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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七、谁谓荼苦 女子最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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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三年,仲秋。
太后的一道懿旨,就如同在朝野扔了一枚爆竹,瞬间点燃了卫道士们的引信,一时间反对的声浪几乎将各个府邸的屋顶掀翻。然而宫中反而风平浪静,因为如今主政的乃是楚元公主,而懿旨是太后所颁,卫道士们自然不敢到公主和太后面前去指指点点,指斥女子不可科举,不可做官,太后的手段并不柔和,大臣们已经领教过的,没有人敢贸然做仗马之鸣。
然而虽然公开的奏折里没有反对的声浪,这段时间里宰相杨琛的府门都要被敲出坑来了。因为众人都将领衔抗命的责任强按到了宰相的头上。有道是,在其位,谋其政,杨琛所承受的压力也是绝大,然而这个老狐狸却并不打算违抗太后的意志。
杨琛出身寒门,太后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且他早已经通过儿女婚姻与皇室深度绑定了。先是他家的大女公子嫁给了丰隆,然后是冯家的大女公子从太子妃而成为皇后,他没有道理与太后抗衡,没有这个力量,也没有这种企图。
但是朝野的反对的声浪他也不能够置之不理,有的时候,口碑这种东西还是要顾忌的。所以杨琛很有些烦恼。幸而他还有些同僚与他分担这份压力,比如他的女婿冯大将军,就坚决支持太后的决断,而将一切反对的声音都斥为腐儒之见。再比如御史台,因为陆御史的三女公子刚刚被选为昭容,不日就要入宫,陆御史在这种时候自然不肯让女儿入宫后就难做。
陆御史是个能言善辩之人,本来御史台诸官员是打算着联名上表,反对太后的旨意,然而陆御史舌战群儒,一番说辞竟按压住了同僚,没有御史台的掣肘,其他的官员严格来说并没有直接抗旨的权力,故此杨琛得以长袖善舞,将此事艰难地推行了下去。
说到底,还是因为目前的天枢帝借口在上书房读书,整日射猎游戏,不理朝政,主政的是楚元公主和她身后的太后,这才是让大臣们如鲠在喉的症结。最终是白发苍苍的太傅带领着自己的门生故旧,上表请求天枢帝亲政,太后立刻允准了,但是又说,总要皇帝有个适应的过程,所以与大臣们议定,天枢帝每隔一日,去携芳殿与楚元公主共理朝政,之后再逐渐过渡,直至亲政。能够如此,已经是意外之喜,因为太傅每天在上书房苦等,很少见到天枢帝的人影,所以他所寄希望的,是太后能够约束皇帝,亲理朝政,而不是在后宫寻欢作乐。
在这一点上,其实太后的想法跟大臣们意外的合拍,她意识到阿虬真的对权力没有什么兴趣,他的兴趣只是玩,玩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凤兮意识到自己对于阿虬的溺爱,对此有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有些人天生就是那样,无论如何教育,都未必有什么作用。凤兮深通人性,自然是明白这一点,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理解当年永康帝立阿圆为皇太女的苦衷——阿虬真的不适合做帝王,也许做个富贵闲人,更加适合他。
天枢帝对于朝野甚嚣尘上的女子科举之事也不甚有兴趣,只是他习惯了维护母后和阿姊,所以对于那些朝臣的奏议全都丢在一边,不予理睬。只是如今他不得不每隔一日去撷芳殿听政,不能如之前那样尽情玩耍,这才略略关注了一下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沈无垢。
沈无垢处在口水战的风头浪尖上,其实却是做了太后试探朝野对于女子参政的接受度的一块试金石。她处之坦然,如今就住到了撷芳殿的配殿里,日常陪伴公主处理政事,除了每日按时去蒹葭学宫听惠太妃及教习们授课,便连自己的家都不回了。
其实她也无家可回,自从这件事闹得尽人皆知,差点把她的父亲沈翰林给活活气死。沈翰林一生清高自诩,未想到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反而成为千夫所指,一生要强,偏偏落到了人后头。结果就是沈翰林在家里摔了砚台和笔洗,声称要把无垢从族谱中除名,再不认这个女儿。只是他夫人一句话又把这念头给吓到了爪哇国去了。
沈夫人是这么说的:“老爷生气,我也知道,只是无垢参加科举之事,是太后亲自下了懿旨首肯的,怎么老爷打算违抗太后的懿旨吗?”沈翰林便抱怨:“你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不知道我那些同僚对我如何的冷嘲热讽。我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沈夫人却冷笑:“那些人也只敢到老爷面前来奚落,他们自个儿怎么不上表进谏?士大夫的气节到哪里去了?老爷何苦为人做嫁衣裳呢?平白折辱自己的女儿,还得罪太后,那些人也不会说老爷一个好字。”
沈翰林听夫人如此说,也觉得有理,果然就不在自家里闹腾了,只管关起门来,称病不出。那无垢也很是晓事,知道父母为难,干脆留在撷芳殿,受楚元公主的庇护,只坐等今年的科举开考。
如此那些今年参加科举的举子便都不答应了,纷纷呼朋引伴地聚集,声称若是女子参加科举,他们宁可罢考。更有好事者将此写成节略,呈报上去,意图施加压力,逼迫太后收回成命。谁知节略先到了撷芳殿,阿圆看了,轻轻一笑,也没有报给母后,就朱笔批复了一个字:可。
她对前来交涉的吏部侍郎说道:“倘若今科举子因为此事罢考,只管许可就是了。且勾去功名,永不录用。”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今科正要参加科举的,一听冷汗便下来了,连忙劝道:“请公主三思,如此是否不妥?”阿圆笑道:“求仁得仁,有何不妥?”
吏部侍郎铩羽而归,说来奇怪,那些叫喊着要罢考的举子也立时偃旗息鼓,毕竟谁也不肯为了这种事情而耽误了自己的功名前途。最后在科举前几天,首当其冲的吏部尚书蒋大人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他亲自登门拜访冯府,希望说动丰隆站出来反对此事。
丰隆处事向来圆滑,得了冯璋的真传,见蒋尚书登门,已知其意。奉茶毕,未等蒋尚书开口,丰隆先就推心置腹起来:“据不才看来,此事甚小,原本不该大动干戈,如今反而骑虎难下,倒像是满朝文武都在与太后较劲儿一样。就让那女子去参加科举,又能怎样?”
蒋尚书正因害怕得罪太后,才不敢上书,听此言犹豫道:“只是科举考试都是糊名的,万一那女子榜上有名?”丰隆便噗嗤一声笑了:“蒋大人把我南朝儿郎看扁了,如何能输给一个女子?”蒋尚书连忙擦擦汗说道:“下官并非担心这个,只是恐怕开了这个先例,此后再有女子妄图参加科举,岂非不成体统?”丰隆沉吟着说道:“我倒是觉得不会。历朝历代都会有些特立独行的人,然而绝大多数人还是以礼仪自轨。就如这个女子请求参加科举,太后也御准了,可其他在蒹葭学宫的女孩子并无一人提出请求,蒋大人无须过虑。”
丰隆见他还在左右为难,低头想了想,笑道:“其实还有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或可一试。”蒋尚书就像是得了救命稻草,连忙请问是什么法子。
丰隆低头缓缓用杯盖推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思了一下,方才笑道:“其实我也是方才灵机一动,这件事有个很简单的法子,就是宫中承认此女文采出众,然后收入陛下的后宫,也就是了。”蒋尚书听闻此计,高兴得险些将膝盖拍断了,直说:“这样好,这样好!”
蒋尚书只觉得一天的乌云全都散了:“大将军此计甚妙呀!谁都知道,太后最为宠溺陛下,若是陛下想要此女侍奉,太后定当允准,如此则无需大动干戈了。”丰隆心中冷笑,却好心点拨道:“只是陛下雅量高致,未曾见过此女,如何肯轻易纳入后宫呢?”
蒋尚书此时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只一挥手说道:“这个容易,在下的四子如今在上书房担任陛下的伴读,与陛下朝夕相处,无话不谈。今日我就回府叮嘱他在陛下面前盛赞那沈家女的容貌才情,陛下如今在撷芳殿听政,若是有心要见,何愁没有机会?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安排。”
丰隆点头,微笑送客不提。蒋尚书兴兴头头地回到府里,揪着四公子的耳朵,耳提面命,让他去游说天枢帝。那四公子纯粹是个纨绔子弟,本以为父亲唤他到书房是为了责罚他不学无术,整日勾引着陛下游乐,听闻此事,正中下怀,这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于是当天便又入宫请见,一长一短,在天枢帝面前将沈无垢的容貌夸得天上少有,地上则无。他本以为天枢帝最好美色,听闻此事,定是一刻也不等地去寻觅美人,谁知天枢帝却不是很感兴趣,他却是这样说的:“女子最动人的,不是容貌才情,而是脾□□好。如果只是悦纳容貌,那我那皇后便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太过古板端正,便失了趣味。若是如你所言,那沈家女公子,一门心思如男子般出将入相,建立功业,就更是趣味全无。”
说到容貌,天枢帝也自有见解:“若说容貌美丽,无人能与母后相比,便是如今的皇家宫眷里,秀色可餐的也比比皆是,皇后便很美丽,可是朕却不喜欢,也就惘然。从前的……和后来的淑媛也各有姿色,只是一旦争权夺势起来,便失了女子的好处。就如我皇姊,虽然容貌不是顶顶美丽的,但是却不贪权,也不矫情,实心实意帮朕治国,在我看来,便是容色无人能及。”
说来说去,他是不喜欢太有上进心的女子,只想要那听说听道的偶人罢了。那蒋四公子抓耳挠腮,无计可施,正担心自己回府跟父亲无法交代,那天枢帝却又笑着说:“只是听你说那沈家女如此美貌,我倒要见见,反正这后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那蒋四公子连忙撺掇着当天便去了撷芳殿。却说那沈无垢深知太后最初也是要让自己入宫为妃嫔的,故此虽在撷芳殿,总是避开天枢帝,生怕帝心难测,枉费自己的一番筹措。阿圆虽然不说,也深知其意,故此每当天枢帝前来听政,她便恰好想起某事,打发无垢去处理,不让天枢帝有见到她的机会。