和睦,在阿姊面前无话不可讲,因此便问道:“不知那个吵着要参加科举的沈无垢是哪个?朕想见一见。”
阿圆一愣,听他说得轻易,便放下茶杯,身边的女官俱都退了出去,阿圆便笑问道:“陛下怎么突然对一个女官感兴趣了?”天枢帝皱眉说道:“近来若干臣子在朕面前提起她,有些人说话很不收敛,虽说可厌可恨,但是这个女子究竟是个祸端,今日有人进言,不若将她收入后宫,也可免了口舌。朕觉得有理,便来看看她的容貌,可略堪入目否。”
他如此直白,阿圆反而不好直接拒绝,便笑道:“此事却是那些举子们的手段了。他们是生恐自己被一个女子给比下去,面子上下不来,所以竭力阻止无垢参加考试,不过是掩饰自己的无能,却恰恰彰显了自己的迂腐罢了。”
阿圆很少如此激越的言辞来抨击大臣,天枢帝有些奇怪,便道:“那么阿姊是希望这个沈无垢参加科举了?”阿圆点头:“正是呢,我偏要看看一个女子将那众多世家子弟给比下去,他们还有何面目抨击母后和我牝鸡司晨。”
天枢帝便笑了:“原来如此,阿姊也无需气愤,让那些腐儒去狂吠好了,朕知阿姊夙兴夜寐,辛苦良多。如此,便让无垢去下一下那群无能之辈的脸面。”他哈哈大笑起来。
阿圆对天枢帝知之甚深,明白他率性而为的背后,其实帝王心术是与生俱来的。只是自己的存在符合他的利益,他并不介意群臣的攻讦,因为那会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于是她便说道:“不过既然陛下有将无垢收入后宫的想法,也可以以此来试探一下无垢的心性。毕竟入宫为妃,君臣分际,也不是寻常女子能够拒绝的诱惑。她若是应了,陛下得一美人,我也无需再为她争取。她若是不应,则可为我所用,我自为她撑腰。”
天枢帝本就无可无不可,便一口答应下来。阿圆便让身边的女官去蒹葭学宫请无垢过来。无垢听闻公主召唤,以为有紧急政务,连忙应召而来,不想却见天枢帝正坐在大殿之上,心中顿时警觉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无垢便步履从容地上殿行礼,天枢帝仔细打量,见她容貌娟好,身段窈窕,的确是个美人儿,只是神情肃然,比他的皇后还要端正,不由得皱了皱眉。
阿圆心中暗笑,却让无垢免礼赐座,然后款款跟她谈起应试一事:“如今朝野上下,谣诼纷纷,令人头疼。方才与陛下谈起此事,陛下以为不如请沈女公子入宫为妃,则谣言不攻自破了。”无垢是个冰雪聪明之人,见天枢帝在座,已知其意,便恭谨起身推辞,言语间略显呆板,却不过分,她与阿圆都知道天枢帝天纵聪明,并不是容易欺瞒之主。
天枢帝最喜欢灵秀活泼的女子,见无垢言谈呆板,处事执拗,虽姿容秀丽,他心中其实已经厌弃了,还没等无垢长篇累牍地说完,天枢帝早已经不耐烦,跟阿姊打了个招呼,说与随从已经约好要去骑射,便拂袖而去,这里阿圆与无垢相视一笑。
晚间阿圆到甘露宫给母后请安,顺便说起日里阿虬到撷芳殿想召无垢入宫之事,凤兮听了微微一愣,淡淡笑道:“阿虬慕少艾,也是有的。若是无垢答应入宫,倒也是一件美事,且一朝堂的风雨也就消散了。”阿圆笑道:“无垢不肯入宫。只是,听说那些应试的举子们正在商议在入闱那天,要在科场门口闹事,挡住道路,不许无垢的车轿进入科场。”凤兮轻轻吁了一口气,点头说道:“是个有骨气的,我总是要帮帮她的。”
开科入闱那日,果然一大清早,便有大量的举子聚集在魁元街的街口,围得水泄不通,也不知是那个没有出息的人想出来的主意,以为只要在路口将无垢的车轿挡住,以她身为娇客的矜贵身份,自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步行进场,若是那样,便怒骂羞辱一番出气,也足以让无垢知难而退。说到底,科场门口有兵士把守,他们不敢公然闹事,便想出这样的伎俩来。
转眼间到了入闱的时辰,举子们却还都聚集在科场外面的街道上,七嘴八舌:“哼,是害怕了,不敢来了吧?”“也算识相,若敢出现,别怪我们不怜香惜玉。”伴着几声猥琐的笑声。
正在乱着,突然一阵清道声传来,但见远远的一队执宫扇的宫女走过来,后面是太后的銮驾,周围服色鲜明的禁军侍卫簇拥着,迤逦而来。众人大惊,连忙都拜伏于地。
銮驾上坐着的正是凤兮和无垢,无垢还是一身玄衣,腰间系着绛红色的衣带,里面是洁白的衬衣,脂粉不施,怀中抱着布包,布包里是笔墨砚台等物。她虽然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却是神色平静,略无惊恐。
凤兮细察无垢的神情,暗暗点头。銮驾缓缓地进入魁元街,那些原本叫嚣不止的举子们,哪个敢上前阻拦,早已乖乖地让开道路。一直到达科场的门口,銮驾停下,凤兮才款款地对无垢说道:“哀家能够送你的,也只是到了这里。有些路,注定要你自己去走。”
无垢欣然向太后行礼,然后下了銮驾,抱着自己的布包,并没有带一个从人,径直走入科场。也再无士子敢去拦她。那负责点卯的考官皱着眉头,检查了无垢携带的物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未曾找到一点儿破绽,只得不情愿地让她进去了。
无垢径直进入,坐到第一排最边上的座位。太后的銮驾离开了,众位举子又鼓噪了一阵,然而方才太后的撑腰,究竟起到了震慑的效果,再没有人敢于公开羞辱无垢。吵嚷了一阵子,主考官出来说,再不进考场,今科就取消资格,于是那些人推推搡搡,不情不愿地也都进去了,虽然第一排没有人肯坐,但是也没有发生大规模拒考的事件,主考官看着安静下来的考场,不由得偷偷用袖子擦了擦冷汗,心想:终于过了一关,但愿这无垢不要考中,否则又是一场波澜。
从永康年间开始,科举考试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力求公平,其中就有贴名与誊抄,力求不会有舞弊之事,本意就是为国选贤,故此历年来的科举金榜具有极高的信誉,不但主考官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而且启封这一天,是在勤政殿上,皇帝眼皮底下进行的,故此即使这次有人想让沈无垢名落孙山,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因为科考舞弊是仅次于谋反的大罪,一着不慎,祸连满门,故此虽然主考官大多是卫道士,然而也不敢将身家性命拿来一搏。
启封之日,许久不曾问政的太后驾临勤政殿,凤兮要亲自主持启封唱名,以免有人从中做手脚。所以虽是科举之事,勤政殿却如临大典,太后和皇帝居中端坐,长公主侧坐,群臣恭立,大殿内外人头攒动,每个人都伸着脖子想知道那无垢是否登科。
吏部尚书主持启封,只见主考官领着一队须发皆白的考官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叠考卷,上殿之后先向太后和皇帝行礼,然后恭请圣上亲拆封头。天枢帝本来对此事不甚看重,未料到竟成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倒有些兴味。见吏部尚书施礼请皇帝启封,天枢帝便笑道:“朕只看三甲也就是了。”那主考官便将手中捧着的三甲试卷举国头顶,有小太监过来将试卷接过,放到御案上。
天枢帝随手拿起一枚象牙裁纸刀,将飞薄的刀刃插入封口,轻轻起开,吏部尚书连忙接过,高声宣布:“今科状元是南都人士皇甫瑾。”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皇甫瑾其人大殿中人大多认识,乃是东平侯的世子,永康帝在世时,颇为欣赏此人,曾经想要招他为婿,只因阿圆不肯方才作罢。凤兮笑道:“如今看来皇甫公子确有才具,虽是贵介子弟,犹能一心向学,也算难能可贵了。”
那吏部尚书心中暗暗惭愧,只因他家的两位子侄本次也参加科举,却不知结果如何,心中未免忐忑。他见天枢帝又启封了第二份试卷,连忙接过来宣布道:“今科榜眼为岭南人士王栋。”众皆不知,那主考官彭大学士便捋着胡须感慨道:“岭南荒僻,历来不是文昌之地,如今竟出一榜眼,这也是陛下圣恩教化之果,此人名王栋,也可算是栋梁之才。”
天枢帝历来不喜欢大臣咬文嚼字,胡乱类比,只是朝他翻了个白眼儿,未置可否。他的心思在看看那无垢是否入选,因为这才是吸引他出席今天典礼的一个主要的诱因,他天生喜欢看热闹的。于是拿起裁纸刀,启封了第三卷,这次不等吏部尚书接过去宣布,天枢帝眼尖,已经看到名字了,笑道:“咦,是那个沈无垢。”一时群臣大哗。
主考官立刻跪下请罪,自认审卷不严,请求再审,他这样一说,后面跟着的主考齐刷刷跪倒了一片。天枢帝便怒了,冷冷问道:“审卷不严?你早干什么去了?朝廷的选贤大典,岂能朝令夕改?”天枢帝不问朝政,群臣只知他惫懒,今日才知帝王本色,令人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